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卯时不到,山上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开化的迹象。昭宁已经到了练功半山腰山涧处。每次她早,师傅也早。今日却不见萧师傅。
萧师傅常立的巨石下有一个黑包裹。昭宁走过去。捡起来打开。里面有一对短宽微弧、前锐后钝蝴蝶双刀和一封书信。纸上寥寥几字:日课不辍,守本分明。再见不识。
张昭宁意识到,萧师傅不辞而别了。
萧师傅永远一身黑衣示人,戴着黑黑的面罩只能看见眼睛。此前她日日去仁济寺。一个镖头说她在几年前一趟镖被劫了。财物损失惨重不说,一行的镖师被掳走,被杀,侥幸活下来的她自己也被毁了容貌。自此后,就一直在集安,日日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夫君健在。
张老夫人两年前给昭宁寻武师傅,机缘巧合,就是萧云归。
昭宁看到萧师傅离开了,有些分别的伤感,但是更多是高兴,师傅离开了,肯定是她夫君有消息了。
昭宁拿起双刀,想起师傅之前所教十二式,灵巧快变匕首;长劲刚猛枪刀剑。迎着瑟瑟寒风和飘落雪花,起势立身含胸沉肩,两刀内扣护肋,如燕敛翅蓄势;束身裹刀,左刀裹肘掩胸,右刀贴腰裹胯,身形缩藏,含机待发。随即飞燕掠翅,侧身进步,双刀同时外展横掠,左刀走外门劈挂封臂,右刀顺步前撩削腕,身似贴地飞燕,低身滑进,刀走平抹之势。继而盘旋剪腕,腰胯拧转,双刀交叉如燕尾剪水,一上一下交错绞割,前刀点刺眉心、咽喉,后刀撩扫膝腿,进退绕旋,步随身绕,刀走圆活,无直来硬顶。再作钻燕入云,起身拔势,左刀向上崩挑架开敌械,右刀侧身钻探,斜劈肩颈,身形起如飞燕冲天,落如掠水贴地,起落一瞬,双刀明暗相生。收势敛翅归藏,沉身含束,双刀向内合抱,贴肋归中,复归燕形蓄势之态,动则灵闪钻劈,静则敛翅藏锋。全程干净利落。
师傅原来都用树枝,藤条和自己对练。第一次拿真的兵刃,感觉虎虎生风。昭宁想想,又开始一遍遍连练起来。
李家医馆内,“去东山?”李老爷子轻呼,“药房里不是还有去年的吗?”
李老夫人扁扁嘴:“老九、老十不在这半年,还不去山上采药了不成”?
李家医馆的中药材,大部分都是从白山群山中采摘而来。野生者得天地之气全,野生一分,胜过家种一寸。是已,李家医馆以“野生原产,药效卓著”而小有名气,京城中开了6家分号,客从八方来。
恰巧昭宁回,刚听到了个尾巴,马上奔到李老夫人跟前,“李祖母,我在前堂抓药实在空的紧。十一和李祖父大眼瞪小眼待了几天了。就让我去吧”。
李老夫人抬头看了看比她高了一个半头的昭宁,面色有些微微发红,应是练完武回家换了衣裳就来了。一身粗布衣服肥肥大大套着,乍一看就是个身材瘦小的小药童,仔细一看眉眼间活波灵动。虽然没有绫罗绸缎环佩叮当,但是自有一番不染半分尘俗烟火气的超然。
“不行,要是采药也是我去,你们在医馆”。李老爷子含糊到。
“李祖父,你去采药谁坐堂,李祖母医术没您好,我没李祖母好。我就是半吊子啊。要我说,您就坐堂。李祖母就抓药,制药。东山采药这种小事情,就我去好啦”。昭宁优美的嘴角微扬:“和毛毛师兄一起采药时候,都是我自己去的,他去镇上玩啦。我自己行的,放心”。
“这个混账老十,等他回来的。就你爱惯着他”。李老夫人狠狠瞪了李老爷子一眼。
李老爷子暗暗了然,难怪老十每次当天返回时,都能偷偷塞给自己爱吃的但是夫人不让吃的镇上买的蜜三刀。还以为他脚程快,原来根本没去。
“就让我去吧,李祖母。采好了我就放在半山屋子里。没几日就下来了”。昭宁一直知道谁当家做主。
李家在东山半山建了三间小屋子。一间屋子储存药材和食物,一间屋子短暂寝居,还有一间屋子算是简易制药房。每次她和李祖母进山采药几日,就在那里歇息。
昭宁博闻强识,懂药性,会炮制、能制剂、善保管、知配伍。药学精通。医术在大方脉、正骨科、金簇科尚可。短短两年时间药理已是进展神速,其它医科确实还没学习,欠缺的紧。考虑到她没有单独出去过几日。二老还在犹豫。
“李祖父祖母尽管放心。这时候款冬花,长白侧柏、林蛙油。这些雪地找的很容易。李祖母十岁时候这些都做得,十一现在还做不得吗”。昭宁像李老夫人挤眉弄眼儿。
李老夫人想了想,确实都是好找、好采的药材。也就答应了昭宁。但是一再叮嘱,不能贪多。五日内回。
张昭宁自是满心欢喜。本来她就特别喜欢去山上采药,一方面她随便练功比划没人发现。再一方面,林子里、山上有突发情况,能够迅速训练她的实战能力。萧师傅教她的,学以致用。
当晚,厅堂里的昭宁正在清点东西,索宝棍,药铲,短把斧,虎撑都装入背篓。再装些后面五日吃食,封缸肉,咸菜,饼子,小米。其实山上屋子有储备的干货吃食。但是李家每次采药都会带新的上去。山上屋子是没有锁的,会给赶山人歇脚之用。
院子里一阵脚步声,腊梅回来了。
两年前,昭宁问她,当时自己生病别人都避之不及时,为什么她毫不犹豫的跟着自己,腊梅傻傻的回答:“可以,不跟的吗。。。”。
再到自己要去医馆,问她有什么想法,腊梅答:“没想法”。昭宁头疼,生在社会主义社会、长在红旗下,人人平等,现代思维的自己,是不能让腊梅只做自己的附属品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和华山万仞惟一路行。差别还是很大的。昭宁要给腊梅有选择的人生。想想还是要引导:“腊梅,好好想想,你感觉哪个人最厉害”。是了,得从她感兴趣的说起。腊梅想了下:“镇上跳剑器舞的公孙大娘最厉害”。昭宁马上来了兴趣:“那你想变成公孙大娘那样的人吗”。腊梅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不行,学舞不能跟着小姐的”。昭宁:“不妨碍啊,未来三年我得去李祖母那里,我白天去医馆,你就去找公孙大娘,求她教你剑器舞”。腊梅高兴道:“小姐,你去和公孙大娘说让她教我”。腊梅对昭宁事事依赖。
昭宁自然发动祖母促成了此事。
自此,这两年多,昭宁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馆,张老夫人满妈妈等大部分时间都在仁济寺。腊梅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孙大娘那里。
“小姐,你今天怎么回来的早,这是又要去山上了,去几天”。腊梅走进厅堂,忙接过昭宁手里的棉袄子开始收拾。
“我明天去。去五日。腊梅明天你就住在公孙大娘那边,不用折腾回来了”。昭宁一边说一边走到院子里。
彤云密布,朔风渐起。
天还没亮,果真纷纷扬扬就开始飘起大雪来。工作中极致的J人,生活中极致的P人,张昭宁已经出发了。
有一种鸟叫夜莺,晚上啼叫。还有一种鸟叫百灵鸟,清晨啼叫。起早和贪黑基本只占一头。张昭宁练功就是那种天分完全没有可能还是负值,但是努力爆表的夜莺加白灵鸟。
山坳里那人影显得极渺小。身形一伏,竟几乎完全没入齐膝深的积雪,身如伏龙蛰于深渊。若有人看见,定会以为是谁家的枯树桩,哪里会想到这是人形?
然而下一刻,雪地忽然炸开。
那具蛰伏的身体骤然弹起,两腿在瞬息间完成抽换,发力向上跃起。崩起的雪粉在她脚下爆成一团白雾,像极了蛰龙翻起千层浪。身随势起,拧腰,扭胯,半空中整个身躯像拧紧的麻绳般朝右侧一转,带起漫天风雪。
这一转身,筋骨猛烈地牵伸,节节贯穿,正是龙形“搜骨伸缩”的精要。
落地更加惊人。
半空中蜷缩的身体猛然舒展下探,整个人如飞龙探爪,直扑向另一侧地面。双脚落处,五根脚趾深深嵌入雪层,而足弓下方的雪面却平整如镜,塌得纹丝不动——这正是萧师傅所传“踏雪试劲法”,只有劲力精准从足底爆发、毫无散逸飘移的功夫,才能做到。身形一缩,小腹几乎贴上了大腿,整个人又隐入雪面,只等下一回翻腾。周身上下,呼吸与动作合为一体,已分不清是人还是龙。
雪还在无声地落。
而昭宁已沿着来路,腾跃而去。身后只留下一串被劲力掏空的足迹,又很快,被新雪覆平。
J人张昭宁,自从萧师傅离开后,给自己倒推了每日功法和练习时间。这山中空无一人,自是毫无顾及使尽全力。刚才这套龙形细腻多变应是用剑最合适,不一会掰断一截桦树干,边走边练起来。
一上午,昭宁稀稀落落摘满了半篓的款冬花,想着时间还早,继续往山顶走去。
皑皑白雪覆盖了连绵的山峦,刺骨的冷、清冽的空气,这一片白茫茫就能听到踩雪的“咯吱”声,反而更寂静。
一个时辰后,张昭宁差不多摘满了一篓的款冬花。这段开始溪边有很多石头,林蛙最爱藏在石缝深处冬眠了。
张昭宁拿出药铲开始挖。确实小有收获。林蛙油是一款珍贵的补益药材,补肾益精、养阴润肺。
一点点走向林子里。挖着挖着,倚在巨石旁怎么有个像人一样坐着的人形石头。张昭宁用手拍落了这石头的雪,竟然露出来一张男子的脸。
张昭宁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缓了缓,确是一张人脸。
张昭宁心里发毛,可好奇心又驱使她往前凑了凑。她跪在那人身旁,仔细端详——这确实是一张活人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但眉宇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极淡的白雾。
她下意识去探那人的鼻息,手指刚凑近,便感到一缕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气流拂过指节。还活着!张昭宁心中一紧,再往下看,才发现那人身下的雪已被染成了暗红色,顺着血迹望过去,只见其左肋处的衣袍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利器划过,翻开的皮肉已经发黑发紫,血液早就不再流淌,凝成了厚厚的冰碴子,和衣服冻在了一起。
张昭宁这才注意到,那人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柄短刀,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张昭宁看着这柄短刀,怔住了。
他整个人倚靠着巨石,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到这里,再也挪不动半步,就这样在风雪中渐渐失去了意识,若不是自己来此处挖林蛙,这人怕是要在这里冻成一具真正的“人形石头”了。
张昭宁盯着那把沾血的短刀愣了愣神,心里翻涌起无数念头——这人怎么会有这短刀?这人是谁?为何受了如此重伤?
那男子虽在昏迷之中,一身衣着却掩不住贵气。身上所穿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夹棉袍,面料是上等的云纹暗花绫,虽被血污和雪水浸得狼狈不堪,但隐约可见袖口和领缘处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袍子里絮的并非寻常木棉,而是轻柔保暖的丝绵,捏上去又软又实,可见厚薄均匀、做工考究。
袍外罩着一件石青色的大氅,毛茸茸的领口翻出一圈浓密的玄狐皮,颜色黑中透亮,根根绒毛细如毫针,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这是极北之地才有的玄狐,寻常猎户一年也未必打得着一只,更别说攒出这样一圈齐整的领子了。大氅的料子则是厚实的漳绒,双面起绒,既挡风又压雪,本该是沉重厚暖之物,如今却被血浸得半湿,沉甸甸地压在那人身上,反倒成了累赘。
最显眼的,是他散落下来的头发,乌黑如墨,用一根白玉簪半绾着,虽在雪地里滚过、血水里浸过,那玉簪却依然温润剔透,不见一丝杂质,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就这一根簪子,寻常百姓全家一年的嚼裹也未必换得来。
张昭宁打量着这身装束,心里越发犯起嘀咕。可那微弱的气息像一根细线,牵住了她所有的犹疑。救人要紧,旁的都往后放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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