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走到村口，便被两名手持长矛的乌浒族青年拦住了去路。
那两名青年**着上身，腰间围着兽皮裙，脸上涂抹着黑白相间的油彩，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来者。当他们看清阿黛的面容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戒备，还有一丝隐隐的敌意。
“阿黛？”其中一名青年用乌浒语说了一句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善，“你还有脸回来？”
司徒和虽然听不懂乌浒语，但从对方的语气和表情中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友好的意味。他下意识地向前跨了半步，挡在了阿黛身前。
但阿黛伸手拦住了他。她用乌浒语回了一句话，语速很快，语气平静而坚定。那名青年听了之后，脸色变了变，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冷哼一声，让开了道路，但目光依然紧紧地盯着他们，像是盯着一只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阿黛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拉着司徒和，径直走进了村子。
村子里的布局很有特色——房屋都是竹木结构，底层架空，用来饲养牲畜或堆放杂物，上层才是住人的地方。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晒干的草药和兽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烟火和食物的独特气味。
村民们看到阿黛回来，反应各异。有些人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想要上前打招呼，但看到阿黛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汉人男子，又犹豫着停下了脚步；有些人则面色冷漠，甚至带着敌意，远远地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开了。
阿黛对这些反应视若无睹，径直穿过村子，朝山坡最高处的一座大型竹楼走去。
那座竹楼比村里其他的房屋都要大得多，屋顶上插着一面绣有乌浒族图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竹楼前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只正在烤制的野猪，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诱人的肉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篝火旁，手中拄着一根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木杖，闭着眼睛，仿佛在小憩。
阿黛在老者面前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然后单膝跪地，低下了头，用乌浒语说了一句话。
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阿黛，又看了看站在阿黛身后的司徒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说的却是汉语，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阿黛，你终于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是乌浒族的女儿了。”
阿黛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长老教训的是。”她用汉语回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愧疚，“阿黛不敢忘。只是……只是有些心结，一直没有解开。”
被称为“长老”的老者叹了口气，脸上的严厉之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抬起手中的木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阿黛站起身来，但仍然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长老的目光越过阿黛，落在了司徒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这个汉人是谁？”
“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阿黛说，“他叫司徒和，是岭南商会的掌印使。”
“岭南商会？”长老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在司徒和身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你来乌浒族，有什么事？”
司徒和上前一步，恭敬地朝长老行了一礼：“晚辈司徒和，见过长老。晚辈此番前来，是有要事想向长老请教。”
“哦？”长老挑了挑眉，“什么要事？”
司徒和没有隐瞒，将自己此行的目的——调查粮草铁器去向、追查神秘人物、阻止百越诸部被煽动叛乱——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长老。
长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篝火中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飞溅，在暮色中闪烁着短暂的光芒。
“你说的那个人，我知道。”长老缓缓开口，“他来过这里。”
司徒和的心猛地一跳：“他来过乌浒族？”
“嗯。”长老点了点头，“大概在半年以前，一个自称姓‘袁’的中年男人来到了我们部落。他说他是从中原来的商人，想跟我们做一笔生意——他出钱出武器，帮我们乌浒族壮大实力，条件是我们要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长老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他要我们在百越诸部中散布消息，说朝廷打算屠灭百越各族，抢占百越的土地。他还让我们联络其他部落的首领，组建一支联军，准备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攻打交州城。”
司徒和倒吸了一口凉气。
陶璜的猜测是对的。真的有人在暗中煽动百越诸部造反！
“长老答应他了？”司徒和紧张地问道。
长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司徒和看着长老那双浑浊却睿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晚辈觉得，长老没有答应他。”
长老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何以见得？”
“因为如果长老答应了，今天我和阿黛走进这个村子的时候，迎接我们的就不是村民的白眼，而是刀箭了。”司徒和说，“而且，乌浒族世代居住在这片山林中，与世无争，靠采药狩猎为生。挑起战争，对乌浒族没有任何好处。”
长老看着司徒和，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了赞许。
“你比你父亲当年还要聪明一些。”他说。
司徒和愣住了：“长老认识我父亲？”
“当然认识。”长老缓缓站起身来，拄着木杖，走到司徒和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许多的年轻人，“你父亲司徒闵，当年巡查岭南的时候，曾经在乌浒族住过三天。那三天里，他跟我聊了很多——聊天下大势，聊朝廷的得失，聊百越诸部的出路。他是一个真正的好官，也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长老伸出手，拍了拍司徒和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父亲当年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代替他，完成他未竟的事业。我想，那个人，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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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二卷·江湖远 第八章·乌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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