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落叶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
司徒和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身后那群饿狼就会扑上来将他撕碎。他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在林间奔跑,树枝刮过他的脸颊和脖颈,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他浑然不觉。
怀中的皮筒被他死死地护在胸前,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绝不能丢。
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刘一刀的人显然比他更熟悉山林夜行,他们的速度更快,包围圈正在逐渐收拢。司徒和甚至可以听到他们互相呼喊的声音,从左翼和右翼同时传来——他们在包抄他。
他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让他在狂奔中骤然清醒了一瞬。他迅速扫视四周,判断地形,然后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改变方向,朝着一处断崖跑去。
断崖不高,大约三四丈,下方是茂密的灌木丛。跳下去,可能会摔断腿,但总比被抓住强。
他跑到崖边,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失重,然后——砰!
他重重地砸在灌木丛中,密集的枝条缓冲了下坠的冲击力,但落地时的震动仍然让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搅碎了一般剧痛。他的左腿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血腥味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昏过去。昏过去就完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拖着受伤的左腿,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走。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方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他只知道——不能停。
不知道走了多久,司徒和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物变得忽明忽暗,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他的左腿已经痛到麻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失血让他的体温下降,他开始感到寒冷,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是鬼火吗?还是幻觉?
他揉了揉眼睛,那点亮光还在,而且似乎在移动。
是人。
他分辨不清是敌是友,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躲避了。他踉跄着朝那点亮光走去,走了几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朦胧中,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一声熟悉的惊呼——
“司徒和!!”
是阿黛的声音。
他想回应她,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感觉到一双手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那双手臂很瘦,却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身体。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气。
那是阿黛身上的味道。
他放下心来,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司徒和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洞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洞内照得明亮而温暖。他躺在一张用干草和兽皮铺成的地铺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了,左腿上夹着两根固定用的木条,缠着干净的布条。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浑身的酸痛立刻提醒他——他还活着,但状态不怎么好。
“醒了?”
阿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司徒和转过头,看到她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像是哭过。
“我睡了多久?”司徒和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的木头。
“一天一夜。”阿黛放下木棍,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你昨晚一直在发高烧,说胡话。”
“我说什么了?”
“喊你爹,喊你娘,还喊了一个叫‘阿朗’的名字。”阿黛看着他,“是你弟弟?”
司徒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阿黛没有再追问。她从火堆旁端过一个陶碗,碗里装着温热的粥,递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你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司徒和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上半身刚撑起来一点,左臂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跌回了地铺上。
阿黛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
司徒和愣住了。
“愣什么愣?你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还想自己吃?”阿黛的语气凶巴巴的,但耳尖又红了起来。
司徒和看着她那副又凶又害羞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
粥是用小米和野菜熬的,加了少许盐巴,清淡而温暖。一口热粥下肚,司徒和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四肢百骸都开始重新有了知觉。
阿黛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笨拙而生涩,显然不常做这种事情。有几回勺子差点戳到他的鼻子,还有一回粥洒在了他的下巴上,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擦完之后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各自移开了目光。
一碗粥喂完,阿黛把碗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外婆回来了没有。”
她转身要走,司徒和叫住了她:“阿黛。”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皮筒……我拿到了。”
阿黛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我知道。我替你收好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不要命了?”
司徒和没有说话。
阿黛也没有等他回答,快步走出了山洞。
又过了一天,司徒和才能勉强坐起来。
阮老妪在第二天傍晚回到了山洞。她的衣服上沾着血迹,但精神矍铄,看起来并没有受伤。据她说,她和阿黛这几天的骚扰战术效果显著——刘一刀的队伍被她俩用陷阱和毒药折腾得焦头烂额,前后损失了六七个人,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再加上你偷了那幅画像,他现在是既没面子也没底牌了。”阮老妪坐在火堆旁,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说,“我估计他很快就会撤出十万大山。”
“他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司徒和说。
“当然不会。”阮老妪喝了一口水,“但他没了画像,就没办法在岭南各地发动人手搜捕你。只要他找不到帮手,单凭他那几个人,想在十万大山里跟我们捉迷藏,简直是痴人说梦。”
司徒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婆婆,我想看看那个皮筒里的东西。”
阮老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示意阿黛把皮筒拿来。
阿黛从角落里取出那个皮筒,递到司徒和手中。司徒和打开皮筒的盖子,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除了那幅画像之外,还有几封信和一个巴掌大小的令牌。
他先展开那几封信。信是用上等的宣纸写的,字迹工整而有力,落款处盖着贾充的私印。信的内容大致是命令刘一刀尽快找到司徒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并且特别强调——如果抓到了活的,一定要先审问出“那件东西”的下落。
那件东西?
司徒和的眉头皱了起来。贾充说的“那件东西”,是指什么?是父亲留下的那些信件和证据,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又拿起那枚令牌。令牌是青铜铸造的,正面刻着一个“贾”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这是贾充府上的通行令牌,持有此令的人可以在贾府的势力范围内畅通无阻。
他把令牌握在手心,感受着青铜冰凉的触感和凹凸不平的花纹,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开始在脑海中成形。
“婆婆,阿黛,”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刘一刀永远留在十万大山里。”
接下来的三天,司徒和一边养伤,一边完善他的计划。
第四天清晨,他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虽然左腿走路还有些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他决定实施计划。
计划的核心很简单——利用那枚令牌,假扮成贾充派来的信使,把刘一刀引入一个预先设好的陷阱中。
“你疯了?”阿黛听完他的计划后,第一反应就是反对,“你一个人去假扮信使?万一被识破了怎么办?”
“不会的。”司徒和说,“我跟刘一刀打过照面,但那是在夜里,而且时间很短,他未必能认出我的身形和面孔。再加上我手里有他的令牌和贾充的信件,他不会有太多怀疑。”
“可是——”
“阿黛。”司徒和打断了她,语气平静而坚定,“这是最快的办法。如果不除掉刘一刀,他迟早会找到援兵卷土重来。到时候,不仅是我不安全,马留寨的所有人都会有危险。”
阿黛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知道司徒和说得对,但她就是不想让他去冒险。
阮老妪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让他去吧。”
阿黛猛地转过头:“外婆!”
“他已经不是刚来寨子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洛阳公子哥了。”阮老妪看着司徒和,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他学会了山里的规矩,也学会了山里的手段。他有资格去做这件事。”
阿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身走到洞口,背对着两人,不再说话。
司徒和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歉意。他走到她身后,轻声说:“阿黛,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阿黛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尸体剁碎了喂野狗。”
司徒和笑了笑:“好,一言为定。”
他转身,拿起那枚令牌和那几封信,大步走出了山洞。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黛站在洞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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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十五章·绝境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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