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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涂岸的视线落在她眉眼,她毫不畏惧地回看。

景烟染眼神很亮,像窝着团火焰,大有替丁乐抱不平的意思。

她上身吊带饱和度很高,露出大片白皙皮肤,大方地展示着年轻姣好的线条。

不像是来配音听棚,倒像是约了朋友去高档餐厅吃饭。

这不恰当,不合时宜。

他眉心不着痕迹地合拢,无言地凝视她。换做其他人,早被凝固的氛围吓得不敢说话。

可她神色没变,还带点笑意:“我试试行吗?”

涂岸收拢视线转过身,晾着她。

“丁乐。”他放重声音叫名字,“你不录,有人想录。”

“别挑活,明暗不养祖宗。”

这就是**裸的威胁了,那段戏他们都看了,尺度大到令人发指,大庭广众,怎么能这么逼迫她?

说难听点,这就是前辈欺负人。

丁乐抹着眼泪哭半天,也没敢接下他这句话。

录音师打着圆场:“歇会吧,歇会再继续。”

人绷着的时候不能劝,一劝情绪就会彻底崩盘。

丁乐泄力蹲下,脸埋进胳膊里,爆发出抽抽嗒嗒的哭声,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我不录!她愿意就......就,给她录,我不......”

涂岸绷着唇,眼神又冷几分,深呼吸几次压火。

景烟染半点不怯,还在追问:“她也同意啦,我试试?”

后排新人在凳子上越坐越低,拼命降低存在感,恨不得化成一滩水,遁地逃走。

这行按资排辈风气严重,新人必须得乖巧低调,硬刚前辈不会有好下场。

因而同期们一面觉得她有种,一面又怕得缩起来。

涂岸侧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景烟染当他默许,进棚里将哭得哆嗦的丁乐换出来。

录音棚有双层隔音门,跟寻常的门相反,向上是开门,向下反而是关门。

景烟染试了好几次都没关好,她扭头向棚里另外的那位短发女生求助:“能帮我下吗?”

短发女生冷脸瞥她一眼,没挪步。

景烟染没来由地受了冷眼,只得自己研究半天,好不容易关好。

她自认干了件大好事,可不知怎么,短发女生对她抱着很大的敌意,态度极差。

录音师看着这局面,也尴尬得脚趾抠地。

这姑娘是个新人,正在录的片段又都是细细密密的气口,别说戏,连对口型都难。她就这么贸然进去顶上,大概率会丢人现眼,到时候场面更得难看。

“岸哥。”录音师想将这闹剧压下去,“不录了吧?”

涂岸摇摇头:“让她录,看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来。”

录音师叹口气,凑近连着录音棚的对讲麦克风,徒劳地提醒里面不怕虎的牛犊:“新来的妹妹,看红点哈,红点亮就是开始录制。”

“好。”景烟染戴上耳机淡定地回,“准备好了。”

下一秒,红点亮起,配音画面开始动起来,声音与时间碰撞交缠,化作录音软件里的绿色音轨,兀自向后蔓延。

这段片段是女同性的赤/裸片段,画面滚动的瞬间,便被云朵般的柔软与皎洁填满。

难怪丁乐无论如何都不肯录,这尺度太大,对女生来说太难堪,更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景烟染倒是没半点赧色,她戴着单只耳机,将另一只攥在手里防止乱晃,盯着画面。

她发出第一声呼吸的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了录音棚的存在,被她精准的气口拉进电影故事里。

片段从激烈趋向缱绻,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渐渐出画。

镜头缓缓移开,转而落在古朴的化妆台上,胭脂、学生制服、旗袍、烟斗、课本.......

物品本身割裂感很强,显然属于两个女人,——两个身份地位截然不同的女人。

物品交错摆放,镜头扫过,属于新时代和旧时代的东西叠在一起,紧紧交缠,难分彼此。

镜头长久地落在这个冲突的画面,景烟染和短发女生默契地配合,铺着渐渐忘我的气息声。

漫长的房间空镜被声音填满,那些爱憎与**脱离视觉,也能精准传达......

片段结束,录音师小声说了句:“靠。”

一个字比什么称赞都更直接明确。

旁边短发女生一直刻意背对远离她,录完都没忍住看她一眼。那些听棚的新人更是隔着玻璃悄悄给她比拇指。

景烟染小小的自满膨胀再膨胀,她带点小得意地问:“我行吗?”

涂岸的视线越过间隔的玻璃扫过来,不带什么内容,景烟染扬着下巴看回去。

过了许久,涂岸才缓缓道:“角色不能给你。”

“为什么?”

他不答反问:“你认为自己很有天分?”

“我觉得这场我诠释得很好。”

“还以为自己维护正义呢?”他语气变得冷硬,“棚里有棚里的规矩,选角定了谁就是谁,没有三两句话就跑出来抢活的道理。”

“那您逼她就对吗?她明明感到不适,她不想继续......”

涂岸没跟她多费口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出去。”

景烟染顿住,难以置信地看看他。

“你听到了。”他不带感情地抬抬手,“出去。”

/

下午的棚结束,涂岸有些疲倦,撑着桌子按压鼻梁与眼角之间的酸涩处。

一整天没做什么正事,跟幼儿园园长似的,净管小孩了,没什么比这更累人。

“哎我真服你。”钟鸣推门进来兴师问罪,“丁乐躲办公室呜呜哭呢,那漂亮新人不知道上哪去了,估计也找地方躲着哭去了......”

“非得第一天吓唬小朋友吗?到时候全让你吓走了。”

“没吓唬,就是赶上了。”他累得嗓子沙哑,“现在年轻人胆子都忒大,不像我们那时候那么简单听话。不早点立规矩,天花板都给你掀了。”

“涂爷爷话当年呢?”

钟鸣在他肩膀上撞一下:“你比我还小一岁呢,才三十,说话老气横秋,我都好奇……你跟你爸站一块,谁更显老?”

“边儿去。”

“你这脾气也够臭的,丁乐不配就不配呗,先锋港片,香港大火引进,愁找不着配音演员?”

“当那么多新人的面,硬逼她干什么,到时候拍下来给你扣个职场性骚扰的帽子,挂网上骂你就舒坦了?”

涂岸轴得油盐不进:“尺度大不大,能不能接受,试音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干这行得有契约精神,没有临场反悔的道理。”

钟鸣让他气的,捶胸顿足。

“说八百遍做人得圆融,丁乐要是男的都好说,人是小姑娘啊,这事闹开来不好……人不得审时度势?”

涂岸仍是说:“声音虚无缥缈、艺术看不见摸不着......干这行什么都是飘着的,就规矩是实的,得抓住。”

“行行行,哥说不过你,哥就求你一件事,角色给景烟染吧,新人便宜还戏好。姑娘刚在网上火一波,自带热度呢。”

“不成。”

“用吧。”

“不。”

钟鸣给他交底:“那姑娘根本不是学艺术的,人学机械的工科大学生......全当来玩的。老天爷赏饭吃,人有正经营生,不差配音这条小破窄路。”

“试用期六个月,你给人家惹急,到时候人摆摆手就走了,什么热度什么名气都跟我们没关系了。算哥求求求求你,人你给我留住了行不?”

涂岸瞥他,钟鸣拿俩手指在桌上给他行三叩九拜的大礼,关节在桌子上磕得哐哐响。

“不行。”

“景烟染留不下。”

撂下这话,涂岸就往外走,钟鸣在背后嗷嗷喊他:“嘛去嘛去?!没聊完呢……”

“郑薇哪个棚?”涂岸回身问。

钟鸣:“你找她干嘛?”

“喊她一块儿再劝劝丁乐,小姑娘主义忒正。”

钟鸣无语地撇撇嘴。

这老哥纯封建余孽,自己定的规矩,男前辈不能单独跟女孩聊,得喊个女同事一起。

“我真服你,人郑薇忙着呢,哪有空陪你当知心大哥大姐……”

涂岸掀言催他:“哪个棚?”

“……C2。”钟鸣说。

真聊起来,知心哥哥姐姐都不管用,丁乐不听劝,只埋着头哭,挺委屈的。

郑薇温柔地劝她:“丁乐,你多久没活儿了?还有钱往家里汇吗?”

丁乐小声答一年半。

这行很现实,干一份活拿一份钱,没活儿就饿死。

丁乐家里条件不好,她过得挺艰难,再这么下去,人就得彻底颓废。

这戏尺度是大,但跟色/情/片不沾边,是为剧情服务的。这作品和导演都有口碑,绝对是有钱有名的好机会。

涂岸逼她那么凶,出发点是好心。

“涂老师,你别劝我了,我想清楚了。”

车轱辘话聊一圈又一圈,丁乐怎么都不肯继续录。

她开始也许是觉得难堪,但景烟染这么一搅和,事情就变味了。

丁乐自知技不如人,也感觉有人撑腰,不可能再继续配这个角色。

涂岸凶巴巴地赶景烟染出去也是为这个,她年轻傲慢,还以为自己帮别人呢。

按她那悬浮的心态,就算他不赶她走,她也在这行干不久。

聊完无果,涂岸走消防楼梯上天台透风,掏出手机拨号。

公司天台养着大片大片的龟背竹,是个挺漂亮的去处,但最近雨多,没人来。

他专门找没人的地方给公司财务打电话,让每个月给丁乐多发点基本工资。

“对......走公司账,但从我的数里扣......”这事让其他人听见不合适,涂岸压低声音说,“还是得瞒着,小姑娘挺要面子......”

丁乐停工一年半,基本工资他多垫了不少,财务那边熟练工种,一听就明白。

财务:“行吧,那就还跟她说是普调。”

这事三两句话就说明白,他挂断电话,往回走的时候被一抹亮色吸引视线。

亮色藏在西南角僻静的角落里,掩藏在高高低低层层叠叠的龟背竹后。连日落雨,整个天台都雾蒙蒙,唯有那个角落亮着醒目的色彩。

她站在雾里,柔光温柔地镀在她大片光洁白皙的背部皮肤上。

只一眼,涂岸就迅速移开视线,背过身去。

他往回走时,隐约觉得那背影的动作怪异,又扭头看过去。

景烟染伏在天台外侧的围墙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颤。

颤动的频率并不自然,脸蹭在手臂上跟小动物似的,肩膀一抽一抽,显得格外单薄。

涂岸站在原地揉揉眉心,叹口气。

这幼儿园园长当起来没完没了,哄了管管了哄,循环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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