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越城岭下的第三天,司徒和做了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
他带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和一炷香,走到了村后的小山坡上,在父母和师父的坟前坐了下来。
三座坟茔并排而立,坟头上的杂草已经被阿黛提前清理干净了,墓碑也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碑上的字迹虽然简朴,但一笔一划都透着庄重。
司徒和在每个坟前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席地而坐,将酒倒入杯中,洒在坟前。
“爹,娘,师父,”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山风吹过,吹动坟前的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应。
“贾充已经伏法了。”他继续说,“我在他府上亲手将他拿下,送到大理寺受审。他犯下的十八条大罪,条条属实,铁证如山。皇帝判了他斩立决,九月二十那天,他的人头已经在西市落地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咱们家的名誉也恢复了。皇帝追封了爹为忠烈公,赐谥号‘文正’,抄走的家产也都发还了。我把那些钱财都捐给了村里的学堂和孤寡老人,爹娘应该不会怪我吧?咱们司徒家的人,从来就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他端起酒杯,又洒了一杯酒在地上。
“娘,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害死你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有逃脱惩罚。贾充的党羽,该杀的杀了,该流放的流放了,没有一个漏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我遇到了一个姑娘,她叫阿黛,是乌浒族人。这一路上,要不是她保护我,我可能早就死在半路上了。她很好,真的很好。等过段时间,我带她来给你们看看。”
他又倒了一杯酒,举杯对着三座坟茔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
“我以后不会再走了。”他说,“就在这里,守着你们,守着这片山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们放心吧。”
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司徒和看到阿黛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片竹叶,放在唇边,吹出一段悠扬的曲子。
曲调很简单,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是山间的溪流,又像是林中的鸟鸣,让人听了心神宁静。
司徒和走过去,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静静地听着。
一曲终了,阿黛放下竹叶,转头看着他:“去上坟了?”
“嗯。”
“跟你爹娘说了什么?”
“说我回来了,说仇报了,说……”司徒和顿了顿,看着阿黛的眼睛,“说我遇到了一个好姑娘。”
阿黛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她很快别过头去,假装不在意地说:“油嘴滑舌。”
司徒和笑了笑,没有辩解。
夕阳西下,将整个山村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黄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在晚霞中袅袅飘散。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和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交织成一曲温馨的乡村晚歌。
司徒和和阿黛并肩坐在老槐树下,望着眼前的景色,谁也没有说话。
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和安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平淡而充实。
司徒和每天早起,劈柴、挑水、打扫院子,然后去山上的竹林里砍几根竹子,回来编一些竹篮、竹筐之类的器物,拿到镇上去卖,换取一些日常所需的油盐酱醋。
阿黛则负责做饭和采药。她在屋子后面的山坡上开辟了一小块药圃,种上了她从各地收集来的药材,每天悉心照料。她还教村里的妇人们辨认一些常用的草药,告诉她们如何用草药治疗常见的疾病。渐渐地,村里人都把她当成了半个郎中,有个头疼脑热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沈小妹”看看。
傍晚的时候,司徒和会搬出两张竹椅,摆在院子里,和阿黛一人一张,坐着喝茶、聊天、看星星。
有时候,阿黛会教他一些乌浒族的语言和习俗。乌浒族的语言跟汉语完全不同,发音奇特,语调婉转,司徒和学习起来颇为吃力,经常把一句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惹得阿黛忍俊不禁。
“不对,舌头要卷起来,像这样——”阿黛示范了一遍,发出一个清脆的音节。
司徒和学着做了一遍,结果发出的声音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石头。
阿黛笑得直不起腰来。
司徒和也不恼,跟着她一起笑。笑声在夜色中飘荡,传得很远很远。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司徒和收到了从洛阳寄来的一封信。
信是陈济写的,用的是上等的宣纸,字迹工整而有力。信中先是问候了司徒和的身体和生活状况,然后告诉了他一些洛阳的近况——贾充的余党基本被肃清,朝局逐渐稳定,皇帝司马炎励精图治,大有中兴之势。
信的末尾,陈济写道:
“另有一事相告:南越王司马睦日前上书朝廷,请求正式册封你为岭南商会的掌印使,统管岭南与中原之间的商贸往来。陛下已准奏,任命不日将送达。恭喜司徒公子,虽无心仕途,然才干出众,终究是埋没不了的。”
司徒和看完信,哭笑不得。
他本想隐居山林,过几天安生日子,结果这位南越王还是不肯放过他。不过话说回来,岭南商会的掌印使,听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他可以借助这个身份,为岭南的百姓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他把信递给阿黛看。阿黛看完之后,挑了挑眉:“掌印使?听起来挺威风的。”
“威风什么,就是个跑腿的活儿。”司徒和叹了口气,但嘴角却带着笑意,“不过既然南越王看得起我,我也不好辜负他的好意。再说了,当了掌印使,以后来往洛阳和岭南之间,还能顺便去看看陈大人,跟他喝喝茶、叙叙旧。”
“那你还走不走?”阿黛问。
“走?”司徒和愣了一下,“去哪儿?”
“洛阳啊。你不是说要去当掌印使吗?”
司徒和摇了摇头,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掌印使又不一定要住在洛阳。岭南商会的大本营在广州,我只需要定期去处理一下事务就行了。平时嘛,我还是住在这里。”
他看着阿黛,认真地说:“我说过,做完该做的事就会回来。我已经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
阿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轻声说了一句:“算你说话算话。”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晚。
直到腊月中旬,越城岭才迎来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竹叶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将整个世界装扮成一片洁白。
司徒和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的掌心融化,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下雪了。”他说。
阿黛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给司徒和:“喝了吧,驱驱寒。”
司徒和接过碗,喝了一口,暖暖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阿黛。”
“嗯?”
“新年有什么愿望吗?”
阿黛想了想,说:“希望明年风调雨顺,药材能丰收。”
“就这些?”
“就这些。”
司徒和笑了笑,说:“我的愿望跟你差不多——希望明年风调雨顺,药材能丰收,然后……”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阿黛的侧脸,轻声说:“然后希望能一直这样,跟你在一起。”
阿黛的脸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司徒和的肩膀上。
雪花静静地飘落着,覆盖了山川,覆盖了田野,覆盖了整个世界。
屋檐下,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着这场初雪,静静地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远处,隐约传来了爆竹声。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第一卷·越城岭下·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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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四十八章·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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