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司徒和去了阮老妪的屋子。
老人正坐在火塘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火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格外安详。司徒和没有打扰她,在门槛上坐下来,等她念完了一段经文,才开口说话。
“婆婆,我明天要去广州了。”
阮老妪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挽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天会到来。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阿黛在准备干粮和药品。”
“阿黛也要去?”阮老妪挑了挑眉。
司徒和点了点头。
阮老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这丫头,跟她娘一个德性。认准了一个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司徒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阮老妪站起身,走到屋角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个陈旧的黑漆木盒。她捧着木盒走回来,在司徒和面前坐下,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符节,形制古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中央还有一个清晰的虎纹图案。符节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年代久远,经过了无数次的传递和使用。
“这是我爹留下来的东西。”阮老妪拿起那枚符节,在手中摩挲了一下,然后递给司徒和,“他是当年的岭南商会的副会长,这枚符节是商会信物。持此符节者,可以在岭南各郡的商会据点中获得帮助——食宿、车马、消息传递,都能提供。”
司徒和双手接过符节,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重量。
“婆婆,这太贵重了……”
“贵重的东西,要给有用的人。”阮老妪打断了他,“你这次去广州,人生地不熟,有个身份傍身总是好的。万一遇到什么麻烦,拿着这枚符节去商会求助,至少能保你一条命。”
司徒和握着那枚符节,喉头发紧,半晌才说出两个字:“谢谢。”
阮老妪摆了摆手,重新捻起佛珠,闭上了眼睛:“去吧。老婆子要念经了。”
司徒和站起身,朝阮老妪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屋子。
夜风吹来,带着山林的凉意。他站在门外,握紧手中的青铜符节,抬头望着满天繁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司徒和和阿黛就出发了。
阿豹一路送到了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狗。他拉着阿黛的衣袖,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大堆——“姐你一定要小心”“姐你要早点回来”“姐你要是遇到坏人就让何大哥上”——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阿黛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在家好好听外婆的话,别到处惹事。”
阿豹使劲点了点头,又转向司徒和,一脸严肃地说:“何大哥,我姐就交给你了。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可不饶你。”
司徒和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还多的少年,认真地回答道:“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阿豹这才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两人告别了阿豹,沿着山路向南走去。晨雾弥漫在山间,将远处的景物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脚下的路是湿润的泥土路,踩上去软软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终于完全亮了。阳光穿透雾气,在林间洒下一道道光柱,像是连接天地的金色琴弦。鸟儿在枝头啁啾鸣叫,偶尔有一只野兔从草丛中窜出来,又飞快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司徒和走在前面,阿黛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赶路。
走了半天之后,阿黛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就打算一路都不说话?”
司徒和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广州那边的情况。”司徒和放慢了脚步,等阿黛跟上来,与她并肩而行,“裴玄之在信中说,有人在搜集贾充的证据。我在想,这个人会是谁。”
“你想出来了吗?”
“有几个猜测,但都不太确定。”司徒和说,“有可能是朝中贾充的政敌,也有可能是当年受过我父亲恩惠的人,还有可能是……”他顿了顿,“皇帝身边的人。”
阿黛的脚步顿了一下:“皇帝?你是说,皇上也想扳倒贾充?”
“贾充权倾朝野,架空皇权,皇帝对他不满是很正常的事情。”司徒和说,“但问题是,皇帝今年才十四岁,朝政大权掌握在太后和贾充手中,他能做的十分有限。”
阿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见到裴玄之再说。”司徒和说,“他信中说有可靠的消息来源,我要当面问清楚,这个‘消息来源’到底是谁。”
两人走了五天,终于接近了广州城。
这一路上,他们昼行夜伏,尽量避开官道和大城镇,专挑小路和偏僻的山村走。每到一处关卡或者集市,司徒和都会提前易容改装,有时扮成贩卖山货的樵夫,有时扮成走方郎中,有时扮成赶路的行商。阿黛的易容术确实高明,每一次都能让他顺利蒙混过关,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当他们站在广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俯瞰那座坐落于珠江畔的古城时,司徒和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广州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城墙高大厚实,城门处人来人往,商旅络绎不绝。城中有高大的楼阁和寺庙,飞檐翘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珠江上帆樯林立,船只往来穿梭,码头上堆满了各种货物——来自中原的丝绸和瓷器,来自海外的香料和珠宝,来自岭南本地的木材和药材。
这就是广州,岭南最大的城市,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
“好大啊。”阿黛站在他身边,望着远处的城池,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她这辈子去过的最大的地方就是邕州城,而广州城的规模,至少是邕州的四五倍。
“我们进城之后,先去找裴玄之。”司徒和说,“找到他之后,再打听陆彦的事情。”
阿黛点了点头。
两人整理了一下行装,沿着山路向下走去,汇入了通往广州城的人流之中。
进城的过程比想象的顺利。
广州城的守门士兵虽然也会盘查过往行人,但比起中原那些关卡来说要松懈得多——毕竟这里是南方边境,远离政治中心,治安压力不大。司徒和扮成了一个贩卖药材的年轻商人,阿黛扮成他的妹妹,两人顺利地通过了城门,进入了广州城内。
城内的景象更加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琳琅满目,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铁的,应有尽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汉服的商人,有裹着头巾的胡商,有穿着短褐的苦力,还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海外人士,皮肤黝黑,头发卷曲,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阿黛好奇地四处张望,眼睛都不够用了。她从小在山里长大,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城市,每一步都充满了新奇。
司徒和虽然也感到震撼,但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他按照裴玄之信中提供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在城西的一条小巷中找到了那处“永安巷柳家老宅”。
那是一栋有些破败的老宅院,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大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灯光。
司徒和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谁啊?”
司徒和站在门外,听到这个声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们之间特有的暗语,轻声说了一句话:“洛阳城东,杏花树下,一壶浊酒。”
门内沉默了。
然后,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青色旧袍,面容憔悴,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司徒和的那一刻,亮得像两颗星星。
“怀瑾?!”
司徒和摘下伪装用的斗笠,露出了那张被易容术改变过的脸。虽然容貌不同,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裴玄之一眼就认出来了。
“玄之。”
裴玄之愣在原地,嘴唇颤抖了几下,然后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司徒和。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他的声音哽咽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压抑了半年的担忧和思念,在这个紧紧的拥抱中,无声地流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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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二十三章·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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