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林贞被压下去的身世又被翻出来，推上风口浪尖。
自从初雪过后，徐无山便雨雪不断，寒潮翻涌，百姓冻得日日缩在家中，别说出去拾柴了，连水都懒得打。
一出门，北风就能把头用细刀子给你刮一遍。
但又思慕热汤，热汤泡脚多暖和，还能灌成水袋放在榻上暖床，偏生现在严了，没有汤牌便不让领汤，不似从前，偶尔不给柴禾也能蒙混领两桶热汤回家。
小道消息都说这个领汤牌的规矩是林贞提出来的，都私下说她恶毒，自己暖屋暖榻便不管百姓死活。
这是第一层积怨。
第二层积怨，那些生了孩子的妇人家中每日公府供给两斤炭暖房。
邻里初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到后来，数九寒冬里，日日见里长给这些人家送炭，嫉妒到坐立难安：从前他们生孩子的时候怎么没这等好事？
凭什么？
凭什么以前不给现在给，难道他们的孩子比自家的孩子金贵？
又听说这也是林贞定的规矩，马上生出第二层积怨。
“有宗主在，徐无山百姓的生计哪轮得到她一个女人做主分配？”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女，凭什么定我们徐无山的规矩？”
“仳鸡司晨！”
“徐无山迟早要亡在她手里。”
起初还只是这类的传言，积怨归积怨但还无人敢爆发。
真正发生暴动是腊月二十八，公府点验仓库时，仓库一角被雪压塌，征调民夫前来清理修缮时，成堆木炭尽数暴露在外，被往来百姓看见，一时暴跳如雷：认为公府故意苛待百姓，让炭在仓内生毛也不肯分发给百姓取暖。
先是三五个不忿，后来是十几个，几百个……最后聚集近千人到公府讨要说法。
他们将矛头直指林贞：“说她魅惑祸民，要求田畴休妻将她赶出徐无山，每户每日发放两斤炭。”
田畴从容不迫地调兵，等军营回防大半才出来说话：“肃静肃静！”
“听我一言，喧闹者斩立决！”
“宗主，你待乡人一向仁厚慈悯，而今如此刻薄无情，定是受那奸妇挑唆，此妇不除，我徐无山将永无宁日！”一个叫年大壮的百姓不怕死地推搡田畴的护卫队，冲着田畴叫嚷。
田畴立在阶上，一身素简布袍，稳如青松，听见年大壮嘶吼推搡，面上毫无波澜，既无动怒，也无半分诧异，只是抬眸，淡淡扫了对方一眼。
如果真的要捕捉他此时的情绪，那便是淡冷中带几分漠然。
那是一个上位者看一条疯狗叫嚣时的漠然。
年大壮见田畴不理他，更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越发张狂：“宗主贪其美貌，竟然不管治下子民，何其昏聩矣！”
“我要诅咒此妇不得好死！”
“对，杀了她！”有百姓起声附和年大壮。
“杀了她！”
田畴目动，踱步上前，手往腰间一按，再起时，已将年大壮的头砍下，血洒其面。
属下见状，立即接过田畴手中宝剑替他擦拭剑刃上的污血，并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手。
跟着起哄的百姓见出人命才慢慢冷静下来。
田畴将手上的鲜血擦净，缓缓抬眼，视线扫过围在四周的乡民，没有锐利的凶光，却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威严，明明是平视，却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
一众百姓不安起来，心底发虚：细想想田畴假死之事发生不过数月，那个时候才是乾坤颠倒，徐无山如同炼狱，今只不过没发炭，没给免费供汤，实在算不得大的过失，何至于头昏跟着年大壮起哄。
许多百姓此时想走，但又不敢，怕自己的脸孔因为移动落进田畴眼里叫他记住。
田畴开口，声音不大，却威慑十足：“你们在公仓外看到的炭并非我田畴私产，乃是明日拨付戍关将士的军需份例，归公府所有。”
“山下和山腰的苦寒诸位难道不知？现在已经入冬，田间并无苦寒之事需要诸位操劳，你们终日饱闲无事会比戍关将士辛苦？”
“依诸位之意，不管将士们冻死与否，要先将炭供给诸位？”
“莫非你们觉得，我该眼睁睁看着守关兵士冻毙来成全诸位一己贪欲？待到外敌兵锋压向徐无山时，又要谁替你们抵挡？”
“山坞内四面环山，已经阻隔了寒风，本就比关外暖和，山下和山腰戍关的将士一无所庇，风雪不断淹至，此等困境还要匀炭给诸位？”
“诸位贪心蔽目，只有满腔私欲，毫无家国分寸！尔等尚存半分良知乎？尔等配为人乎！”
“再来说说我的妻子，若今日我可以因诸位流言蜚语就休弃她，来日我又将如何待诸位？”
“我田畴若是那忘恩负义的小人，可以随时休弃结发妻子，诸位云何认为兵祸降临徐无山时我会义无反顾保诸位性命？”
“依诸位看，诸位比我妻子重要？诸位为徐无山做的贡献比她多？”
众百姓哑口无言。
田畴胸中怒气并未，又质问一句：“如尔等所言，吾妻跟着我出生入死，为徐无山百姓殚精竭虑尚可弃杀，那尔等这般忘恩负义、不分是非之辈，岂不是更该杀！”
百姓中有人愧悔至极，出声打断田畴，“宗主，快去救救宗慈吧！年大壮的弟弟年大勇已经带人去书院抓拿宗慈了，恐怕要对她动私刑！”
急火攻心。
田畴差点被一口气闷闭，属下见他脸色铁青，似要跌倒，忙扶稳，缓缓按压其膻中，不多时，一口黑血“噗嗤”一声呕出，落在他身前青石板上。
见田畴吐血，百姓惊惧四散，哭得哭，跑得跑，跌的跌，公府门口乱作一团。
田畴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董嘉！快！带兵去书院……”
“喏！”
待董嘉领兵到书院时，见书院重门紧闭，门口围了数百暴民，叫嚷着书院里的学生把林贞绑出来。
“噗嗤”一声闷响，几块石头从高墙内飞出来砸在闹事暴民头上，哀嚎声顿起。
“刁民！”
“你们这些死刁民！”
“为了几斤炭就想要我们夫子的命，你他娘真敢想。”院墙内声音刚落又几块碎石杂物飞出来。
“敢动我们夫子叫我先把你的头砸烂。”
接着又飞出几块石头和一瓢粪水，闹事暴民哄散退远。
一旁的董嘉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此看来，夫人应当无忧。
冷静下来后，董嘉开始找暴民匪首，找出后下令射杀。
“禀护卫长，射不中，人群推来搡去。”属下回禀。
“那便都射了！”
几个暴民应声惨叫。
此时，董嘉出声厉喝，“一级护卫队在此，不想死的速速退开！”
大半暴民哄散而去，但仍有七八十人不怕死上前硬刚董嘉的护卫队。
董嘉喝令属下：“速速后撤！全员退至高处，搭弓列阵！但凡敢上前一步者，一律射杀！”
一众护卫得令，顷刻抽身登高，挽弓搭箭，百余箭矢对准下方逼近的暴民，蓄势待发。
几瞬后，董嘉压下手势：“放箭！”
流矢嗖嗖破风而去，冲在最前的五六个暴民根本来不及躲闪，瞬间被箭矢贯穿身躯，惨叫一声重重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浸染了脚下的青石地面。
“放箭！”
“放箭！”
“放箭！”
董嘉杀红了眼。
“董嘉！”田畴赶到，喝住他，眼下情势如何？
董嘉回头，双目血红：“宗主，夫人无事，这些暴民没攻进去，诸生都在保护她。至于这些暴民……不是我嗜杀，方才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是他们找死，竟公然袭军。”
“放箭！”
“放箭！”
“放箭！”
新一轮箭雨倾泻而下，又有十余人中箭哀嚎倒地，剩余残存暴民眼见死伤惨重，方才慌不择路四散逃窜。
这一次，田畴冷冷看着，未再出声。
“放箭！”
一刻钟后，书院门前的青石地面血迹纵横，尸首横七竖八铺了一地，伤者的痛嚎断断续续，混着浓烈血腥味弥漫在山间。
侥幸活下来的暴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再无半分先前聚众挑衅的凶狂。
董嘉握着长弓立在高台上，一身甲胄被汗水浸透，侧头望向身侧的田畴。
田畴从董嘉身侧走过，淡淡道，杀了。
见田畴踱步靠近书院大门，董嘉大喊，“书院内的人听着，我是一级护卫队队长董嘉，暴民已除，宗主要入书院，快快开门！”
“书院内的人听着，我是一级护卫队队长董嘉，暴民已除，宗主要入书院，尔等速速开门！”
林贞和其他护卫在内听出是董嘉的声音，都长长松了一口气，忙去开门。
门开后，田畴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林贞。
找到她后，目光久久定格在她身上，见她完好无损，身上紧绷的气突然松闸，腿一软差些俯跌，幸而他用剑顶了一下地，这才慢慢站稳。
林贞奔过来抱住他，“你受伤了？”
他紧拥她，一手扣住她后脑，牢牢往自己怀中按，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骨血：“我没事。”
他的声音虚脱，是受过极大惊吓的那种虚浮，迟迟着不了地的虚浮。
林贞呜咽一声哭出来：“我……我在书院没事，学生和护卫都极力护我，那些暴民进不来……我很是担心你。”
过了许久，田畴气息才稳下几分：“蛮子呢？”
“我把他藏在后山了。”
沈以和戴闲见田畴也安然无恙，便命学生们回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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