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之的住处比司徒和想象中还要简陋。
一间不大的堂屋,兼做客厅和书房,墙角堆着一摞摞书籍和文稿,桌上是未吃完的半碗糙米饭和一小碟咸菜。里屋大概就是卧房了,门帘半掩着,能看到一张木板床和几件挂在墙上的旧衣裳。
整个屋子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这就是裴玄之——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让自己堕入狼狈和颓丧之中。
裴玄之把司徒和和阿黛让进屋里,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碗筷,又从厨房端来一壶热水,给两人各倒了一碗。他一边倒水一边偷偷打量着阿黛,目光中带着好奇和探究,但出于礼节,没有贸然开口询问。
“这位是阮姑娘,我在岭南的朋友。”司徒和介绍道,“这一路上多亏她照顾,否则我可能早就死在深山老林里了。”
裴玄之闻言,连忙拱手行礼:“多谢阮姑娘照顾怀瑾兄。在下裴玄之,是怀瑾兄的故交。”
阿黛还了一礼,态度落落大方:“裴先生客气了。司徒和也帮了我们寨子不少忙,大家互相照应罢了。”
裴玄之听到“司徒和”三个字,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怀瑾兄,你在外面也用真名?”
“只在信得过的人面前用。”司徒和说,“平时都用化名。”
裴玄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给两人的碗里续上热水,然后坐下来,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怀瑾兄,你这次来广州,不只是为了看我吧?”
“一半是。”司徒和说,“另一半,是为了你信中提到的那件事——有人在搜集贾充的证据。我想知道更多细节。”
裴玄之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口,探头向外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有人,才关上门,插上门闩,回到座位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
“两个月前,我在城中的一家书肆里买书,遇到一个客人,也在翻阅书肆中的典籍。他翻看的都是一些旧年的邸报和地方志,而且专门查找与‘永嘉之乱’前后的朝政记录有关的内容。”
司徒和的眉头微微一动。
永嘉之乱,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场大动荡。那时先帝驾崩,新君年幼,朝中外戚与宗室争权,引发了持续数年的政治清洗和武装冲突。他的父亲司徒崇就是在那一场动荡中崭露头角,从一个不起眼的御史一步步升迁至尚书左丞的。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寻常。”裴玄之继续说,“一般人来书肆买书,要么是寻医问药,要么是求取功名所需的经史子集,很少有人会专门查阅十几年前的旧邸报。所以我留了个心眼,等他离开后,悄悄跟了上去。”
“他跟到了什么地方?”
“城南的一家客栈,叫‘四海居’。”裴玄之说,“我在那家客栈外面蹲守了两天,发现他每天早出晚归,行踪诡秘,而且每隔几天就会换一家客栈居住,显然是在刻意躲避跟踪。”
司徒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飞速转动:“你有没有跟他接触过?”
“有过一次。”裴玄之说,“我假装也在那家书肆看书,故意跟他搭话,聊了几句。他说他姓陈,是从荆州来的商人,想了解一下岭南的风土人情,好做买卖。但他的话漏洞百出——一个做买卖的商人,不会对十几年前的朝政记录那么感兴趣。”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裴玄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他可能是朝廷派来的人。”
“朝廷?”
“准确地说,是皇帝的人。”裴玄之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皇上虽然年幼,但并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据我所知,他身边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内侍和近臣,一直在暗中培植势力,寻找机会削弱贾充的权力。如果有人在暗中搜集贾充的罪证,很可能就是奉了皇帝的密旨。”
司徒和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陷入了沉思。
如果裴玄之的判断是对的,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只是私人恩怨,而是朝廷最高层的权力斗争。卷入这样的斗争中,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同样巨大。
如果他能够借助皇帝的力量扳倒贾充,不仅能为父亲报仇雪恨,还能恢复司徒家的名誉和地位。
但问题是——皇帝的人,凭什么相信他?
“那个姓陈的商人,现在还在广州吗?”司徒和问。
“应该还在。”裴玄之说,“我前天还看到他在城中的集市上走动。不过他的行踪不定,很难确定他具体住在哪里。”
“能不能想办法约他见一面?”
裴玄之沉吟了一下:“我可以试试。但需要一个合适的由头,不能让他起疑。”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阿黛,这时候忽然开口了:“我有办法。”
两人同时看向她。
阿黛说:“你们不是说他在查永嘉之乱的旧事吗?那就投其所好。司徒和,你爹当年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你知道的事情,肯定比那些旧邸报上记载的多。如果你能以‘知情人’的身份去接近他,他一定会感兴趣。”
司徒和眼睛一亮:“好主意。”
裴玄之也连连点头:“阮姑娘这个办法确实可行。我们可以这样——我先去接触那个姓陈的,告诉他我认识一位长者,当年曾在朝中任职,对永嘉之乱前后的朝局了如指掌。如果他感兴趣,我可以安排见面。”
“但这样一来,他就会知道你的存在。”司徒和说,“万一他是贾充的人,你和我就都暴露了。”
“那就赌一把。”裴玄之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豁达,“反正我现在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如果能帮你做成这件事,就算再赌上一次,也值了。”
司徒和看着裴玄之那张消瘦却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握住了裴玄之的手腕:“玄之,谢谢你。”
裴玄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当晚,司徒和和阿黛在裴玄之的隔壁租了一间小屋住下。
那间小屋原本是柳家堆放杂物的地方,空间狭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还漏风。但对于在山洞里睡过、在树上睡过的司徒和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条件了。
阿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皱了皱眉:“只有一张床。”
司徒和连忙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阿黛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你记得多铺两层褥子,地上潮。”
司徒和点了点头,从柜子里翻出几件旧衣裳,铺在地上,又找了一块木板当枕头。他躺下去试了试,虽然比不上床铺舒服,但也还算凑合。
两人各自躺下,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几步的距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沉默了一会儿,阿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司徒和。”
“嗯?”
“你那个朋友,裴玄之,是个值得交的人。”
司徒和笑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住的房子那么破,吃的饭那么差,却还愿意为了你把命赌上。”阿黛说,“这种人,不多。”
司徒和没有说话,但心中却深以为然。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裴玄之那张消瘦却坚定的脸,以及他说的那句话——“如果能帮你做成这件事,就算再赌上一次,也值了。”
有这样的朋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他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渐渐沉入了梦乡。
窗外,广州城的夜,喧嚣而深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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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二十四章·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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