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荆州之后,路程变得顺畅了许多。
荆州是中原通往南方的重要枢纽,官道宽阔平整,沿途的驿站和客舍也比岭南密集得多。司徒和与阿黛不再需要风餐露宿,每天都能在日落之前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吃上一口热饭,睡上一个安稳觉。
但司徒和心中的警惕丝毫不敢放松。
荆州虽然远离洛阳,但毕竟是中原腹地,贾充的耳目遍布各处。他不敢住太大的客栈,怕引人注目;也不敢住太小的店,怕不安全。每次投宿,他都会先观察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可疑的人物之后,才会登记入住。
阿黛依旧是那副冷淡而警觉的样子,但司徒和注意到,进入荆州之后,她的话变得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的路程,她除了必要的交流之外,几乎不怎么开口说话。她的目光总是投向远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司徒和没有问她为什么。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阿黛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七天后,他们抵达了武关。
武关是关中地区的南大门,地势险要,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大厚实,城楼上旌旗招展,守关的士兵盔甲鲜明,盘查得十分严格。
司徒和站在关前排队的队伍中,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他的路引和身份文书虽然是杨文广伪造的,但毕竟不是真的,如果遇到经验丰富的盘查人员,很可能会被看出破绽。
“别紧张。”阿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得只有他能听到,“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去洛阳投亲的书生,放松一点,越自然越好。”
司徒和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自然一些。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轮到他们的时候,司徒和将路引和文书递了上去,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官爷辛苦,小生和妹妹是从岭南来投亲的,这是我们的路引。”
守关的士兵接过文书,粗略地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司徒和和阿黛,随口问了一句:“岭南来的?跑这么远来投亲?”
“是的,家父生前曾在洛阳做过几年小吏,有一位故交在洛阳城中,小生此次前去,就是想投奔那位长辈,谋个生计。”司徒和对答如流,这些都是他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士兵“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将路引还给了他,挥了挥手:“过去吧。”
司徒和接过路引,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地道了声谢,带着阿黛通过了关卡。
走出武关的那一刻,司徒和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雄伟的关城,心中感慨万千。
武关以南,是岭南,是他逃亡和蛰伏的地方。
武关以北,是关中,是通往洛阳的最后一段路程。
他离洛阳,越来越近了。
过了武关,又走了两天,司徒和终于看到了洛阳城的轮廓。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像一幅泼墨的油画。在那片绚丽的晚霞之下,洛阳城高大的城墙和巍峨的城楼矗立在天地之间,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而庄严。
司徒和站在距离洛阳城还有几里地的一处高坡上,望着那座熟悉的城市,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他出生在这座城市里,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他曾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留下过足迹——城南的书肆,城西的马球场,城东的洛水河畔,城北的太学讲堂……那些记忆,曾经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部分。
但也是这座城市,夺走了他的一切。
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家人,他的身份,他的未来——全部被这座城市的权力漩涡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曾经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
但现在,他还是回来了。
“那就是洛阳吗?”阿黛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庞大的城市,轻声问道。
“嗯。”司徒和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那就是洛阳。”
阿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起来很壮观。”
“是很壮观。”司徒和说,“但也很吃人。”
阿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你准备好了吗?”
司徒和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座在夕阳中沉默的城市,握紧了拳头,又松开,然后又握紧。
良久,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说:“准备好了。”
不管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迈开脚步,走下了高坡,朝着洛阳城的方向走去。
阿黛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两个孤独的旅人,走向一座未知的战场。
洛阳城在他们的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座古老的都城,正敞开它厚重的城门,迎接它的游子归来。
——或者说,迎接它的复仇者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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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四十章·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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