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公主走后,傅昀岚转身回书房,坐于案前,取过宣纸执笔给傅言写信。信中细说江汉近日琐事,报一声一切安好,嘱他不必挂念,又询问傅言在京安置流民诸事是否顺遂。他提笔微顿,续笔写道:近日得遇大俞昭和公主,心性率真,颇似你昔日在上京模样,公主亦有相见之意,待日后得空归京,定要安排见上一番。
写罢,他唤来琛泗,命其快马将信送往京城。
京城傅府。傅言独坐榻边,沉默片刻,唤张清取来纸笔。他先修书一封寄往江汉,告知京城无事,流民安定,一切平顺。
他垂首欲再提笔,几番放下。思量片刻,终究没有提及刺杀之事,不愿让兄长远在江汉仍为他忧心,只简单问询兄长起居公务。随后他又提笔,修书一封送往上京,问及当年萨氏旧案。念及此处,心头微有郁气,愤愤写下“勿迁无辜”四大字。写毕,他拿起信纸细看,微微颔首,方才作罢。
傅言将信交予张清,正欲起身洗漱歇息,张清却上前一步,低声禀明萨迦之墓已建好。傅言颔首示意,张清这才轻步退下。
傅言本以为将遇刺一事瞒得极好,奈何京城人多眼杂,终究还是被人窥见。当日,便有人将此事记下,匆匆赶往尚书府。
来人轻叩门扉三下,门内仆人应声开门,见是熟人,抬手虚引,引他往范焘书房而去。至书房外,仆人先行入内通报,得允后,才将来客引入。
范焘正伏案处理公文,见人来眼都未抬,问道:“范畴,何事如此急?”
范畴压低声音:“祖父,孙儿今日亲眼所见,傅家二公子遇刺了。”
范焘冷哼了声,抚了抚胡须,道:“我在宫中就说过了,难民不可入内,不可入内!这不就应了我的验。”说罢起身便要入宫,又嘱范畴继续盯守,稍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范焘乃两朝尚书,年仅二十岁便居此位,兢兢业业辅佐启帝。如今年过不惑,官职却仍止步于尚书。他心中早已不满,本以为凭自己功绩,新帝登基后必能封王,可俞帝始终未有提拔之意,令他积怨颇深。
与他共事的谢昭明都讨了个王,更别说还有个十九岁的舒王。那两王他都不认,就只认荣王,皇后的母族封王在常理之中,凭什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当了王。他暗自愤懑,不过一介遗孤,何德何能封王?陛下这般,分明是不将朝中老臣放在眼里。
更何况谢昭明为人圆滑,朝堂之上屡屡与他意见相左。启年三十五年闰月,他刚被封为尚书,不久,谢昭明就被封了个大理寺卿。二人常常因为观念不和,争执不断,早有旧怨。如今谢昭明封王,自己却依旧是个尚书,叫他如何能服?
前番朱孔德封王,更是将他气得不轻。那般肥硕庸碌之辈,也配居王位?到头来还不是死于儿子之手,只配得一个“蠢”字。
范焘抵达太极殿,令内侍通传求见。内侍入内半晌,方才出来回禀,说陛下正在歇息,请尚书稍候。
范焘挥手令内侍退下,独自在殿外等候。心中已盘算好说辞,此番定要狠狠参舒王、端王一本。傅家公子遇刺一事竟隐匿不报,便是重罪。这般想着,范焘面上也露了笑。
殿门轻启,内侍躬身请入。范焘整了整衣袍,抬步踏入。御座之上,俞帝垂眸翻着奏折,眼都未抬:“范尚书此来,所为何事?”
范焘跪地一拜,声沉如钟:“臣有要事启奏。傅氏二公子当街遇刺,事关流民安置,更涉王府护驾不力,而相关人等竟敢瞒而不报,臣请陛下彻查!”
他字字铿锵,句句往舒王、端王身上引。
俞帝这才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似漫不经心,又似洞若观火:“哦?有此事?”
“千真万确。”范焘叩首,“臣孙亲眼所见,端王、舒王秘而不宣,分明是心中有鬼。竟让刺客横行于天子脚下,置皇族与朝臣安危于不顾,其心可诛!”
语罢,殿内一时静落针可闻。
俞帝指尖轻点御案,那轻缓之声,却让范焘后背渐生寒意。半晌,帝王才缓缓开口,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傅言遇刺,朕已知晓。事出细微,不欲惊扰朝野,并非隐瞒。范尚书忠心可鉴,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范焘身上:“有些事,看得清,不如守得住。话太多,容易失足。”
范焘心头一震,伏在地上,冷汗已浸透朝服。
“退下吧。”俞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此事,朕自有分寸。”
范焘不敢多言,叩首告退。走出太极殿,风一吹,后背一片冰凉,方才那股胸有成竹的气焰,已被浇得烟消云散。
太极殿内,俞帝垂眸,指尖缓缓摩挲御案边缘。须臾,便对身旁贴身太监安和道:“范焘那边,叫人盯着。”
安和低声应:“奴才遵旨。”
语罢并未退下。俞帝抬眸看他。安和低声问,为何对范尚书如此戒备。俞帝起身往殿外走去,只留下句:未得恩先生怨,未封王先有反骨。
范焘回到府上,依旧惊魂未定,方才陛下的眼神和话都挑明了让他别多管闲事。范畴早已候在那里。见祖父面色沉冷。出声道:“祖父,陛下那边怎么说?”
这话无意是往刀口上撞。
范焘声音裹着戾气,“陛下早已知情,是在护着傅家、护着那两个王。”
范畴低声道:“那……咱们便算了?”
“算了?”范焘冷笑一声,“此事不过是暂压。傅言隐而不报,本就是把柄。你继续盯着傅府,但凡有一丝一毫异动,尽数记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嘛。”
*
晨光微曦,陆长行一早便来傅府寻傅言。张清见了,告他小公子尚在酣眠,并将傅昀岚的信递给他。陆长行接过,径直往傅言院落去。轻推房门,见他在榻上睡得安稳。他走进蹲在榻边,笑着,轻轻捻了捻他的指尖。
傅言似有察觉,坐起身揉眼,看清是他,哑声问:“可是有什么事情?”
陆长行靠近他,语气懒散:“我想你了。”
傅言无奈笑道:“我知道了,我想再睡会儿。”
陆长行便坐在床头,伸臂将人圈进怀里。傅言耳尖一红,轻推不开,反被抱得更紧,索性埋在他肩头,这下毫无睡意了。
片刻后,傅言才出声道:“抱够了没?”
陆长行不应,只下颌轻蹭他发侧,缓缓摇了摇头。
……
傅言打趣道:“堂堂舒王殿下这般粘人,传出去可要让人耻笑的。”
“那又如何。”陆长行低声,“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旁的都无所谓。”
傅言轻拍了拍他的背,道:“好啦,我要起了,腿要麻了……”
陆长行这才不舍的松开。
傅言起身洗漱,余光瞥见桌上信件,道:“阿兄来信了吗?”
陆长行颔首。
待傅言洗漱穿戴整齐,拿起信件坐在榻上,一字一句慢慢阅,陆长行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傅言见兄长报平安,松了口气,再读到末尾,说昭和公主要见他。
“昭和公主……”傅言沉吟。
陆长行闻言扫了一眼,解释道:“公主名为莺时,陛下的长女。性子倒是活泼。小言,想见吗?”
傅言颔首道:“日后免不了有接触,早见晚见都一样。”
语罢,将信收好,转头对他道:“萨迦墓成了,我想去看看,也算送他一程。”
陆长行松了手,起身时指尖轻擦过他腕间,只淡声道:“走。”
傅言微怔,眸间掠过几分讶异:“你不生气啦?”
陆长行被他这话逗得一笑:“跟死人较什么劲。”
*
张清寻的墓地极好,背山临水,草木清幽,一方简单的石碑立在土丘前,没有多余文字,只刻着“萨迦”二字。
傅言蹲下身,拂去碑前落尘,声音轻得像风:“前尘皆了,愿你来生安稳,六根寂静,心如宝月,不再受苦难。”
陆长行蹲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待傅言起身,他伸手将人揽到身边,低声道:“都过去了。”
“公子?”
远处传来祝符的声音,她牵着儿子,快步走近:“没想到在这儿遇见公子。先前我托张管家,务必告诉我萨迦葬在何处,得空便想来看看他。”
她轻轻推了推儿子,细声道:“安儿,快见过公子、殿下。”
祝安望着二人,怯生生行礼:“祝安见过公子、殿下。”
祝安行过礼,便缩到祝符身侧,一双乌黑的眼偷偷打量着眼前两位贵人。
祝符望着那方素碑,眼底掠过一抹轻愁,轻声道:“萨迦性子孤,从前在坊中也少与人来往,唯独对安儿还算温和。如今入土为安,也算有个归处。”
傅言淡淡颔首:“他一生颠沛,至此得静,是好。”
祝符望着傅言,眼底凝着沉沉谢意,她轻轻按了按儿子的肩,旋即从怀中取出两物,一手一样,郑重递到二人面前。
“公子与殿下为萨迦安顿身后事,民妇没什么能报答的。这两件东西,是我亲手打制、亲手镌刻,虽不名贵,却能防身。”
她先递向傅言的,是一柄短小利落的匕首,鞘为玄色,柄是沉木,刃身隐有寒芒。傅言接过时,指尖触到握柄上浅雕的纹样。一只敛翼苍鹰,锋喙利爪。
“ 民妇刻以鹰纹,愿公子临危不乱,遇事有决断,护得自身周全。”
转而递向陆长行的,是一柄尺许短剑,剑鞘素朴,剑身清锐,握柄处蜿蜒缠着一条细鳞小蛇,纹路线条冷利,藏着隐忍一击的锐气。
陆长行抬手接过,指尖拂过蛇纹。
“我刻以蛇纹,愿殿下静则藏锋,动则制敌,护得一世安稳。”
傅言微怔,欲推辞。
祝符却先一步出声:“公子莫要推辞。萨迦一生孤苦,公子待萨迦仁至义尽,让他入土为安,这份恩,民妇记一辈子。这一匕一剑,权当民妇的一点心意。”
傅言闻言,将鹰匕妥帖收入袖中,朝祝符微微行礼:“多谢。”
祝符见二人收下,眉眼间终于漾开一丝浅淡笑意,牵着祝安敛衽一礼:“民妇不耽误公子与殿下行路,就此别过。愿公子、殿下,岁岁平安,前路无虞。”
说罢,她牵着祝安缓步退至一旁,立在草木清幽处,目送二人并肩下山。
鹰者,天之猛禽,专以制蛇为性。
苍鹰所至,长蛇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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