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和的双脚刚一落地,阿黛就拽着他往密林深处钻。
两人在漆黑的林间跌跌撞撞地奔跑,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好几次司徒和差点摔倒,都被阿黛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身后山谷中的火光越来越远,喊杀声也逐渐被夜风和林木的簌簌声掩盖,但两人都不敢停下脚步,一口气跑出了两三里地,直到阿黛确定暂时安全了,才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停了下来。
司徒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的体力毕竟比不上从小在山里长大的阿黛,这一段亡命奔逃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阿黛的状况比他好得多,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身后的动静,确认没有追兵跟上,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裸露的树根上。
“暂时甩掉了。”她说,“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刘一刀那个人,既然接了任务,不完成任务是不会回去的。”
司徒和点了点头,缓过气来之后,他直起身,望向断魂涧的方向——那边的火光已经小了很多,应该是火势被控制住了。他原本就没指望一把火能把刘一刀的整个队伍烧死,他的目的只是制造混乱,争取逃脱的时间。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他问。
阿黛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往北走两天,能到一处叫‘燕子洞’的地方,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洞里有一条地下河,水源不缺。外婆说过,如果走散了,就在燕子洞汇合。”
“婆婆已经过去了?”
“她走的是另一条路,比我们安全。”阿黛说,“放心吧,外婆在这山里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司徒和点了点头,心中却还是有些担忧——阮老妪毕竟年纪大了,虽然有丰富的山林经验,但万一跟刘一刀的人遭遇……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必须先确保自己和阿黛的安全。
“走吧,趁天黑赶路。”他站起身,伸手拉了阿黛一把。
阿黛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两人的手在黑暗中短暂地交握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各自整理好行装,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两天后,两人终于到达了燕子洞。
燕子洞名副其实——洞口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燕巢,成千上万的岩燕在洞口盘旋飞舞,叽叽喳喳的叫声震耳欲聋。洞口不大,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如果不是有人指引,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溶洞。
两人拨开藤蔓,弯腰钻进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洞内的空间大得惊人——足有三四丈高,五六丈宽,像一个天然的大厅。洞壁上布满了钟乳石,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宛如仙境。洞深处传来潺潺的水声,那是一条地下河,水质清澈冰凉,可以直接饮用。
阮老妪已经先一步到达了。她正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面前生着一堆小火,火上架着一个陶罐,罐中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阵阵香气。
“来了?”阮老妪头也不抬地说,“比我想的慢了半天。”
阿黛欢呼一声,扑到火堆旁,迫不及待地揭开陶罐的盖子——里面煮的是野菜菌菇汤,还加了几片腊肉,香气扑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陶醉:“外婆,你真是天下最好的外婆!”
“少拍马屁。”阮老妪嘴上冷淡,眼角却浮起了一丝慈爱的笑意,“洗手了再吃。”
司徒和在火堆旁坐了下来,伸手烤着火。洞中比外面暖和许多,潮湿的衣物在火光的烘烤下冒出丝丝白气,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舒适。
“婆婆,刘一刀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阮老妪端起陶罐,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慢悠悠地说:“那把火烧死了三个,伤了五个,剩下的虽然没什么大碍,但也乱了阵脚。他们现在分成两队,一队在断魂涧附近搜山,另一队往东边去了,大概是以为你们往那边跑了。”
司徒和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日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缓解。
“但我们不能一直躲在洞里。”他说,“干粮最多还能撑五天,而且刘一刀迟早会搜到这边来。”
“我知道。”阮老妪说,“所以我们要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先找到他们。”
司徒和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阮老妪:“您的意思是……”
阮老妪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他们追了我们这么多天,也该轮到我们追他们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开始行动。
阮老妪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由她和阿黛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骚扰刘一刀的队伍,利用地形优势和草药知识,不断制造小型陷阱和伏击,消耗对方的人力和士气。而司徒和的任务,则是单独潜入刘一刀的大本营,找到并盗取那份至关重要的画像和相关的文书证据。
“只要没有了画像,他们就没办法在当地发动人手搜捕你。”阮老妪说,“没有了当地人的帮助,他们在这十万大山里就是瞎子、聋子。”
司徒和明白这个任务的危险性——潜入敌人的大本营,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快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去。”他说。
阿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她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那一部分,让司徒和没有后顾之忧。
临行前,阿黛把自己那柄弯刀塞到司徒和手里:“拿着,比你那柄君子剑好用,在山里砍藤条开路方便。”
司徒和低头看着手中的弯刀——刀鞘是用牛皮制成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刀柄被汗水浸润得油亮光滑,显然跟随了阿黛很多年。
“你把刀给了我,你用什么?”
“我还有。”阿黛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放心吧,我又不跟他们正面打,捅人用这个就够了。”
司徒和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小心。”
阿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抽回手,别过头去,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你也是。别死了,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司徒和笑了笑:“我记得。”
两人就此分别,各自消失在密林的不同方向。
司徒和在密林中潜行了一整天,终于在黄昏时分找到了刘一刀的大本营。
那是一处位于山坳中的废弃猎屋,虽然破旧,但勉强能遮风挡雨。猎屋周围布置了明哨暗哨,防守相当严密。司徒和趴在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中,仔细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摸清了哨兵的换岗规律和巡逻路线。
他耐心地等到深夜。
月亮被云层遮住,山林中一片漆黑,正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司徒和如同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绕过外围的哨兵,借助夜色的掩护,接近了猎屋。他贴着墙壁,听到屋内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明显的洛阳口音。
“废物!这么多人追了这么多天,连三个人的影子都没抓到!”
“刘统领息怒,那三个人实在太狡猾了,而且他们对地形非常熟悉——”
“我不想听借口!”那个声音冷冷地打断了对方,“我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还抓不到人,你们就不用回去了。”
屋内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又说:“把画像拿出来,明天一早派人去附近的各个寨子,悬赏缉拿。我就不信,重赏之下,还没有人动心。”
司徒和的心一紧——画像果然在这里。
他屏住呼吸,透过墙壁的缝隙向屋内看去。只见刘一刀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卷画像,展开来仔细端详着。火光映在画像上,司徒和清楚地看到——那幅画像上的人,确实跟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刘一刀看了一会儿,将画卷了起来,放进随身携带的一个皮筒中,然后把皮筒放在了身边的行李堆上。
司徒和记住了那个位置。
他等到后半夜,等到猎屋中的人都睡熟了,才开始行动。
他用匕首挑开门闩,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他立刻停住,侧耳倾听——屋内鼾声如雷,没有人被惊醒。
他闪身进入屋内,目光锁定在那个皮筒上。皮筒就放在刘一刀身边的行李堆上,而刘一刀本人正躺在旁边,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司徒和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的脚步极轻,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皮筒的皮革表面——
就在这时,刘一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瞬,刘一刀暴喝一声,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直取司徒和的咽喉!司徒和来不及多想,身体向后一仰,堪堪避过那一抓,同时左手抓住皮筒,右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朝门口弹射出去!
“有刺客!!!”
刘一刀的怒吼声划破了夜空。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哨兵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接连亮起,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司徒和冲出猎屋,一头扎进密林之中,身后箭矢如蝗虫般飞来,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他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一支流矢擦过他的左上臂,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洇湿了衣袖。但他顾不上疼痛,死死抱着怀中的皮筒,在林间疯狂奔跑。
身后,追兵的呐喊声越来越近。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
司徒和咬紧牙关,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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