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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下山

第五日,也是昭宁要下山的日子。

那日午后,张昭宁背着药篓翻过南坡,正蹲在一处背阴的石缝里挖一株冻僵的元胡。山里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忽然间,一阵隐隐约约的吆喝声从山脊那边传来,不像是野兽,倒像是人声——而且是很多人的。

她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直起身,借着松树的遮挡往下望去。只见半山腰的雪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约莫有十余人,清一色的玄色披风,腰间悬刀,领头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马鞍旁挂着一面小旗。这些人步伐齐整,不时有人弯下腰去,扒开路边的积雪查看什么——分明是在搜查。

而这些人的装扮,就是官府人员。如果都已经搜到这里了,那么山下。。。张昭宁细细一想,心一横。打定主意。

张昭宁手心沁出了汗。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慌。那夜伪造的坠崖痕迹应该还在,大氅也还挂在崖边那棵松树上,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意外。她不过是个山野采药人,只要应对得当,不会有人疑心到她头上。

她把药篓从背上卸下,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又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把身上弄得到处是泥雪,头发也扯散了几缕,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坡上滚下来、狼狈不堪的模样。然后,她空着手,踩着没过小腿的雪,一瘸一拐地往那队人马的方向迎了过去。

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被前头的两个衙役发现了。

“站住!什么人?”

一声厉喝,两把刀同时出鞘,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张昭宁吓得一哆嗦,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嘴里哆哆嗦嗦地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是山下医馆药童,上山采药的,不是歹人,不是歹人啊!”

那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雪地里拎了起来。张昭宁缩着脖子,脸色煞白——这倒不全是装的,被刀架着脖子,任谁都得害怕。

“药童?”斥候上下打量他,见她一身粗布衣裳,冻得鼻头通红,瘦瘦弱弱矮矮小小,确实不像什么可疑人物,语气便缓了几分,“既是药童,这山上这几日可曾见过生人?可曾捡到什么衣物、刀剑之类的东西?”

张昭宁拼命摇头,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没见过。这大冬天的,山里连只兔子都难寻,小的一连上了好几天山,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她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支支吾吾地又说,“不过……前日小的在那边崖下看到过一件衣裳,石头一样硬,冻得邦邦的,小的以为是哪个倒霉蛋掉下去的……小的没敢动,那地方邪乎,小的绕着走了……”

她伸手指向远处那处山崖——正是她伪造坠崖痕迹的地方。

衙役脸色一变,回头朝那骑马的领头人喊了一句:“刘大人,这边有情况!”

枣红马踏雪而来,马上那人约莫三十出头,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如鹰隼。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张昭宁,声音沉沉地问:“你说捡到衣裳?带路。”

张昭宁连连点头,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在前面走。她挑的正是那条最陡、最滑的路——她常来采药,哪块石头稳当、哪段雪下头是空的,一清二楚。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处断崖便近在眼前。果然,那件石青色的大氅还挂在松树上,在风中微微摇摆,边角已经冻成一块硬板,触目惊心。

一行人停下脚步。刘大人翻身下马,走到崖边,俯身看了许久。雪地上那些伪造的滑落痕迹、血迹、抓挠的指印,在连日风雪的侵蚀下依然清晰可辨,竟比张昭宁预想的还要逼真。

“确实有人从这里掉了下去。”刘大人直起身,面色凝重,“搜!顺着崖底往下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官兵领命,正要往崖下绕路,张昭宁却忽然“脚下一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只见她正站在崖边一处突出的岩石上,脚下积雪整片塌陷,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身子往后一仰,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便直直地往坡下滑落。

“啊——”

一声声惨叫划破山谷,回荡在群山之间。几个离得近的士兵伸手去捞,却只抓到一把飞溅的雪沫。张昭宁就是按照自己设计的路线,滑在了当时救人的巨石边。

刘大人几步抢到跟前,低头望去,只见那药童的的身子半陷在雪里,一动不动,撞在巨石边。

“这……”旁边的副手犹豫道,“大人,要不要下去看看?”

刘大人皱了皱眉,沉默片刻,摆了摆手:“先不管他。一个药童,自己不留神摔了下去,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我们先把正事办完——搜崖底,找那个人。”

众官兵不再理会张昭宁,沿着山脊的缓坡绕向了崖底深处。

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张昭宁趴在雪坑里,闭着眼,一动不动。她控制着呼吸,尽量让胸口起伏得慢一些、浅一些,用耳朵听着山顶的动静。直到那些脚步声和吆喝声渐渐远去,她才敢微微抬起头,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她慢慢从雪坑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摔得生疼的胳膊——刚才那几下撞击虽然是她算计好了角度和落点,但撞上石头的那一下还是疼得他眼冒金星,左肩怕是肿了。她蹲在雪地里缓了好一阵,才一瘸一拐地绕了一条小路,悄无声息地往半山的小屋摸去。

张昭宁一路不敢停,专挑密林深处雪最厚、人迹最罕的地方走。好几次脚踩进雪坑里,整条腿都陷了进去,拔出来时裤腿里灌满了冰碴子,冻得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左肩那处撞伤一颠一颠地疼,像有把小锤子在骨头缝里敲,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顾闷头往前赶。

那队官兵虽然往崖底去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临时改了主意,绕到半山来搜?这小屋虽偏,却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远远看见屋顶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时,她心里才算踏实了一瞬——火没灭,屋子还是暖的。她加快脚步,冲到门前,闪身进去,又反手将门闩插上。

炕上那人正半阖着眼,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目光落在张昭宁身上时,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

张昭宁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棉袄被汗湿了一大片,额角那处假血已经干了,糊在皮肤上,绷得难受。她的左肩微微塌着,不敢用力,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官兵呢?”男子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头几日沉稳了些。

张昭宁完全处于大脑紧绷中,对于男子如何知道有官兵搜捕一点没起疑。

“骗过去了。”张昭宁喘匀了气,“他们以为你从崖上掉下去了,正在崖底搜呢。往那个方向搜,怎么也不会搜到我这小屋来——除非他们把整座山翻个遍,那也得三五日之后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男子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热。她又揭开被子一角,看了看腰腹间的纱布,干干净净,没有渗血。

“你方才没动吧?有没有牵到伤口?”

“没有。”男子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昭宁垂着的左肩上,“你受伤了。”

张昭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没大碍,撞了一下。蹭破点皮,骨头好着呢。”

男子看了一眼张昭宁,没有张嘴,而是低声说:“你不必为我去冒这种险。万一被他们看破,你这条命也要搭进去。”

张昭宁含混地说:“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搜到这里来,把你绑走?我又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但既然你被我遇到了,我就不能把你交出去。”

男子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不怕我是坏人?”

张昭宁被这话逗笑了,一边笑一边去拨炉膛里的火,添了两块劈柴:“坏人?坏人有你这么乖的?这几日叫你躺着你就躺着,叫你喝药你就喝药,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再说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男子,目光坦荡荡的,“你要是坏人,等你好了再坏也不迟。现在你这个样子,连只猫都打不过,我怕你什么?”

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望着屋顶的椽子,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笑。

张昭宁见他笑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算彻底松下来。她去灶边把温着的药倒了一碗,端过来放在炕沿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和药酒瓶子,走出去了屋子。在存放药材那屋子里,开始处理自己的左肩。

一盏茶后,昭宁回来。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炉火舔着锅底的声音,和窗外若有若无的风声。张昭宁把门缝又检查了一遍,用草纸塞严实了,

“一会儿我要回去了,今天是约定的下山时间。李祖母要是看我晚上还不回。会上山来寻我的。官兵都找到山上了,山下估计也都搜了一遍了。”

炕上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张昭宁又开始熬药,配换的药粉。再做饼子。再用棉布包了药罐口,又拿一件旧棉袄严严实实地裹住,塞进被窝里贴着炕面温着,“这两天的吃食和药都在这。我明天晚上会上山来看你的”。

说着,她蹲下身往炉膛里添了几大块劈柴,把炉门的风道开到最小,又搬了一捆干柴堆在灶边,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便再没了声响。男子沉默地看了他半晌,垂下眼,声音很轻:“路上小心。”

张昭宁再不停留,从外面拉上门,铜锁咔嗒一声扣上。她把钥匙塞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顺着屋后那条隐秘的小径,猫着腰钻进了密林深处。

屋里头忽然安静下来。

男子独自靠在枕上,侧耳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炉火红彤彤地映着半间屋子,被窝底下那罐药温热地贴着腿边。他转头看了一眼炕头那本翻卷了边的《草木志》,又看了看窗外那根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门闩,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然后他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张昭宁拿着这几日的采的药材,迅速淹没在晚霞里。

不多时,小屋外传来低哑声音:“侯爷,东边救出来的人已经全部到了大营”。

屋子里躺着的男子,就是严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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