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山下,傅言止步望向陆长行,屏息凝气,决然道:“先前与你说过,我有一事相告。如今诸事安定,我可以说了。”
陆长行微扬眉峰,一双含情目凝定不移,沉沉望住他:“洗耳恭听。”
傅言喉间一涩,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我从来没同旁人说过这种话,说得不好,你别笑话。”
陆长行温然一笑:“怎会。”
彼时风过林梢,拂动两人衣袂。傅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紧张已荡然无存,随即坚定道:“这些日子,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上邪之言①太过浓烈,我说不出惊天誓约。君似春樱冬雪,解我怀朔荒寒,清光搅碎心澜,此生非君不赴。”
他目光灼灼,字字掷地有声:“直白说来便是,陆长行!我心悦你!生生世世都要与你在一起!”
他说完,立刻偏过头,又紧张起来道:“心意我都说了,你……你可愿意?”
陆长行当场怔住,那句“我心悦你”如同惊雷,在耳畔反复回响,良久,才轻声回道:“我自然愿意,这话原该我先同你讲的。”
傅言轻轻摇头:“你说前世我们本是爱人,从前是你独守回忆,如今我全无记忆,这番话理当由我先说。”
陆长行哽咽道:“我多想,你也能忆起从前。”
傅言未再多言。他上前一步,微微仰头,倾身轻轻覆上陆长行的唇。
林间午风拂过枝桠,几片碎叶轻轻落在肩头,骄阳穿破层叠枝叶,金辉裹住相吻的两人。
陆长行起初微顿,似是不敢置信,随即抬手虚托住他的后颈,加深这个吻。周遭林间雀鸟声渐渐淡远,天地间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傅言脊背绷得很紧,耳根泛着薄红,生疏又笨拙的回应。绵长的吻辗转许久,直到傅言眼间浮起一层薄雾,呼吸微促,陆长行才舍得分开,用指尖轻轻蹭过他泛湿的眼睫。
傅言只垂着眼,眼尾的雾色未散,衬得那张素来清冷矜傲的脸,平添了几分可怜。方才主动告白的强势尽数褪去,耳根已红透,偏过头想躲开他的目光,却被陆长行稳稳扣住后颈。
陆长行在他耳边低声道:“小言,我也心悦你。你与我而言,如同贫瘠世界开出的一朵向阳花,照亮我荒芜沉寂的心。”
傅言抿紧泛红的唇,没应声,只重重点头,随后将头抵在他肩上。温存片刻后,傅言从容自他身前退开,道:“回去吧。”
陆长行默然抬手,傅言将手放手,陆长行紧紧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二人并肩折返,一路无话,径直走回傅府。
范畴奉了祖父范焘的严命,近日寸步不离盯着傅府动静,日夜暗中窥探傅家公子的行止。他立在远处僻静廊下,遥遥一望,恰好撞见二人十指紧扣、并肩归府的模样。
范畴眉眼倏地凌厉,心头大震。他不敢久留,待两人入府,即刻悄然退离,快步赶回尚书府,入内,将方才亲眼所见的一幕,一字不差禀报给了范焘。
范焘听完面色冷肃,只嘱咐他往后盯得更紧些,但凡傅言与陆长行碰面往来,或是举止亲密,都要悄悄记下,不得遗漏。范畴领下吩咐,又折返回去继续暗中看守。
傅府内,张清见二人十指相扣的归来,当即识趣的退到一边,不上前打扰。
回到内室,陆长行反手将门合上,将傅言轻轻按在门上。一只手托住他后脑。傅言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吻了个猝不及防。
陆长行的吻温柔而又霸道,傅言起初不张嘴,他就含住他的唇,慢慢吮吸着 。待傅言下意识放松时,他才稍稍深入,用舌尖缓缓缠搅。傅言生疏只得微微张嘴,任由陆长行索取。
吻到深处,陆长行手臂骤然收紧,将人贴得更近,呼吸交错缠绵。直到傅言呼吸紊乱,他才不舍地退开半寸,额头抵着额头,低声笑了笑。并未满足,随即又含住下唇轻吮两下,一路吻过下颌线,沿着线条慢慢落到颈侧,偶尔用齿尖轻蹭一下皮肤,惹得怀中人轻颤,偏头躲痒。
陆长行喉间溢出低哑笑意,却没就此停手,反倒揽得更紧,唇瓣贴着他颈间软处慢慢厮磨,留下红痕。傅言浑身发软,眼尾泛着薄红,已无力气挣扎,只能任由他温柔缠扰。
片刻后,傅言喉间溢出细碎轻喘,伸手抵在他肩头,喃喃道:“别、别闹了……”
陆长行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前人耳根红得发烫,唇瓣被吻得肿起来,垂着眼不敢看他。陆长行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一软,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他泛红的耳尖,低声哄道:“好,不闹了。”
说罢,他才松开禁锢。傅言得已喘息,摸了摸红肿的嘴唇,嗔怪道:“嘴都肿了。”
陆长行又亲了亲那只手,宠溺道:“是我的不好。”旋即放缓声音又问,“饿不饿?”
傅言轻轻“嗯”了一声。他便牵起那只手,打开房门缓步带他往主厅去。
至主厅,便有下人上前布菜。陆长行先扶傅言坐定,自己才在旁侧落座,顺手取了碗筷,将菜品一一夹到他碟中,汤也盛好,推到他面前。
傅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小口用着饭。
陆长行不怎么动筷,大半心思都在他身上。傅言余光瞥见他始终盯着自己,嘟囔道:“别总看着我,你也快吃。”
陆长行应声夹了一筷菜,目光却仍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傅言被瞧得不自在,索性埋首专心吃饭。陆长行浅尝几口便放下筷子,见他唇角沾着一粒米饭,伸手轻轻擦去,随即送入自己口中。
傅言一惊,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讷讷开口:“别这样,吃你自己的饭。”陆长行乖乖应了声好,安分夹菜,只是视线仍忍不住往他那边飘。傅言便不再管他,专心品尝美食。
*
与此同时,江汉转运使府内。
傅昀岚拆开傅言的来信,见信中报平安,且表明愿意见公主,不觉扬起了笑。
“何事让你笑得这般开心?”赵莺时提着裙摆快步进来,今日她身着粉绿色长裙,更衬得她灵动。
傅昀岚闻言收敛神色,回道:“无事,家弟来信罢了。”
赵莺时眯了眯眼,道:“我越发想见见你这位弟弟了。平日对我冷淡得很,一提你弟弟,你便这般欢喜。”
傅昀岚无奈解释:“并非公主所想那般。难民之事已办妥,公主可要与我一同回京?阿言应在府中,到时让他出来与你相见。”
赵莺时闻言这才欣喜了点,道:“好啊好啊,我们即刻出发。”她思索片刻,又道,“不必麻烦安排,我直接去你府里便好。”
傅昀岚欲推辞:“公主金贵,府中简陋,恐有不妥。”
赵莺时倒是被气的一笑:“你这人真是缺心眼,我非要去!”说罢转身便出了府邸,径直登上马车。
傅昀岚无奈摇头,快步走到她马车前,轻声叮嘱:“回京需几日路程,若公主坐得不适,可随时停下歇息。”赵莺时没好气地点头,傅昀岚这才转身登上另一辆马车,一路往京城而去。
一路车马颠簸,赵莺时在车内坐得烦闷,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张望,一心盼着尽早抵达傅府,见见傅昀岚口中的弟弟傅言。
傅昀岚所乘马车跟在后方,一路稳速随行,途中每到驿站,他都先去往公主车驾旁,询问是否需要歇息。赵莺时瞧着他这般客气疏离,心底暗自闷气,偏又没法发作。
几日后,车马入城,径直往傅府方向行去。府中下人早提前得了消息,早已清扫好庭院,守在门前等候。
两驾马车相继停稳,傅昀岚率先下车,回身立在一旁,等候赵莺时下来。
赵莺时扶着女侍的手踏下马车,抬眼打量傅府门庭,雀跃道:“总算到了,快领我去见你弟弟。”
傅昀岚微微颔首,引着赵莺时往院内走,刚跨进门,便看见廊下并肩而立的两人。
傅言瞧见兄长,松开了陆长行的手,走到傅昀岚面前,兴奋道:“阿兄!”
赵莺时目光当即落在傅言身上,上下细细打量一番,快步上前笑道:“这便是昀岚哥哥时常提起的傅言?生得果真清秀雅致。”
话音刚落,她余光扫到站在傅言身侧的陆长行,语气一顿,惊讶道:“表哥?你怎么会待在傅府?”
傅言行礼:“见过公主。”
陆长行从容拱手,温和道:“我在此处小住几日。表妹和傅兄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傅昀岚看着眼前几人,开口道:“先到主厅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一行人移步主厅,赵莺时走在路上还频频侧头打量傅言,心里暗自嘀咕,这人看着冷冷淡淡的,若是肯笑一笑,定然好看得不得了。
主厅内,下人很快奉上新茶与点心。
赵莺时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傅言,越看越觉得他这副冷脸模样格外讨喜,忍不住笑着对傅昀岚道:“你弟弟也太好看了,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看着好生乖巧。”
傅言抬眸,淡淡道:“公主缪赞了。”
赵莺时顿时满眼促狭,凑近傅言笑道:“傅言,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呗,我瞧你这般好看,笑起来定是惊为天人。”
陆长行闻言将人护在身侧,蹙眉道:“表妹莫要逗他,他面皮薄。”
赵莺时深深“噢”了一声,打趣道:“表哥,这般护着傅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陆长行淡淡一笑,坦然回道:“我与小言,本就是心意相通之人。”
赵莺时当场怔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看傅言,又看看陆长行,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如此!我说呢,难怪表哥你这般上心。”
傅言被他们闹得脸颊发烫,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陆长行垂眸看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声安抚。
傅昀岚坐在对面,端着茶盏浅抿一口,看着两人这般模样,笑了笑,全然没有反对之意,只开口道:“一路奔波,公主可先在此歇息几日。”
赵莺时点点头,目光仍在傅言身上打转,嘴上却识趣地转了话题:“也好,我正好瞧瞧傅府风光。对了表哥,你既与傅言两情相悦,往后打算如何?父皇那边……”
陆长行应声:“我自会向陛下请旨,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他当我的舒王妃。”
傅言心头一暖,抬眸看他,轻轻握住陆长行的手,在他掌心按了按。
赵莺时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着叹道:“罢了罢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儿就我一个外人。”
傅言回道:“公主说笑了,公主与我们自然是一家人。”
赵莺时闻言眉眼一弯,笑意更深,故意拖长语调:“哟,倒会说好听话哄我了。”
陆长行无奈道:“表妹就别总拿他寻开心了。”
一旁静坐的傅昀岚放下手中茶盏,缓声开口:“公主一路长途跋涉,身子定然乏累,我早已让人收拾好偏院厢房,不妨先下去歇息,晚些再一同用晚膳。”
赵莺时爽快应下:“也好,那我先去歇片刻。”说罢起身,临走前还不忘朝两人投去一记促狭的目光,才跟着女侍转身离开主厅。
厅内一时只剩傅昀岚、傅言与陆长行三人。傅昀岚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相握的手上,真切道:“方才长行所言明媒正娶之事,我已然知晓。阿言心意所向,我绝不会阻拦。真心祝愿你们二人往后朝夕相守,永不分离。”
傅言听见兄长这番真心祝福,起身对着傅昀岚深深一揖,郑重道:“多谢阿兄成全。”
陆长行亦随之拱手行礼:“多谢傅兄,我定护好小言,不负所望。”
傅昀岚起身抬手虚扶二人,道:“时候不早,我去吩咐后厨,晚膳多备几道你们爱吃的菜。”
说罢傅昀岚转身离去,厅内只余下傅言与陆长行二人。
陆长行牵起他的手,道:“我带你回内室。”
傅言轻轻颔首,应了一声:“好。”
①上邪(出自汉乐府)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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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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