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小时的补习很快就结束了，贺弛星本子一合就开始在闵时安耳边叽叽喳喳说着话，小嘴跟上了发条似的，一直不停。
贺弛运懒得管他，把翁清榆拉到厨房，杨静环和贺道林都在吃饭忙活，一边在炖着甲鱼，一边在炒着菜，整个厨房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清榆，等会儿别回去了，今天特意炖了甲鱼，你留下来一起吃饭。”贺道林拿着筷子，边说边往锅里翻搅了几下，甲鱼和香料融合的气味便随着热气腾腾地升了上来，钻进人的鼻子里。
由于油烟机的声音和炒菜的声音混在一起，翁清榆按了按助听器也没太听清贺道林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嘴一张一合的，又因为角度的问题，翁清榆读不懂他的口型，只好勉强地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仅仅这一瞬间，翁清榆立刻又被无力感裹挟了，让他不由得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表情也变得紧绷。
本来还笑嘻嘻的贺弛运注意到翁清榆的不对劲，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笑着对贺道林说：“哎呀，我早就跟清榆说好了，让他今晚留下来吃饭，记得多加双筷子。”
还没等贺道林回应，贺弛运就拉着翁清榆走出了厨房，在堂屋坐下了。
“清榆，怎么了？”贺弛运压低声音，凑近翁清榆问道。
“没什么，就是……我戴着助听器，在嘈杂的地方听不清别人说话，只能靠读口型来猜。”翁清榆觉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助听器的外壳，“刚刚我没听清贺叔叔说的话，却还假装听见了......”
贺弛运听完，心里一酸，他握了握翁清榆的手，语气轻松地说道：“没关系，以后有我在，听不清就跟我说，我在你耳边帮你重复一遍，不用怕。”
翁清榆看着贺弛运，目光里有几分动容，眼里的不安也渐渐消散了些，他轻轻点了点头，被贺弛运握着的手也反过来回握住了他，指尖微微收紧，不愿松开。
“哟，你们俩感情还真是好啊，在堂屋里就牵起了小手？还真是不怕被看见。”闵鹤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我弟呢？该接他回去了。”
“时安在房间跟我弟玩着呢，怎么你来了都没动静？”贺弛运笑着回应，也没有立刻就松开翁清榆的手，而是捏了捏他的指节，这才若无其事地放开，转头看向闵鹤，“你要去叫他吗？还是让他再玩会儿？”
“你家的狗又不在门口......算了算了，让他再玩一会儿吧，我正好也歇歇。”闵鹤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进堂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了眼没什么表情的翁清榆，又吸了吸鼻子，“你家做大餐呢？这么香？”
“花枣不在？估计又去哪玩儿了吧，等会儿饿了就回来了。”贺弛运到门口张望了一眼，没看到狗的踪影，便又转身走了回来。
贺道林正好从厨房出来，准备在堂屋饮水机接点儿水，听到闵鹤的话，笑着接话道：“小鹤也来了？那正好啊，留下一块儿吃吧，反正今天做了不少菜，人多也热闹。”
闵鹤一点儿都不客气，立刻笑着应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贺叔叔！”
贺道林笑着摆摆手，转身又回了厨房。
菜差不多都烧好了，房间里的贺弛星知道时安今天要在家里吃饭别提多高兴了，一溜烟就跑出来，拉着时安的手就要往餐桌那边带。
贺道林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还搞了个大点儿的风扇放在桌旁，摇着头对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吹，嘴里还说着：“这天儿热，边吹边吃，凉快些。”
杨静环也在旁边把碗筷摆好，招呼大家赶紧入座吃饭。
众人纷纷落座，贺弛运很自然地拉着翁清榆坐在了自己身边，旁边的贺弛星非要挨着时安，小手还紧紧牵着时安的手，生怕他跑了似的。
贺道林看见小儿子这副黏人的模样，啧了一声，笑着摇摇头：“弛星，你松一松，让时安好好吃饭。”
贺弛星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但还是坐在时安旁边，自己筷子都没用得多溜，还非要给他夹菜，一掉掉一桌子，惹得杨静环在一旁直皱眉：“你顾好自己就行啦，别给时安添乱。”
杨静环的目光又落在了翁清榆的身上，看着他与小时候相比变化不小，又看了看他耳朵上的助听器，不免有些感慨：“说起来这时间过得还真是快，清榆，以前你跟弛运天天黏在一块儿，后来你跟着你妈妈走了，突然半点音讯都没有，那时候弛运还失落了好一阵子，躲着流眼泪呢，还总念叨你什么时候回来。”
翁清榆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着贺弛运，听到他因为自己的失联而掉眼泪，心里又觉得有些愧疚不安，嘴里嚼着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手指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他能猜到自己当时的突然失联一定会让贺弛运感到难过和失落，只是贺弛运从来不说，还总是表现得非常自然熟稔，翁清榆差点都要被贺弛运骗过去了，真以为那几年的空白对贺弛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贺弛运被母亲当面揭了老底，耳根瞬间泛红，好在小麦肤色也看不太出来，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哎呀妈，着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清榆现在这不又回来了嘛，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好着呢。”
旁边吃着菜的闵鹤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跟着上扬了几分：“可不是嘛杨阿姨，小时候弛运以为清榆不跟他玩儿了，偷偷躲着在学校楼梯上哭鼻子呢，还是我亲眼看见的。”
贺弛运这下彻底坐不住了，在桌底下轻轻踢了闵鹤一脚，又给她夹了一块甲鱼，朝她使眼色，压低声音道：“你少在这儿添油加醋的，吃你的饭！”
“诶，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啊，我说了那两个字之后你跟我急的样子，现在是又害羞了？”闵鹤挑了挑眉，笑盈盈地看着贺弛运。
“这可不兴说啊，你赶紧打住！”贺弛运耳朵更红了，连忙伸手去拿闵鹤面前的碗，假装给她添汤，“多吃点菜，少说点儿吧你！”
闵鹤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欢了，没再继续揭他的底，端起碗喝了口汤，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翁清榆，发现他正沉着眼神盯着自己，害得她不小心被汤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这眼神怎么跟要把她吃了一样？
“看吧！不好好吃饭，被呛着了吧。”贺弛运幸灾乐祸地接话，又给闵鹤递了张纸巾。
贺道林和杨静环也在一旁笑着，看着几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心里也跟着高兴，脸上满是笑意。
杨静环又对着翁清榆扬了扬下巴，语气温和地说：“清榆，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别光顾着听他们闹。”
翁清榆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
闵鹤有些犹豫地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视线却还是忍不住往翁清榆那边瞟了一眼，她总觉得翁清榆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但是老天有眼，她跟贺弛运之间可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啊，翁清榆这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翁清榆收回了自己的眼神，垂眸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慢慢地嚼着，却没尝出什么味道来。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刚刚忙着跟闵鹤闹的贺弛运，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翁清榆细微的情绪变化。
“这甲鱼炖得真入味，老爸你手艺越来越好了。”贺弛运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嘴里也不肯停，顺手还给旁边的翁清榆也夹了一筷子，“清榆，你多吃点儿。”
见翁清榆不说话，贺弛运这才注意到他有些不对劲，可在饭桌上也不好直接问，只好多看了他几眼，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很快，这一顿饭就在轻松又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贺弛运很积极地要帮着收拾碗筷，但被杨静环拦了下来：“行了行了，你去把清榆送回去，这儿不用你插手。”
贺弛运听了，也没推辞，转头就到堂屋里去找翁清榆了。闵鹤带着闵时安道了谢，也起身告辞，拉着弟弟的手往门口走去。
“回去看到车啊，路上小心点。”贺道林笑呵呵地叮嘱了一句，又朝闵鹤摆了摆手。
贺弛星还站在门口望眼欲穿，看着闵时安离开的方向，嘴巴也微微撅着，一副舍不得的样子，花枣也蹲在他脚边，跟着他一起张望着，尾巴尖儿轻轻摇了摇。
“清榆，我送你回去吧。”贺弛运走到翁清榆身边，轻声说道，试探性地看着他。
“好。”翁清榆应了一声，没有拒绝，对上了贺弛运的视线，又移开了。
太阳快沉下去了，天色发暗，村路边的路灯也亮起了微弱的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晚风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拂过来，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不少，没那么闷热了。
两人安静地沿着公路往前走，路边的树林和草丛依旧还有聒噪的虫鸣，地上投射着他们模糊的轮廓。
贺弛运偏过头，看了翁清榆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安静地盯着前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迟疑了一下，贺弛运还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翁清榆，目光认真地看着他：“清榆，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翁清榆跟着停下了脚步，却没有立刻抬头看他，只是垂着眼，盯着地上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模糊的轮廓，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没有，我没什么不高兴的。”
他只是觉得自己内心翻涌着的情绪太复杂了，对贺弛运的愧疚和不安里面还充斥着一种说不清的占有和委屈，看到贺弛运和闵鹤那副熟稔默契的样子，翁清榆心里就异常烦闷。
甚至对闵鹤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嫉妒，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让他无法否认。
听到翁清榆的回答，贺弛运皱了皱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和翁清榆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可他有些想不明白，不过是吃了一顿饭，清榆怎么就突然变得这么疏远了？
是刚才老妈的话还是闵鹤的话让他心里不舒服了？贺弛运拿不准，也许是他自己想多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追问。
贺弛运也沉默了，心里觉得有点儿委屈，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怎么清榆就突然不开心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在公路上，晚风从他们中间穿过，似乎想帮他们解围，把翁清榆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他却依然没有抬头看贺弛运，只是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贺弛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委屈慢慢变成了无措，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声说了一句：“那……我先送你回去吧。”
剩下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晚风里传来的虫鸣蛙鸣，一前一后地响着。直到走到翁清榆家门口，贺弛运才停下脚步，简单道了别，翁清榆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连头都没有回。
贺弛运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脏像是被淹没了一眼，闷得发慌。耳边充斥着晚间的虫鸣和蛙鸣，他却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自己混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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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无声的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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