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斯宁语气淡淡：“你没事给我换一天寿命干嘛？现实世界里的我怎么了？死了？”
江知琢狠狠拧了下眉：“别瞎说。”
“我猜对了？”
“……”
季斯宁松了力气，问：“我死多久了？”
江知琢别开视线。
季斯宁叹了口气，彻底松开江知琢，退了几步坐回床上。
“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情用事了？”他手撑着床，静静地看着江知琢，轻着声音说，“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什么好避讳的，说出来才能找到解决办法，是不是。”
江知琢眼神定定地看着季斯宁，深呼了一口气，说：“一年零九天。”
季斯宁闻言一怔。
好一会儿后，他轻笑一声，说：“已经死透了，是吗？”
江知琢听着不太舒服：“是没什么好避讳的，但也不用这么直接。”
季斯宁说：“所以说你们只是将死之人，从这里出去了还能活。而我已经彻底死了，就算出去，也只能回到死去的肉.体里，是不是。”
江知琢已经猜到会是这样，可真让季斯宁这样点出，只觉烦躁更甚。
空气沉寂了片刻。
季斯宁张了张口，又问：“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没什么打算，攒钱，用硬币给你补上寿命。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江知琢手指一下一下地揪着衣角，“既然能够兑换成功的话，说明这个方法应该有效，试试再说吧。”
季斯宁听他这么一说，眼底不见半点波澜，只是静静盯着他看。
好一会儿后，季斯宁扯扯嘴角，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
“江知琢，你说我怎么就这么了解你呢。”
江知琢眼睫微微一颤。
从刚才到现在，他始终垂着双眼，一直努力想要避开季斯宁的视线。可听季斯宁这么一说，他心陡然有点发慌，终于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
季斯宁眼睛微弯，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可里面的情绪却让他捉摸不透。
“你想事情从来不会这么简单，尤其是在情绪失控的时候，考虑事情只会更加极端。越是看起来冷静理智，越会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季斯宁淡淡一笑，“你打算把你的寿命换给我，是吗。”
江知琢呼吸一顿。
季斯宁说：“不管你有没有这样想过，我求求你，别动你自己本来的寿命。”
“……”
江知琢不语片刻。
好半天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见他视线落到手腕处的锯齿纹身上，季斯宁一下明白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旦他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拦得住他。就算堵住他一条路，他还能找到千千万万个效率至上的法子。
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即便前面是悬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想到这里，季斯宁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深呼一口气，语气尽量平稳地说：“硬币也是，不用为我花了。我会努力给自己续命的，你别管了。”
江知琢闻言猛地看向季斯宁，眼神一沉。
“你给我们买了对讲机和组队标，本来硬币就不剩多少了，剩下的就用来买卡牌吧。你不也说了么，手里得有卡牌比较保险，而且你答应过我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所以不要为了我……”
江知琢沉着声音打断了他：“我们之间非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季斯宁闻言一怔。
“你的硬币还是我的硬币，到底有那么重要吗？我们之间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吗？”江知琢两眼发红，死死地盯着季斯宁，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为你付出，可是你有考虑过我吗？你知道我推开房门，一眼就看你挂在墙上的遗像，到底是什么感受吗？我见不得你受伤，更见不得你死，我根本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江知琢几乎是吼着出声，呼吸也因激动变得急促，胸腔剧烈上下起伏着。
季斯宁很少见到江知琢情绪失控的模样，一时怔在了原地。
回味了一下刚才说过的话，季斯宁这才意识到他的言辞有多么尖锐。
刚才他满脑子都在想着江知琢换过来的那一天寿命。想到江知琢的行事风格，想到江知琢有可能会采取的行动，以及之后的种种可能性，他就有点急了。一心想要阻止，想要拒绝，以至于确实没考虑过江知琢的感受。
他其实对‘现实世界中的自己已经死亡’这件事情没什么实感，毕竟他还好好站在这儿，可江知琢却是直面了这样一个事实。
代入了一下自己，如果换作是他，他说不定会比江知琢更加疯狂。
想到这里，他终于冷静下来，软下语气，乖乖说了句“对不起”。
可江知琢却听不进去了。
“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要和我分得这么清楚。”他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我不明白，就算我是在为你付出，我的付出有让你这么难以接受吗？”
“没有，是我说错话了，”季斯宁哑声开口，“我不是还好好站在这儿吗，别急，会有办法的。”
“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别管我了，别跟过来。”
无力地躲开那只朝他伸来的手，江知琢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到对面房间，按下凹槽，关上了通道。越是想要冷静，脑子越是一团乱麻。
他们之间本就问题多多，不然一开始根本不会产生隔阂。
可就算季斯宁这样说了，他还是想救救季斯宁，想让季斯宁好好地活着，哪怕用他自己的寿命来换也没关系。
他还是很难过。
-
这场冷战并没有持续太久。
兴许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那天他一个人在对面房间待了会儿，很快有点累了，于是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季斯宁主动过来敲门求和。
那晚季斯宁想了一下，明明前半段还说着好好的，都怪他好死不死非要提到硬币，也难怪江知琢生气。算他理亏，所以他没敢主动开那透明门，只是小心翼翼地敲了几下，表示自己知道错了。
江知琢其实已经冷静下来了。
算不上是生气，只是难过。昨天见到的场景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强，他一时有些心急，一心想要消解情绪，才会作出这样的举动。这种时候季斯宁还非要和他撇清关系，他才一下子情绪崩溃了。
他并不喜欢内耗，有时候更像是偏执。他无法接受失控的自己，所以一旦出现苗头，他都会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尽一切可能防止情难自禁。
只是现在他还不是很想见到季斯宁，一见到就想起昨天吵架，想起吵架又会想起昨天见到的场景，难受得要命了。
所以他没搭理那敲门声，兀自平复了一下心情，叫了个外卖吃，吃完又睡了一觉。
直到下午打算洗个澡换个衣服，打开衣柜，他才想起这是季斯宁的房间。
硬着头皮试穿了一下，上衣还好，裤腿实在太长，折起来又太丑。犹豫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还是打开了两个房间之间的通道。
季斯宁还和昨天一样，正抱着他的被子靠在床边看书。见他过来，反应也和昨天如出一辙，先是怔了几秒，随即讪讪松开手中的被子，快步朝他行来。
江知琢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走到玄关衣柜前。
不知为何，刚才那个场景，莫名让他幻视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他打开衣柜，兀自找起衣服来。季斯宁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他的身后，挡住后面灯管放出的光。
不一会儿后，那影子突然压了下来——季斯宁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肩膀，
江知琢动作一抖。
季斯宁就这么贴上了他的背，一言不发，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
这个姿势太怪了，江知琢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僵硬片刻后，他故作镇定，继续在衣柜里翻找起来。
季斯宁又往前凑了几分。
温热的呼吸扑到皮肤上，江知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转过视线。只见季斯宁正将下巴抵到他的颈窝上，微微侧目，两眼湿漉漉地看着他，眼里带了点妥协和可怜的意味。
大型猫科动物更加具象化了——像是惹主人生气后，不知该怎么才好，只得小心翼翼凑过来撒娇。
他登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只不过还没软一会儿，他又想起上上上次的那个梦！
上次梦里，季斯宁也是这样抱着他的！这个视角、这个触感、这扑到锁骨上的气息，简直一毛一样。
江知琢肩膀瞬间紧绷，手肘往后抵了抵，颤着声音说：“松开。”
季斯宁不肯撒手，很轻很慢地蹭了一下他的颈窝：“原谅我了？”
江知琢浑身一抖：“你又没做错什么，行了，赶紧松开。”
季斯宁稍稍退了一点，轻笑一声，呼吸直直地扑向他的耳朵：“你别说气话。”
“……没说气话，昨天情绪有点激动，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江知琢那一片皮肤本来就敏感，季斯宁这样凑近说话，更让他觉得浑身发软，“你松不松开。”
“你都摸我胸肌了，我抱你一下怎么了，”季斯宁问，“真不生气了？要不聊聊？说开了就不吵了，好不好。”
江知琢深呼一口气，彻底放弃了：“你要聊什么。”
季斯宁说：“你不是还欠我一个要求么？昨天我确实说错话了，不过前半句我觉得我没说错。你答应我，不准把寿命换给我，可以吗？”
江知琢：“可以。”
季斯宁：“？？”
江知琢重复道：“可以，我不动寿命，只用硬币给你换，行吧？”
“现在不行，”季斯宁说，“等有富余的时候再换，我现在不还好好活着么，又不急这一时。”
江知琢勉强答应：“行吧。”
季斯宁说：“那不吵了？”
“不吵了，”江知琢拍拍季斯宁的手，“行了，多大人了还撒娇，我要换衣服了。”
季斯宁问：“你要去哪？”
“我要去……”江知琢卡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地方想去来着，只是突然想过来换个衣服。
季斯宁了然，笑了一声，问：“吃饭没？”
“没。”
“那点外卖吧？我也没吃。”
“唔，行吧。”
江知琢应了一声，关上衣柜。见季斯宁还不打算松手，他叹了口气，带着背后一个大型挂件，到床边坐了下来。
昨天他一回来就看着很不对劲，以至于季斯宁都没来得及问：“昨天你就只是去看我了吗？其他什么都没看？”
江知琢一怔，终于想起来这件事儿：“我好像也失忆了。”
季斯宁：“？”
“现实世界中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九天，可是我的记忆还停留在进入游戏的那一天，”江知琢顿了一下，“你……的那天。”
季斯宁无语：“去世两个字烫嘴啊。”
江知琢：“……我不乐意讲不行吗。”
“都有点不像你了，”季斯宁笑了一声，“你继续。”
江知琢眼睛微垂：“而且回去后还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是觉得难受，觉得那个世界很不真实。”
“是么？”季斯宁若有所思了会儿，“昨天看你状态不对，我还特地去问了一下苗欣。她对这个有些了解。‘幻梦’道具确实还不太完善，有一定概率会对精神造成影响，上次她从现实世界回来，抑郁了好长一段时间，所以都不建议大家经常回去。”
江知琢前面还在好好听着，听到中间愣了一下，默了片刻：“苗欣……是？”
季斯宁说：“昨天接待处的那个女孩。”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江知琢的反应。却没想到江知琢只是无所谓地“哦”了一声，问：“你们还聊了什么吗？她还知道什么别的信息么？”
“有，”季斯宁说，“她说桃花源那些人菜，不仅错误信息乱传，而且没点创新，只会打听小道消息，不去自己探索，建议我们别去问了。”
江知琢说了声“哦”。
他微微低头，继续在任务面板上划拉几下，加了好几样东西进购物车，让季斯宁搂得都有点热了：“你还不松手吗？”
“不，”季斯宁黏人.jpg，“我都死了，让我抱抱怎么了。”
饶是江知琢再怎么听不得这种话，听多几次都有点免疫了。反正人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儿，调侃几句也没什么。
只是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想上次的那个梦，刚才说正事儿的时候还好，现在一停下来，他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后背。
昨天他才摸过季斯宁的肌肉，对于那触感和形状熟悉的要命，现在那一片就这么和他的背贴在一块儿，他心跳不知怎么快了几分。
贴得太近，甚至还能听见季斯宁的心跳声。
想起昨天吵架的时候，季斯宁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按到墙上，上次梦里，季斯宁也是这样禁锢住他的双手。他思绪渐渐飘远，像是好奇，又像是有点期待，如果这个时候季斯宁抓住他的手腕……
叮咚。
门铃响起，江知琢猛地回神，从床上站起身来。
季斯宁顺从地松开了他。
他心脏跳得厉害，快步到门边取了外卖，就这么站在玄关处拆着包装，不敢再看季斯宁一眼。
季斯宁也从床上起身，丢下一句“我去洗澡”，快步回了房间。
江知琢猛地松了口气。
刚才那气氛实在太怪了，不，不止是刚才。最近只要一靠近季斯宁，他就会控制不住脑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是他的问题，不怪季斯宁，都怪上次都那个梦。
季斯宁从小缺乏安全感，还有严重的分离焦虑，想和他有身体接触只是依赖他的表现，抱抱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怎么忍心拒绝季斯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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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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