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中的巧克力球日渐减少,变成屈指可数的个位数。
老宅玉兰树的枝头也悄然窜出毛茸茸的嫩蕊,迎着最早批的春风快速抽条,肆意地绽放了半月。
关不住的满院芬芳一直弥漫到四月初,树梢上还强撑着的零星白玉兰在清明雨水的无情洗礼下落得干净。
花开花落,快得和存不住的情人节礼物一样稍纵即逝。
嘴里的最后一颗巧克力化开,怀修恒吃得极慢,直到唇齿间不再留有任何巧克力味,这场刻意延长的心动好像才终于告一段落。
清明的雨绵密又漫长,淅淅沥沥地持续了快一整天都不见有停下的趋势。
“好大的瓢盆大雨!”刁鹤眠嘴比脑子快,意识到破嘴说了什么却为时已晚。
“是啊,好大的倾泼大雨!”怀修恒一本正经地跟着感叹。
“……你闭嘴。”
“好的。”怀修恒抿住嘴继续赏雨。
“你等下还要回家拿换季的衣服?”刁鹤眠咬了口青团,满足地眯起眼。
等了半晌没听见身边人吭声,他疑惑扭头,怀修恒指了指嘴巴,冲他征询地眨眨眼。
刁鹤眠:?
也用不着这么听话吧,搞得他跟个欺凌弱小的恶霸一样!
“说。”
“嗯。”怀修恒如蒙大赦地回答,“明天就收假回学校了。”
“那我陪你去。”
怀修恒一愣,显然意外于这个提议。
“不,不行吗?”刁鹤眠难得不太自信,挽尊的话都想好了三个回合的。
结果没等他大显口才,怀修恒便同意了。
两人运气好,雨在他们吃青团的时候渐渐变小,更是在出发之际彻底停了。
“原来你家离得不远啊。”刁鹤眠根据怀修恒的口头导航,骑车抵达目的地。
“嗯,所以我们小时候说不定见过。”怀修恒状似不经意地说。
之前听孙琇瑛提过,怀修恒初中三年是在外地读的,除此之外的时间都生活在本地。
小学划片入学,他们还真有可能早成为过校友。
刁鹤眠:“诶,你小学读的哪所学校?”
“打搅一下,请问四栋一单元怎么走呀?”
刁鹤眠被一位问路的大婶打断,迎上对方的迷茫,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怀修恒。
“走到头,看见转角那棵榕树,左转第一栋楼就是。”怀修恒主动解围。
刁鹤眠有空打量起这里——每幢单元楼的外立面看着都十分陈旧,估摸这个小区建造得应该有些年代了。
“你从出生就在这里吗?没搬过家?”他看着大婶走远的背影问。
怀修恒摇摇头。
“我也是。”刁鹤眠不咸不淡地说,“没第二个地方可去。”
这倒未必,静园和美国都是可去的地方,不过怀修恒自然知道刁鹤眠所说的“第二个地方”是什么。
他们是自由的,哪里都不属于。
“你家在几楼?”刁鹤眠看到眼前的四栋一单元牌子觉得很巧。
怀修恒给他指了一层楼的窗户:“露天停车场建好之后就没有非机动车棚了,自行车停楼梯下面吧。”
“没事,反正待不了多久。”刁鹤眠直接把车锁在了榕树边。
单元楼不高,总共六层,每层两户。
“金三银四,要选当然是选最好的呀。”
孙琇瑛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传来,清晰落到刚走上二三楼之间平台的怀修恒耳中。
她竟然出院了。
“你们这套房子确实不错,户型和采光我都很满意,但我和中介约好了明天去看最后一套,所以现在还给不出最终的答复,不好意思哈。”
“中介介绍的能有什么好房子啊,都是又贵又坑人的。”
猝然听见怀义明的声音,怀修恒身子一僵。
“怎么不走了?”刁鹤眠矮他一阶楼梯,看着左右两对门,“哪边是你家?”
怀修恒没有回答,也不用回答了。
下一秒,看房的女人推开大门走出来,跟他们打了个照面,孙琇瑛和怀义明紧随其后。
“没事的没事的,如果觉得那套不合适你可以再联系我们。”孙琇瑛声音温和,看了看身旁的男人,“我们两个的电话你都有,打给谁都是可以的。”
这两张脸刁鹤眠都还印象深刻,自然知道怀修恒家在哪边了。
看房的女人估计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小区门口给她指路的人,尴尬地笑了笑:“好巧啊。”
狭窄的楼梯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怀修恒神态自若地退回平台让女人先走。
如果可以,他也想立马转身下楼,至少刚刚就不应该让刁鹤眠和他一起上来。
“修恒,你怎么回来了?”孙琇瑛收起怔愣,讪笑道,“今天不是周一吗?”
“学校放假。”刁鹤眠代怀修恒回答。
尽管不太情愿,但他还能对孙琇瑛维持基本的礼貌,没拿话呛她。
可怀义明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真是冤家路窄。”刁鹤眠随怀修恒进屋,经过男人身边时故意扬声说了一句。
怀义明似乎并不介意一个小屁孩的嘴上功夫,只是睥睨地扫了怀修恒一眼:“再有人看房联系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啊……”孙琇瑛两边看看,大概也别扭待在这里,“那个,修恒啊,我去送送他。”
“你这个妈真有意思。”门被匆匆关上,刁鹤眠还是没忍住吐槽。
“何必跟一个有病的人计较。”怀修恒面无表情地说。
刁鹤眠足足盯着他看了有半分钟:“你这是在陈述事实,还是骂人?”
“你觉得像是哪个?”怀修恒不答反问。
“我觉得不出来。”刁鹤眠看着衣柜里整齐叠放的衣服被一摞摞转移进行李箱,“总不可能你连你妈都跟着骂吧,好歹她对你还算温柔。”
软柿子性子的人对谁都温柔,从来只有别人强硬的份。
“嗯,她是病人。”怀修恒软下语气。
“喂,你这样打包,是在搬家吗?”衣柜几乎被掏空,刁鹤眠无语,“夹克没必要吧,马上立夏了。”
“冬天的厚衣服都在你家,除了夏天穿的,就只剩几套去年开学没拿完的。”
“房子不是还没卖出去吗?”
“早晚的事。”怀修恒合上行李箱,“好了,一次搞定,下次就不用来了。”
刁鹤眠没接话茬,扭头观察起卧室的陈设。整间屋子没有过多的布置,所有私人物品大概都在身边的衣柜里。
不,现在应该是都在行李箱里了。
仅仅是潦草地扫过几眼,根本看不出屋主人是个怎样的人。宛如长居租客的风格,反倒很符合怀修恒的性格。
也算是看出来了,刁鹤眠笑了笑。
“又下雨了?”怀修恒望向窗外,已过傍晚的天色本就黯淡,看不出天空的灰蒙到底是重聚的乌云还是将至的黑夜。
“好像是。”刁鹤眠也在努力听声辨别,“坏了,我的车!”
“你先下楼,我马上来。”怀修恒说完,径直往厨房走。
“你还要干嘛?”刁鹤眠亦步亦趋跟上,围观了怀修恒从容拿出水桶放在厨房的全过程,“不是顶楼也会漏水?”
“房屋结构的问题,每层楼多少都会漏点。”怀修恒见怪不怪,“反映过很多次了,最近一次的答复是今年会找人来解决。”
“还好你已经提前搬走了。”刁鹤眠主动拖起行李箱,“危房居然也有人敢买。”
怀修恒耸了耸肩,和他一起下楼。
买卖这种事情,只要有买方,就一定会有卖方。
他们在一楼楼梯口撞见了冒雨跑回来的孙琇瑛。
孙琇瑛看见怀修恒,终于想起解释自己出院的事。她声称今天才从疗养院出来,由于要转卖房子,这段时间会暂时住回家里,之所以没有告诉怀修恒,是因为怕他担心。
“药我会按时吃,你在学校不用惦记我。”
“嗯。”怀修恒点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场雨不大,但足够他们两人全身湿透地回到老宅。
刁鹤眠给在静园的刁席翁打了通电话:“我让保姆做晚饭了,今天我们住这边。”
“晓得啦,你们已经吃上落汤鸡了。”刁席翁有些幸灾乐祸,“好好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刁鹤眠洗澡的时候想了许多,今天发生的事,上次医院发生的事,以及这段时间,他放任自己对怀修恒野蛮生长的感情。
长得挺茂盛的。
擦着头发路过客房虚掩的房门时,刁鹤眠犹豫地停住脚步,屋内的昏暗光线还是令他没忍住伸手推门。
“怎么只开台灯?”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摁下,明亮度瞬间飙升,“容易坏眼睛。”
怀修恒大约没想到刁鹤眠会进来,随手扯过一个草稿本盖在桌面上:“准备马上就睡的。”
刁鹤眠没注意到他匆忙遮掩的举动,语气老练得像个大人:“一天到晚学习,假期也该歇歇。”
“假期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就结束了。”
“你都说了,还有三个小时。”
“行,听你的。”怀修恒不动声色地把桌面上所有书本推开,“和我聊聊天吧。”
“你妈到底喜欢那个男人什么?”沉默片刻后,刁鹤眠开口问道。
尽管心知肚明这种问题很逾越,可关系怀修恒,他想要多管些闲事:“虽然勉强能看出来,他年轻的时候长得还凑合。”
这话其实含了很重的私人情绪。
怀家两个儿子的样貌都很出众,怀修恒更是拥有能在申中排第二的颜值,但刁鹤眠严谨综合各方面因素后,只能吝啬地给出“凑合”这个评级。
“他们之间可能没有感情。”怀修恒对义愤填膺的刁鹤眠说,“我妈的思想很传统,被我大姨卖给怀义明之后,她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什么东西?!”
“我外婆生了六个女儿,我妈是最小的,她从小几乎没吃过什么苦,也没做过叛逆的事。”怀修恒像是在自说自话。
“你说你大姨……”刁鹤眠语塞,还没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那是怎么回事?”
“一大家子人需要糊口,外婆身体不好,所以大姨很早就挑了家里的大梁。”怀修恒回忆小时候从邻居嘴里偷听来的闲话,“我妈上完高中以后,家里就不让她再继续读书了。”
“后来呢?”刁鹤眠起身,追着怀修恒走到窗边。
“大姨不知道从哪里经人介绍了怀义明。”怀修恒顿了顿,“就是我爸。”
“怀义明是乡下人,刚当完两年义务兵,在事业单位上班。他们觉得他前途不错,然后就安排了和我妈接触。”
刁鹤眠听得一愣一愣,但感觉流程进行到这一步,一切都还算正常:“那是怎么成为买卖的?”
怀修恒被他的形容逗笑了,垂眸想了想:“你这么问,我感觉我前面好像说错了。”
刁鹤眠:“嗯?”
“当时家里人太多,困难得揭不开锅,大姨认为我妈到了适婚年龄,不如早点出嫁解决人口负担问题。正好怀家给的聘礼在当时还不错,又满意女方的城市户口,所以两边掌权的人直接定下了。”怀修恒不疾不徐地说,“但其实当事人双方互相都没看上彼此。”
不然怀义明也不会在婚后不久就光明正大地出轨。
“这和交易没有区别,你没说错。”刁鹤眠心情复杂,“你外公外婆也不阻止吗?”
“外公那个时候在部队里不知道,不然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
刁鹤眠这才恍惚地想起,怀修恒外公是爷爷的老战友,后来从部队退伍出来没几年就病故了。
“那你之前说,你妈不愿意离婚。”刁鹤眠观察着怀修恒的神色,“又是为什么?”
“这件事大概发生在我几个月大的时候,是后来……我妈说的。”怀修恒组织了一下语言,“怀义明那个时候已经成了单位的小领导,收入是我妈的很多倍,面子对他来说变得更为重要,因为他还想要往上晋升。”
“他现在官儿的确当得挺大的。”怀修恒轻嗤一声,“但他既不愿意给出任何经济上的赔偿,还想要我妈揽下婚姻中的过错方。我妈再没脾气也不可能同意,她提议诉讼,怀义明不肯,然后一直僵持到了现在。”
“操!”刁鹤眠没忍住爆粗,“人渣!”
孙琇瑛与怀义明之间的协议远不止这一个。
怀修恒曾经想不明白,两个从始至终都毫无感情的人为什么还要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一个都不在乎的生命,难道他上辈子是可憎的杀人狂魔吗。
怀疑自己是汉尼拔转世的怀修恒直到在孙琇瑛房间里看到她和怀义明早年签过字,摁过手印的协议单,所有的疑问才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连生孩子都是协议的一环。
一直以为母凭子贵,谁生出儿子谁成为后宫之主的戏码只会在封建时代上演,可亲身经历的事实给他结结实实地泼了桶冷水。
更可笑的是,他这个名义上的“嫡长子”连协议内容的一星半点都没有得到。
“你,还好吗?”刁鹤眠见怀修恒只一味盯着窗外发呆,眼里浓烈到化不开的破碎感让他也不禁跟着五味杂陈,“我不会安慰人。以前觉得我的原生家庭很糟糕,有了你的衬托,我又觉得我的还算正常。”
怀修恒看着刁鹤眠满脸愁容说出开解自我的乐观话,没忍住笑:“看出来了。”
“啊,我不是炫耀的意思。”刁鹤眠后知后觉,“也没想在你伤口上撒盐,我只是,只是……”
他有些懊恼,人在无助的时候往往会感到更加无助。
“你只是不会安慰人。”怀修恒笑着说。
刁鹤眠和他对视,憋了十来秒发现无从辩驳,于是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怀修恒眼含笑意,张开双臂抱住刁鹤眠,声音贴在他耳畔:“我知道你想尽你所能地安慰我,就够了。”
刁鹤眠被抱得猝不及防,第二次。
“怀修恒。”
“嗯?”
心跳乱作一团,并没有做好任何准备。但此时此刻,刁鹤眠再藏不住哪怕一丝的情愫。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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