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
袁伟、王会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带着刚毕业野心勃勃要干出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或许路建辉当年也是这样的，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希望。
历史在重演。
“这会没开庭，咱们闲聊几句？”宋和笑笑，示意他俩放轻松，不用那么紧张。
“没，我俩就来当个证人，其他没啥。”袁伟也笑着说，王会抿着嘴在一旁像是不自在似的的换了个坐姿，没说话。
“路建辉走后，他的主管岗位现在是谁？”宋和没有一点预兆的问出这个问题。
王会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的袁伟。
袁伟心里暗骂一声，真是个傻货！
“是我，他离职了，总不能没有人继续领导，那不就成一盘散沙了。”袁伟尽量说的自然，但仍没掩饰住眉间的喜色。
主管与普通职员工资可是不一样的，再说了，在同学都还在当普通职员的时候，他可是迈了一大步！
怎么不令他高兴！
天知道，当吴闯说让他当主管的时候，他有多感激！虽然心里觉得对不起路建辉，但他毕竟走了，他走了可不能挡着他当主管。
“证人证言是你俩自己写的吗？”袁伟的那点心思宋和一目了然，没接他当主管的话题，像是又继续随口闲聊。
见话题回到了证言上，袁伟有点紧张，不自觉的坐直身体，直视宋和的眼睛，淡定道，“是我俩自己写的。”
“是你自己写的吗？”宋和没搭理袁伟，看向王会。
“是、是我自己写的。”王会抬头看了一眼宋和，又错开眼神。
“我的意思是，证言是你自己的真实意思表示吗？”宋和继续问。
“是。”王会坚持。
“你上周五九点在做什么？”宋和突然转头，将一个问题抛向袁伟。
“啊？”袁伟一愣，立马摇头，笑着说，“这谁记得住啊，九点太精确了吧。”
“要是看看手机支付记录，还能知道当时去哪里，买什么东西了，要没有，那谁记……”
他想说，那谁能记得住啊，但看到宋和严肃的表情后，他没能继续说出口。
他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你呢？不问你上周五，就问你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在做什么？”宋和又看向王会。
王会回避宋和的目光，不吭声。
“怎么了？”宋和厉声道，“看你俩写的证言，记忆力很好，几时几分发生的事情都清清楚楚，还想考一考你们呢，怎么现在想不起来了？”
荒唐！
宋和看到这两人写的证言，第一反应就是荒唐，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这两人还能记的清清楚楚，竟然写上几时几分。
怎么到了他们这里，连上周、甚至昨天发生的事都记不住了。
记不住昨天，记不住上周，偏偏就能把一个月前的事情记得清楚！
“是当时发生的事情印象深刻，才记忆深刻！”袁伟着急解释。
“你高考多少分？”宋和冷不丁又问一句。
“我、我，五百……”袁伟飞快的回想，可是偏偏这时候回想不起来，他到底考了五百多少分，明明是个很重要的数字，怎么就记不得了。
“高考的分数不重要吗？高考成绩仅仅三个数字就记不得了吗？”宋和看向这时候还妄图掩盖的两人。
王会终于放弃般的垂下了头，袁伟则仍旧不甘心，“这都多少年了，谁还记得？”
“问你上周发生的事，你说不是印象深刻，问你高考分数，这个印象倒是深刻了，就是时间太久远，既然这样，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宋和又恢复笑容看向对方。
碰上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真是令人厌恶。
袁伟屏住了呼吸，严阵以待，他绝不放弃，他的证言就是真实的！
“吴闯几月几号让你当主管的？”宋和一字一句缓慢的问出这个问题。
“是上个月！”这个问题袁伟知道，他立马答出。
然后，又卡壳，他拼命的回想。
“是几号呢？是路建辉走后的第二天，对！”袁伟喜形于色，他就是路建辉走后的第二天被吴闯任命为主管的。
“是他走的第二天，”袁伟重复着这个日期，可是那是几号呢，他怎么想不起来了，鲁建辉走的第二天，他怎么记不起来了，那天到底是星期几，不是周一，也不是周五，是周二还是周三？
越想回忆偏想不起来。
袁伟像没头苍蝇一样努力的去想。
“是七号！”宋和拿着证言看向这个新上任的主管。
证言里明明自己写了路建辉是六号走的，可是宋和换个问法，他就记不得了。
袁伟看到证言，终于意识到自己圆不回来了，颓然的坐下，再也不复新上任主管的意气风发。
“证言是假的。”王会无力的坦白。
“说说吧，咋回事。”宋和示意他详细说。
“公司觉得给的赔偿款太多了，如果是他自己离职的，就不用赔这笔钱，就有钱给我们发工资了。”
这话是袁伟给他说的。
袁伟说反正路建辉已经走了，路建辉能不能要到钱，那是路建辉的事。
但是他们两个人可是继续要在公司干下去的，现在工作又不好找，如果他俩被开了，赔偿有没有再说，他俩文凭不高、专业不好，工作根本都找不到。
实际当时王会想说，他俩文凭不高、专业不好，当年还是路建辉觉得他俩干活踏实，要到了自己手底下，一点点教出来的。
想想购物车放了好久的游戏软件，王会掩去路建辉待他的好，应了下来。
他应下来之后，又照着袁伟的证言抄了一份，但是他一直在后悔，今天来之前，他都在一直查，作伪证的后果。
他还年轻，不能有污点！
他后悔了！
袁伟不后悔，做了就做了，被仲裁员问出来是他袁伟没本事。
能有个主管的职位，他凭什么不拼？！
把这事拿出来，就是问十个人，都能有十一个人赞同他袁伟的做法！
这个社会，本来就是踩着别人上去的。
今天他踩着路建辉上去，明天也会有其他人踩着他上去。
他看的清清楚楚的！
至于路建辉往日待他的情分，情分算什么，路建辉待他再好，他的工资不还是那么多吗？
哦，请他多吃几顿饭，教他经验就算好了吗？！
照这样理解的话，将来他袁伟奋斗出来了，会记得请路建辉吃几顿饭的，还会教路建辉怎么在这个社会上生存。
路建辉那样根本就行不通，跟老板讲感情，真是个傻子，到手的钱才是实在的！
感情在他袁伟这，值个屁！
“你俩走吧，趁还没开庭，你俩走吧。”路建辉从门外走进来，刚才那些他都听到了。
袁伟和王会别过头不去看路建辉。
“宋老师，现在没开庭，他俩不出庭不作证，还会认定他俩做伪证吗？”路建辉问宋和。
宋和摇头。
这两人都要做伪证了，路建辉竟然还愿意放过他俩。
“你俩走吧，”路建辉又重复了一遍，“我和公司的官司我们打，你俩不用掺和进来。”
袁伟起身看也不看路建辉一眼，直接走。
王会路过路建辉身边，还小声的说了句，“对不起。”
这时候王宇觉得那句“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应当在此时回复王会。
路建辉坐下，自己笑出来。
“挺好的，我以为我只看错了吴闯一个人，一个官司打下来，看清了三个人。”
“我离职后，又找了一家公司，条件薪资都不错，本来还想着过段时间问他俩有没有跳槽的意愿，我干了十几年，吴闯都能这样对我，足以看出吴闯的秉性，更何况现在公司确实不行了，他俩待下去也没什么前途，没想到，原来是我挡了人家的路。”
“现在不错，让他们继续处下去吧，他们才是应该烂在一窝的人。”
“中间有其他公司挖我，我想着跟吴闯一起奋斗的情谊，都拒绝了，现在出来，发现外面的世界确实很精彩！”
“你不怨他俩？”宋和问，这两人出来做伪证去帮助公司，路建辉还能不怨？
“不怨，”路建辉摇摇头，“刚才在门外听到的时候很生气，后来看到了王会穿的那双鞋，他家境不好，挣的钱还要给家里，吃饭很省，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吃那点怎么够，我就会经常带着他和袁伟一起出去吃肉，我刚上班时候钱也不多，也是省着花，看到他们就想到了自己刚上班那会。
路建辉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他那双鞋经常穿，就不那么干净，偶尔公司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就会提前刷的干干净净的，可是时间久了，再怎么刷，也不会很干净。刚才我看到他那双鞋，明显就是提前刷过了，挺好的，这说明他也把我的事当做重要的事了。”
“那一瞬间，我就放下了，我是打工的，他也是打工的，我们都要吃饭，都要穿衣。他能来作证无非也是吴闯要求的，王会需要这份工作，既然这样，那我何必让他难做。”
“至于袁伟，他比我狠，那就让他走他认为对的路吧，道不同不相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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