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说要教司徒和易容术，不是随口说说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背着一个小包袱来到司徒和的屋前，二话不说，把人拽到了寨后山溪边的一片空地上。那里阳光充足，地势平坦，还有清澈的溪水可供取用，是她平时晾晒和处理药材的地方。
“坐下。”阿黛指了指一块平整的青石。
司徒和依言坐下。
阿黛打开包袱，里面瓶瓶罐罐摆了一地——有装着各色粉末的竹筒，有盛着黏稠液体的小陶罐，有几把大小不一的骨片和竹片，还有几团颜色深浅不一的植物纤维。司徒和看得眼花缭乱，完全认不出这些东西分别有什么用。
“乌浒族的易容术，跟中原那些涂脂抹粉的玩意儿不一样。”阿黛一边整理工具一边说，“中原人易容靠的是颜料和脂粉，远远看着还行，凑近了一看全是破绽。我们的法子，用的是树胶、草汁和矿物粉，调出来的东西能贴在脸上好几天不掉，遇水不化，遇汗不溶。”
她拿起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种半透明的淡黄色胶状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脂气味：“这是用马尾松的树脂和野蜂蜡熬的胶，用来粘假皮和假须。粘上去之后，除非用专门的药水洗，否则扯都扯不下来。”
司徒和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浓郁的松香味扑鼻而来。
“这个是赭石粉，用来调肤色的。”阿黛又拿起一个竹筒，倒出一些红褐色的粉末在手心，“岭南人的肤色比中原人深，你这个脸太白净了，一看就是外地人。得把它调深一些。”
她又陆续介绍了其他几种材料——用薯莨汁液染色的植物纤维可以用来制作假发和假须，用树皮和草茎编织的薄片可以垫在脸颊内部改变面部轮廓，用一种特殊的树胶混合炭粉可以画出逼真的皱纹和疤痕。
司徒和听得啧啧称奇。他原以为易容不过是涂脂抹粉、贴贴胡子罢了，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有这么多的门道和讲究。
“行了，理论说完了，开始实操。”阿黛拍了拍手，走到司徒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先把脸洗干净。”
司徒和走到溪边，捧起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然后用衣袖擦干。他回到青石上坐下，阿黛已经调配好了一碗浅褐色的液体，用一块柔软的麻布蘸了，在他脸上均匀地涂抹开来。
液体的触感冰凉而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腥味。阿黛的手很稳，力道适中，从额头到下巴，从耳根到脖颈，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
“这东西是用核桃壳和野葛根煮出来的汁水，能把皮肤染成日晒的颜色。”阿黛一边涂一边解释，“效果能维持七八天，慢慢褪色，不会一下子露出破绽。”
涂完底色之后，她又拿出一个装着深褐色粉末的小竹筒，用一支柔软的兔毛笔蘸了，在他脸上细细地扫了一层。这一层粉末让他的肤色变得更加自然，不再是那种均匀的棕褐色，而是有了深浅变化，像是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天然肤色。
“好了，你看看。”阿黛递过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司徒和接过镜子，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的肤色比原来深了两个色号，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褐色，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常年在田间劳作或者在山中行走的普通岭南青年。虽然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但给人的整体感觉已经完全变了。
“这只是第一步。”阿黛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阿黛拿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植物纤维编织物，用骨片蘸了树胶，均匀地涂抹在编织物的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贴在司徒和的两颊内侧。
“张嘴，合上，再张开。”
司徒和照做了。他感觉到两颊内侧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让他的脸部肌肉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紧绷感。从外面看，他的脸颊比原来饱满了一些，颧骨的线条也变得不那么明显了，整张脸的轮廓变得更加圆润柔和。
“这是改变脸型。”阿黛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又拿起一团用薯莨汁染成黑色的植物纤维，“接下来，给你加点胡须。”
她用树胶将那团纤维捻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然后依次粘贴在司徒和的上唇、下巴和两鬓。她的动作极其熟练，手指灵活地在司徒和的脸上穿梭，时而捻起一小撮纤维，时而用骨片调整角度，时而用一把小剪刀修剪长度。
司徒和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指尖在自己脸上游走的感觉。她的手指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温暖，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
“好了，睁眼。”
司徒和睁开眼睛，看向铜镜。
他愣住了。
镜中人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岭南本地汉子，肤色黝黑，脸颊饱满，留着短短的络腮胡，看起来憨厚老实，像是那种在山里砍柴为生的樵夫，或者是在田间劳作的农夫。
他动了动嘴角，镜中人也跟着动了动嘴角；他眨了眨眼睛，镜中人也眨了眨眼睛。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自然而真实，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这……”司徒和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也是真实的皮肤和胡须，完全感觉不到那些植物纤维的存在，“这也太神奇了。”
阿黛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那是自然。我们乌浒族的易容术，可是祖传的手艺。”
接下来的两天，阿黛又教了司徒和如何根据不同的场景和身份调整妆容——扮成商贩时要用什么样的肤色和胡须，扮成乞丐时要怎样制造出憔悴和肮脏的效果，扮成老者时要怎样利用树胶画出皱纹和老年斑。
每一种妆容都有不同的配方和技巧，司徒和学得很认真，反复练习，直到能够独立完成一套完整的易容流程。
第三天傍晚，司徒和完成了最后一次练习，将自己扮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脊佝偻，走路时还微微颤抖。他在铜镜前端详了半天，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差不多了。”阿黛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虽然手法还有些生疏，但应付一般的盘查绰绰有余了。”
司徒和卸掉妆容，洗净脸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一早。”阿黛说，“明天我准备路上的干粮和药品，你跟外婆告个别。”
司徒和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心中既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忐忑。
广州，裴玄之，陆彦口中的“翻案之兆”——这些线索像一条条丝线，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缠绕，指向一个他看不清的目的地。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
因为留在原地，答案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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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二十二章·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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