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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无名氏

张昭宁先小心翼翼地把那柄短刀从男子手里掰出来,搁在一旁,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对方冰冷得吓人的身躯。那身子僵硬得像块木头,沉甸甸地压过来,张昭宁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男子的手臂架到自己肩头,半拖半拽地往林外走。雪没过了小腿肚子,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身后的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盖去一层。

从林子到半山的小屋,不过两盏茶的脚程,张昭宁却觉得比翻过一整座山还累。那男子的伤处时不时渗出血水来,浸湿了他的半边衣裳,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被寒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好不容易推开木门,一股干柴和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把人放在土炕上,又抱来干草和几床破旧的棉褥子铺好,将男子挪了上去,这才腾出手来关门、烧火。

张昭宁打来一盆雪水,搁在火炉上烧着,又去屋后翻出平日备着的金创药和干净的棉布。她解开男子那身被血浸透的衣裳,那道刀口彻底露了出来——从左肋斜斜划向右下腹,虽不深,但很长,皮肉向两边翻卷着,冻伤和失血让伤口周围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黑色。好在天寒地冻,低温替他把血止了大半,不然这人哪里撑得到现在。

张昭宁深吸一口气,先用温水沾了棉布,一点一点地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污和冻碎的衣服纤维。那人虽然昏迷,但碰到伤处时,身体还是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张昭宁放轻了动作,嘴里念叨着:“忍着点,忍着点……”待伤口清理干净,她撒上厚厚一层金创药,再用棉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最后打上一个结实的结。

忙完这些,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又往火炉里添了几块劈柴,把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看这男子的伤情,是风寒与刀伤失血交织在了一起。此时需要表里同治,既要驱散侵入骨髓的寒气,又要稳住将散的气血。内外兼顾,才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找找屋子里桂枝麻黄等熬了一碗,掰开男子的嘴唇,一勺一勺地喂进去。那人牙关咬得死紧,只勉强咽下去几口。张昭宁找来芦苇,一点点顺着灌了下去。

张昭宁叹了口气,扯过一床棉被,把男子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张惨白的脸。

忙完这一切已是晚上。张昭宁把男子的大氅、短刀拿起来,还有刚才诊治的一盆血水,一路返回巨石处,一直飘落的大雪已将血迹覆盖。

接着,张昭宁细细的,从巨石处,边往山顶跑边撒血水。终到达山顶,俯身,用血水将大氅浇湿。再将短刀扔下崖。

待大氅慢慢冻住,张昭宁才翻身而起。她拎起那件硬邦邦的石青色大氅,走到崖边下一棵歪脖子老松旁,将大氅的一角挂在了一根粗粝的断枝上。冻硬的毛皮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正好卡在了枝杈间。她又拽来几根荆棘条,从大氅的袖口和领缘处穿过,绑在一旁的岩石棱角上,做出被剧烈拉扯后挂住的模样。那圈玄狐领子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几缕兽毛被寒风撕扯下来,飘落在雪地上,像是不慎滑落时剐蹭留下的。

接着,张昭宁蹲下身,开始制造坠崖的痕迹。她沿着斜坡,用手在积雪上反复拖出断续的凹痕——有些地方深,像是身体撞击后滑下去的;有些地方浅,像是翻滚时轻触而过。她每隔数步便停下来,用袖子扫开一片雪,露出底下的冻土和碎石,再砸上几块小石头,让痕迹显得更加凌乱而真实。最妙的是血迹:她将剩余的血水一点一点洒在那些凹痕和碎石旁,有的成团,有的成线,还有几滴溅在树根和草茎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做完这一切,张昭宁退到一旁,眯起眼睛端详了一番。月光下,从山顶向下看去:大氅挂在松树上随风微摆,下方是一条蜿蜒扭曲的滑落痕,沿途散落着血迹和抓挠过的指印,一直延伸到山腰那片林子——而林子里,正是他最初发现那男子的巨石。一切仿佛顺理成章:有人从巨石处逃到了山顶一路翻滚、挣扎,却从山顶坠落。大氅被山崖树枝扯落,人却不知所踪——当然,不会有人知道那“不知所踪”的人,此刻正躺在半山小屋里,盖着棉被,还剩一口气。

张昭宁拍了拍手上的雪,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苦意的笑。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件孤零零挂在枝头的大氅,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退回了林子里。夜风卷起残雪,正一点一点地把新的脚印填平。到天亮时,这一切就会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回到小屋。张昭宁坐在火炉边,盯着那张脸出神。炉火噼啪地响着,映得屋内光影摇晃。外头的风一阵紧似一阵,裹着雪粒扑在窗上,沙沙作响。张昭宁伸手探了探男子的额头,冰凉依旧,没有丝毫发热的迹象——这未必是好事,说明他体内的气血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能做的都做了,”张昭宁自言自语,声音被炉火吞去大半,“剩下的,就看你的命硬不硬了。”想想不行,又念叨:“你是我第一个病人,必须活着。有命你就好好活着,没命因为我救了你,你不能让我白忙活,你也得硬活着”。

接着自己开始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时,张昭宁是被一声含混的呢喃惊醒的。

她伏在炕沿边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几乎转不动。睁开眼,先看见火炉里的柴已烧成了白灰,余温尚在,屋子里暖意未散。然后她听见了第二声——那是从那人口中溢出的,低哑的,像是在梦里与人争执的呓语。

张昭宁猛地直起身,探手去摸男子的额头。触手不再是昨夜那冰冷如铁的寒意,而是微微的温热,虽算不上正常体温,但已经有了活人气。她又去摸脖子上的脉搏,指腹下传来一下一下的搏动,虽虚软无力,却比昨夜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强了许多。

“水……”那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字。

张昭宁忙去灶上提了温在炭盆边的陶壶,倒了一碗温水,又从药罐里滤出半碗昨夜熬好的汤药——那是她睡前用桂枝、当归、川芎、炙甘草等几味药煎的,一直温着,怕夜里万一醒了能灌上一口。她先喂了几勺温水,那人喉结滚动,咽得有些艰难,但到底咽了下去。待温水顺了喉咙,再换汤药,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这一次吞得比昨夜顺畅多了,竟喝了小半碗。

药喂完,张昭宁又重新查看了伤口。缠在腰腹的棉布条上洇出一圈淡淡的血晕,但没有新鲜的血渗出来,说明伤口已经止住,不再往外冒了。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布条一角,那道长长的刀口虽还狰狞地翻着皮肉,但周围的青黑色已经淡了些,露出底下一层浅粉色的新肉边缘——这是好兆头,说明气血正在回流,生机未曾断绝。

张昭宁重新换了药粉,拿干净的棉布裹好,又把人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月白袍子换了下来——昨夜她只顾着包扎伤口,没敢大动干戈地替人更衣,今早看那件湿衣半干不干地贴在身上,怕寒气反侵,便从箱底翻出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袍,费了好大的劲,连扶带抱地把人套了进去。接着把他的衣服都扔在了炉子里。没有半分羞涩,只有医者职业专注。那男子虽在昏迷中,身子沉得很,可张昭宁一边摆弄一边念叨:“你穿着我师傅的衣裳,可别嫌粗,总比你那冻硬了的强。”

忙完这些,她才坐下歇口气,端起温着的粥胡乱喝了两口。就在这时,炕上传来一阵窸窣声——那人的手动了一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够什么。

张昭宁放下碗凑过去,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是被岁月泡过的琥珀,沉沉的,带着刚苏醒的迷蒙和虚弱。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落在张昭宁脸上。那人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别动,也别急着说话,”张昭宁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着刚冒头的嫩芽,“你的伤才止住血,身上还凉着,先把这碗粥喝了,有话等喘匀了再说。”

张昭宁从火炉上端下一直温着的小米粥,粥里加了一小片姜,熬得稠稠的,米油都浮在了上面。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那人唇边。

那人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有疑惑,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半晌,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咽了下去。

张昭宁松了口气,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能吃东西,就真的能活。

窗外,鹅毛大雪还在簌簌的下。炉膛里添了新柴,噼啪地燃起来,一室安静。

张昭宁见那碗粥喝下去了大半,心才真正落回肚子里。她搁下碗,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你这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既落到我这里,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你且听着,别嫌我啰嗦。”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人眼前晃了晃,一字一顿地说:

“第一,躺着。不准动,不准翻身,更不准下地。” 她指了指男子腰腹间的纱布,“那道口子虽说止了血,可里头的肉还没长拢,你但凡使一点劲,挣裂了,血再往外冒,我知道躺久了腰背疼,可疼也得忍,什么时候伤口发痒了,那才是要长好了,再慢慢活动不迟。”

“第二,用药。” 她起身从墙角捧来一只粗陶药罐,揭开盖子,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散开来,“这里头是桂枝、当归、川芎、炙甘草,还有一味人参须子——人参须子我偷存的没拿出来,这回全搁进去了。每日早晚各一碗,趁热喝,不许剩。外头的伤一天换一次药,我用的金创药是自制的,止血生肌最是灵验,但你若觉得痒得受不了,也莫去抓,告诉我就成。等我三日后下山,去铺子里拿几幅地黄散就好了”。

“第三,避风。” 张昭宁走到窗边,把窗缝又塞了塞,“你这身子骨现在跟纸糊的似的,外头但凡刮一丝凉风,钻进来就能让你再烧上三天。这屋子我烧得暖暖的,你便老老实实在炕上捂着,被子不许掀,脑门上的汗也不许擦——让它自己落,落了再用干布轻轻按一按。等什么时候你下地走个十步八步,脸不白、气不喘了,才算过了这关。”

她说完这些,重新坐回桌边,声音放柔了些,像是怕吓着对方:

“你身上的伤,少说也得将养一个月。头十天最要紧,你别心急,也别想着赶路、报信、寻仇——那些事,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这里偏僻一般人找不来,你就安心这里养着。这几日我会照顾你的。我后面下山,也会给你安顿好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

“你这条命,是我从雪堆里刨出来的,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所以眼下,你得听我的。等你好全了,你要走要留,要谢我要怪我,都随你。”

说完,她端起空碗,站起身来,看了那人一眼。男子半阖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思量这些话,睫毛微微颤了颤。张昭宁不再多说,轻手轻脚地走到灶边,蹲下身,开始煎下一碗药。

接下来几日,日子便像那炉膛里的火,不紧不慢地燃着。

每日天不亮,张昭宁就醒了。第一桩事是探那人的额头——温温热,一日比一日踏实。第二桩事是看伤口——血晕一日比一日淡,纱布上的颜色从暗红褪成淡黄,那是药粉和渗出的组织液,说明里头的肉正在悄悄愈合。

待到天色大亮,张昭宁便把熬好的药温在炭盆上,粥也煮好,搁在灶边。然后背上药篓,踩着没膝的雪往山上去。临出门总要回头叮嘱一句:“我上山了,傍晚回。你好好躺着,莫要乱动,有事等我回来。”那人半阖着眼,也不知听见没听见,嘴角微微动一下,算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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