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裴玄之就出门去打探消息了。
司徒和与阿黛留在屋里,一边整理行李,一边等待消息。阿黛闲不住,把裴玄之那间破旧的堂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厨房里堆积的碗筷全部洗刷干净,还将院子里的杂草拔了个干净。司徒和则坐在桌前,用一块磨刀石仔细打磨君子剑的剑刃,一下一下,专注而耐心。
快到中午的时候,裴玄之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找到了。”他一进门就说,“那个姓陈的,还在广州。我今天在城南的茶肆里碰到了他,跟他聊了一会儿,已经约好了明天晚上在四海居见面。”
“他答应了?”司徒和放下磨刀石。
“答应了。”裴玄之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我跟他说,我认识一位长者,当年曾在洛阳为官,亲历过永嘉之乱,对那段历史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他很感兴趣,当即就让我帮忙约见。”
司徒和点了点头,心中既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紧张。明天晚上的会面,将是他在岭南迈出的关键一步——这一步走对了,他就能获得强大的盟友;走错了,他可能万劫不复。
“明天晚上,我一个人去。”司徒和说。
“不行。”裴玄之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万一他是个陷阱,你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正因为危险,所以不能连累你们。”司徒和的语气很坚决,“如果这真的是贾充设下的圈套,那我一个人被抓,总比三个人一起被抓要好。”
“你——”
“玄之。”司徒和打断了他,目光坚定,“如果我明天晚上没有回来,你就带着阿黛离开广州,去别的地方避一避。等我脱身之后,自然会想办法联系你们。”
裴玄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司徒和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你。”
第二天傍晚,司徒和开始了细致的易容。
这一次,他要扮成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一个饱经沧桑、曾在洛阳为官多年的前朝官吏。阿黛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他完全装扮好:头发用薯莨汁染成了花白色,眼角和额头用树胶画上了深深的皱纹,下巴上粘了一撮山羊胡,牙齿用黄柏汁涂成了烟渍色,甚至连双手都用赭石粉和树胶混合物处理过,看起来就像是常年握笔和翻阅文书的手。
他换上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那是裴玄之特意从旧衣铺子里买来的,款式是十年前流行的样式,正好符合一个“前朝官吏”的身份——又在腰间挂了一枚仿古的玉佩作为点缀。
当他站在铜镜前打量自己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镜中那个老人是谁了。
“完美。”阿黛绕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别说那个姓陈的了,就算是外婆站在你面前,也未必能认出你来。”
司徒和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镜中的老人也跟着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和从容。
“我走了。”
他拿起一根竹杖——这也是老人的标配——推开房门,走进了暮色之中。
四海居是广州城南最大的一家客栈,门面气派,人来人往。
司徒和走进客栈大堂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中年人。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布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行商。但他的坐姿——腰背挺直,双肩放松却不下塌——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很可能出身军中或者官府。
司徒和拄着竹杖,缓缓走到那张桌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敢问阁下可是陈先生?”
那中年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锐利而审慎:“正是。请问老先生是……”
“老夫姓沈,单名一个安字。”司徒和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自我介绍,“听裴先生说,陈先生对永嘉年间的一些旧事颇感兴趣,老夫恰好经历过那段岁月,便想来跟陈先生聊聊。”
那姓陈的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连忙起身拱手:“沈老先生请坐。晚辈姓陈,单名一个济字,冒昧相邀,还请老先生见谅。”
司徒和在对面坐下,将竹杖靠在桌边,神态从容,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稳重。店小二走过来,他点了一壶清茶和两碟点心,然后转向陈济,微笑着问道:“不知陈先生想了解哪些方面的旧事?”
陈济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给司徒和斟了一杯茶,然后才缓缓开口:“晚辈想了解的,是永嘉三年到五年之间,朝中关于‘裁撤州郡兵备’一案的争议始末。”
司徒和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裁撤州郡兵备——这正是当年他父亲司徒崇与贾充在朝堂上最激烈的一次交锋的导火索。那次争议的结果,直接导致了后来的一系列政治清洗,也为他父亲最终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这个陈济,问的问题如此精准,绝不是随便问问那么简单。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济,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意:“陈先生问的这个案子,说来话长啊。”
司徒和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思绪。
他决定赌一把。
“永嘉三年春,先帝病重,朝中大权实际上已经落在了贾充手中。”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特有的悠长韵味,“那时候,贾充提出了一项议案——裁撤各州郡的常备兵备,将兵力集中到洛阳周边的中央禁军手中。他给出的理由是‘削减开支,减轻百姓负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想借此削弱地方势力,巩固自己的权力。”
陈济静静地听着,目光专注,没有插话。
“当时朝中对此案分为两派。一派以贾充为首,支持裁撤;另一派以当时的尚书左丞司徒崇为首,坚决反对。”司徒和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司徒崇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指出裁撤州郡兵备会让地方失去自卫能力,一旦发生叛乱或外敌入侵,后果不堪设想。他甚至当场拿出了详细的账目,证明所谓的‘削减开支’其实并不能节省多少钱,反而会让大量士兵失业,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那后来呢?”陈济问道。
“后来……”司徒和苦笑了一下,“后来先帝驾崩,新君登基,贾充以太傅之尊辅政,权势达到了顶峰。裁撤案在没有经过充分讨论的情况下就被强行通过了。司徒崇因为带头反对此案,被贬为庶人,不久后就以‘谋逆’的罪名被下狱处死。”
他说完这些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愤。
陈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司徒和意外的举动——他站起身,朝司徒和深深鞠了一躬。
“沈老先生,多谢您告知这些细节。”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实不相瞒,晚辈此次南下,正是奉了上命,调查贾充多年来的种种不法之事。您方才所说的这些,对晚辈而言,至关重要。”
司徒和端着茶杯,看着眼前这个躬身行礼的中年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陈先生不必多礼。”他缓缓说,“老夫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能把这些陈年旧事说出来,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他放下茶杯,拄着竹杖,缓缓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老夫该回去了。陈先生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随时让裴先生转告老夫。”
陈济连忙起身相送:“老先生慢走。改日若有闲暇,晚辈定当登门拜访。”
司徒和摆了摆手,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四海居的大门。
直到走出了那条街,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他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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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二十五章·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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