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过正月十五,越城岭下的冰雪就开始消融,山间的溪流重新唱起了欢快的歌谣,竹林里冒出了嫩绿的新笋,田埂上的野花也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头。整个岭南大地仿佛在一夜之间苏醒了,处处洋溢着生机勃勃的气息。
司徒和站在自家院子门口,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踩在还有些湿漉漉的泥地上,整个人看起来跟村里那些普通的年轻农夫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那双眼睛——经过这大半年的沉淀,他眼中的锋芒已经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平和的光芒。
“沈先生!沈先生!”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司徒和循声望去,只见村里的王老六正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手里挥舞着一个什么东西。
“怎么了?慢慢说。”司徒和迎了上去。
王老六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镇上……镇上邮驿送来的信,说是从广州来的,加急!”
司徒和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岭南商会总舵。
他心中微微一动,拆开了信封。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但内容却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司徒掌印敬启:商会近日收到密报,有一股来历不明的势力正在暗中收购岭南各州县的粮草和铁器,数量巨大,远超寻常商贾所需。属下已派人追查,但目前尚无头绪。此事恐有蹊跷,还请掌印定夺。——岭南商会副总管周济。”
司徒和将信反复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
粮草和铁器——这两样东西,在任何时代都是战略物资。有人在不声不响地大量囤积这些东西,目的绝不单纯。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看来,他想过的安生日子,怕是没那么容易。
司徒和拿着信,转身回了屋。
阿黛正在灶台前忙着做早饭,看到他一脸凝重地走进来,问道:“怎么了?”
“广州来的信。”司徒和将信递给她,“有人在大规模收购粮草和铁器,数量很大。”
阿黛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查到是什么人做的了吗?”
“还没有。周济说他正在追查,但目前没有头绪。”司徒和在桌边坐下,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岭南虽然是偏远之地,但粮草和铁器的流通一直有严格的管控。能在短时间内收购这么大数量的物资而不被发现,说明这股势力的能量不小。”
“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司徒和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是某个地方的豪强大族在囤积物资,准备扩充自己的实力。第二种,是有外部的势力渗透进了岭南,在为某种军事行动做准备。第三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凝重:“是有人想造反。”
阿黛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果是前两种,还好说。”司徒和继续说道,“但如果是第三种,那就麻烦了。岭南地处偏远,朝廷的控制力本来就弱,如果真的有人在这里举旗造反,官府很难在短时间内镇压下去。到时候,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司徒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我得去一趟广州。”
“现在就走?”
“嗯。”司徒和点了点头,“周济这个人做事一向稳重,如果不是真的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他不会给我写这封加急信。我必须亲自去看看情况。”
阿黛没有犹豫,转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那柄弩,又从一个木箱里拿出几袋备用箭矢,背在身上:“我跟你一起去。”
司徒和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这两个字了。
“好。”他说,“我们一起。”
两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装,锁好屋门,踏上了前往广州的路。
从越城岭到广州,大约有三四天的路程。沿途要经过好几个州县,路况有好有坏。但两人都已经习惯了长途跋涉,这点路程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浔州城外的一家小客栈落了脚。
客栈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掌柜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说话带着浓重的岭南口音,为人很是热情。
“两位客官从哪里来?”掌柜一边给他们安排房间,一边随口问道。
“从桂平来,去广州探亲。”司徒和随口答道,没有透露真实的目的。
“哦,去广州啊。”掌柜点了点头,然后压低了一些声音,“客官最近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最好别往广州那边去。”
司徒和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哦?为什么?”
掌柜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凑近了一些,小声说道:“我也是听来往的客商说的——最近广州那边不太平。听说有人在暗中招兵买马,官府查了好几次,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还有人说,看到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在广州城外活动,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司徒和和阿黛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谢掌柜提醒。”司徒和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我们会小心的。”
掌柜收了铜钱,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去忙别的事情了。
吃过晚饭,司徒和和阿黛回到房间,关上门,点起油灯。
“看来周济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司徒和坐在床边,低声说道,“连浔州这种小地方的客栈掌柜都听到了风声,说明事情已经传开了。”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阿黛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目的是为了制造恐慌,或者试探官府的反应。”
“也有可能。”司徒和点了点头,“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得尽快赶到广州,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天际线,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
岭南这片平静了多年的土地,恐怕又要起波澜了。
而他这个只想隐居山林的“掌印使”,似乎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阿黛。”
“嗯?”
“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跟‘太平’两个字没什么缘分?”
阿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淡淡地说了一句:“太平不太平,不在于你遇到了什么事,而在于你怎么看待这些事。”
司徒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着相了。”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阿黛点了点头,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两人各自躺下,但都没有立刻入睡。
窗外,夜风依旧在吹,带着某种不安的气息,在岭南的大地上悄然蔓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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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二卷·江湖远 第一章·岭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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