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学生们渐渐散去。
林贞引田畴一同去后山接蛮子,林贞远远瞧见青禾站在蛮子和霞妹身前,很是诧异。
青禾看见他们后跑了过来,“夫人、宗主,你们可有受伤?”
“青禾你为何在此处?”
“我在北边巡逻,听见山下咆哮,知要出事,急急绕到书院后山,一眼便看见蛮子和霞妹瑟缩着此处。”青禾将脸上的汗一把抹掉。
“我们没事,就是惊吓一场。”林贞看了一眼蛮子眼眶骤红。
“真是恶民暴民,要我看该全部打死。”青禾咬牙切齿,“这些人你就是把心肝掏出来给他吃,他都会嫌没味!”
蛮子这时才回神,奔过来,哭喊着往田畴怀里扑:“爹爹!”
田畴蹲下抱住蛮子,“儿子,怕吗?”
蛮子点头。
“不要怕,日后再发生这等事,你要勇敢一点。”
“你娘亲给你的匕首要时刻记得,将来若无人保护你,你当自己保护自己。”
蛮子点头。
“干爹干娘,我们先回家吧!”霞妹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攒住衣角,仍后怕。
在外头她始终觉得不安全。
过了一刻钟,田功和路宜带兵过来处理书院门前的尸体,路宜入书院内禀报田畴,“已经全谷戒严。”
他们正说着话,外头狂风呼啸,又开始落雪。
田畴于内正襟危坐给田功下令:“其一,清点今日伏诛暴民,核查身份,将其家人、亲友,单独划区看管。”
“其二,查清今日书院外逃走的暴民数量与身份,召集于校场训诫,罚公田劳役一年。”
“其三,谷内巡逻增加三班,各村巡逻增加两班,禁止乡民聚众议论诽谤,违者拘入大牢。”
“去吧!”
田功依言去了,田畴接着对路宜道,你亲自调拨炭火送往戍关,并带诸食慰劳守关士卒。
路宜点头,“我这就去。”
路宜走后,田畴喝了一盏热汤,便马不停蹄地奔往公府做善后事宜。
他要清点公仓账目张榜示众,要分析复核本次暴动因由,更要自省检讨。
他做为一山之主,权威屡屡被挑衅,一定是他自身出问题了。
田畴独坐公府彻夜自省,梳理自身五大过失。
其一,他执政过于宽仁,法度长期松弛,威慑力逐年消解。
其二,公府物资分配没有公示,使得乡民滋生猜忌。
其三,他未重视流言之祸,长期放任,导致各级里正、巡逻护卫面对乡民讹传流言只是简单劝阻,从来没有抓人惩戒、公开辟谣,久而久之,越演越烈,消解他作为宗主的威信,亦叫公府威信扫地。
其四,物资重地守备薄弱:公仓仅少量护卫看守,百姓轻易就能聚集围堵,甚至直窥物资。
其五,山间各村往来大路,从前都未设关卡,一旦有人聚众闹事,沿途全无哨兵阻滞,竟从村落直逼书院。
除夕夜,原本是阖家欢欣之日。
今年却充满暴动与血腥,连宗祠祭祀都免了,山坞内只有无尽的森严和巡逻护卫队训斥声。
“你们聚在一处干嘛?”
“各归其户,不许聚众生事!”
“再不走我们便拿人了!”
不说大人了,就连小孩都感觉压抑。
蛮子在家,把许久不曾玩的鸠车拉过来在屋里遛弯,一趟又一趟。
霞妹一旁看得眼酸,“蛮子,你就不能换个东西玩。”
蛮子压低声音道,霞姐,爹爹到现在还没回家,娘亲又忙着做饭,我左右动不得怕惹恼她。
“要不,我们悄悄出去堆雪龙。”霞妹附耳。
蛮子点头,两个人窸窸窣窣地摸出屋去,借着屋内残光在院子里堆起雪龙来。
姐弟俩才堆好雪龙的头,田畴便骑马而归,左右护卫队火把迎风吹成焰花,将雪地照成白镜。
蛮子欢呼,“是爹爹!”
“好亮!”
“儿子,冷不冷?”田畴翻身下马。
“爹爹,蛮子不冷,堆雪龙可费力气了。”
“为何摸黑堆,不叫你娘亲给你们提两盏灯笼出来。”
“娘亲不高兴,脸变成这个样子。”蛮子学林贞,学她那一脸忧色和弯蹙的眉头。
田畴笑,“叫她看见了打你。”
霞妹也笑,“干爹,外头可太平了?”
田畴摸了摸霞妹的头,压下目中寒芒:“太平了,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现在各村村口都有军队驻守,徐无山内所有主路亦设关卡驻兵,绝不再给乡民聚集闹事的机会。
“爹爹,为何现在不会了?”
田畴视线落到远处,落进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从前,爹爹是把一众乡民当人善待,可后来发现,驭民如驭兽,兽畏威而不畏德。”
“往后不必再同他们空谈仁义良知,只立死规、守铁律,顺公府秩序者生,逆公府秩序者亡。”
蛮子似懂非懂,“若是驭兽,当把笼子做好,免得他们同类蚕食。”
翌日是正月初一,田畴夫妇需要携蛮子一同给父母拜年,林贞不忍叫霞妹一人在家,替她梳洗打扮穿上新衣也一同去田氏宗宅。
霞妹虽然不喜读书,但她一张脸长得极其娴静,在外人面前举止有礼,一入田氏宗宅便吸引许多宗族子弟的目光。
待各自拜完年后,众人便落席宴饮。
林贞正同蛮子说少吃一些酥饼,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林贞回头,但见此人是田畴堂弟的弟媳,名唤梓芬。
“嫂嫂元日大吉,诸事顺遂。”梓芬作礼贺岁。
林贞起身回礼。
二人落座说话,梓芬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到霞妹身上,林贞看到了,但她佯装不知。
梓芬说了半日闲话,终于忍不住开口,“嫂嫂,蛮子身边这位是?”
“是我的养女霞妹。”
“可曾及笄。”
“未曾,十三未满。”
“是小了些……”梓芬有些失望。
林贞曾经定下过一条律法,女子同男子一样满二十及笄,未到二十以前,不管是谁都无权替她们议婚。
林贞没接她的话,霞妹是她看着长大的,断不会做人情随便将她嫁人。
宴席散后,下人收拾残局,田母叫林贞随她回房挑布料给蛮子和霞妹做新衣。
待入了屋,田母将婢女都摈退,关上门。
“往年元日,谷中热热闹闹,百姓互相登门贺岁,宗祠香火不绝,人人都能安稳过年。”
“可这两年祸事不断,前次大乱死伤无数,前几个月子泰被凶徒射伤,年末又闹出聚众作乱、血洒门前,如今全谷都设关卡驻兵,祭祀都停了,偌大山谷全无半点年节喜气。”
林贞早料到婆婆有话对自己说,她有心理准备,但没准备那么多。
没想到婆婆竟然也同徐无山那些暴民一样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自己头上。
林贞垂着头,默然无言。
手心紧得出汗:今日是初一,无论如何不能在今天和她争辩。
见她恭顺,田母又道,外头流言皆因你而起,撩得数千流民心生怨怼,险些毁了子泰辛苦经营多年的山谷。
“今日是元日,我不说重话伤新年吉利,可你也要心里有数。若谷中往后再生乱子,数万条人命摆在眼前,子泰总要做取舍。”
“一方安稳和一房妻室,孰轻孰重,你我都分得清。”
林贞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田母。
听她话里的意思,若徐无山再生乱子,便要叫田畴休妻。
别人无知就算了,山野乡民,见识浅薄,听几句流言便群起闹事,无知盲从,她尚能体谅几分。
可田母身为府中长辈,久随田畴打理谷中诸事,见惯世事,本该看得通透,竟也目光短浅,不分青红皂白便将祸乱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谷中生乱根源从来不是她,是积年物资分配的矛盾,是谷中管控松弛,是流民骨子里藏不住的贪念,是长久以来未曾规整的松弛法度。
可婆婆全然无视内里千般症结,只一味觉得赶她走,一切动乱便能消弭。
真是愚蠢愚蠢至极!
林贞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起来,脸色难看至极:“阿姑,我腹胀欲解,失陪了。”说完推门而出。
田畴许久不见林贞,问了蛮子和霞妹正寻过来,与林贞撞了个正着。
此时的田畴喝了半壶清酒,已有几分醉意,看见林贞忙伸手揽她,“贞贞!”
林贞厌恶退开,将田畴伸过来的手打落,这一幕恰好被出来的田母看见,心火腾一下烧起来,站在廊下朝田畴厉喝:“子泰你随我进来!”
田畴目光从林贞身上收回,“夫人,等我一道回家。”
林贞没应声,径直往外走。
田畴这边随母亲入屋,田母劈头先骂他一顿,你平日是如何管教妻儿的?
“她敢当众甩你的脸,私下又不知如何作威作福!”
田畴缓抚母亲后背:“母亲稍安毋躁,我与贞贞素来亲近,喜打闹,并无你口中威慑之意。”
“此妇为祸百端,依我之意,你当另择良妻。”
田畴揉了揉自己耳朵,以为自己喝醉听岔了。
“我瞧着梓芬的妹妹梓清就不错,相貌秀雅,脾气又好……”
“母亲!”田畴打断,“贞贞何错之有?令母亲元日便与儿子提休妻之事!”
“她一再挑起你和乡民对立,做祸生事,身份又不清不楚,叫我如何放心她长伴你左右,恐怕你自己也要惹祸上身。”
闻言,田畴周身气涌,肩背微颤,胸中郁愤难平,声色厉疾:“母亲何出此言!暴民做祸全由他们贪心,和贞贞无半分关系,你这等不分青红皂白毁谤污蔑我妻,不是在打她的脸是在打我的脸!”
田畴双目泛红,心寒彻骨:“依你看,你儿子是个脓包,分不清是非公道,竟与您一般,偏听偏信、枉断黑白!”
“儿啊!你真是被她蛊惑了,她祖父祸国,她祸乱徐无山……”
田畴冷声打断:“母亲!您为何要与那些粗陋乡民一般总是揪着她的身世不放,难不成奔入徐无山的乡民个个都身世清白?”
“再者,她过往根由,成婚前我便尽数知晓,她对我从未有半分遮掩欺瞒。娶她是我本心抉择,何来她蛊惑迷乱我一说?”
“母亲,明日我会送罪己告示过来,徐无山暴动的是非对错母亲您自己看。”说罢拂袖而去。
田母气得几乎昏厥:“逆子!”
田畴在屋外听得脚步一顿,旋即大步离开。
田畴做宗宅附近遍寻不到林贞,后来知晓内情的婢女来报,“公子,夫人早便回去了。”
田畴策马而归,心内满是焦急。
母亲在自己面前尚且不留半分余地,她对贞贞又会说些什么他根本不敢细想。
待回到书院,他惶惶下马,径直入屋,蛮子和霞妹依在火炉旁玩钩戏,见田畴雷霆而入很是诧异,“爹爹,为何行色匆匆?”
“你娘亲呢?”
“娘亲去蚕庄看望菁菁姨娘和阿喜姨娘了。”
“她一个人去的?”
“有两个护卫同去。”
田畴暗暗松了一口气,入内室披上斗篷出来,叮嘱霞妹,“我去寻你干娘,你好生看顾蛮子。若是回来晚了,你们自己做饭,吃过便睡。”
“干爹放心去。”霞妹起身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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