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的我都不敢和以前当律师的同学多联系。”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王宇低声吐槽了一句。
“都到下班点,赶紧走吧。”宋和没接话,只是换衣服催促王宇下班。
忙碌的一天工作结束,宋和下班回家。
他租的小区是在单位附近,宋和骑上电动车五分钟就能到家。
没错,宋和无房无车无对象,被宋母称为三无人士。
宋和倒接受良好,穷的坦荡,坦坦荡荡的穷。
偶尔也有羡慕律师高薪的时候,但看到作为劳动者的当事人求助的目光,以及拿到工资时候感激的目光时候。
宋和又觉得,这份工作总要有人做,钱少就少吧。
索性宋和过得潇洒,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今天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到了附近市场。
买条鲈鱼,配把青菜,回家蒸个米饭,这是宋和的晚饭。
他今天辛苦工作了,要好好补补。
洗漱,十点半睡觉,这是他作为仲裁员充实的一天。
十点半,常越到家,洗漱,接着转至书房,打开电脑,工作日志上还有未完成的工作。
临睡前,收到律所转来杨老板案件的代理费。
金额常越很满意。
这是常越作为律师同样充实的一天。
睡个好觉,吃饱饭,第二天宋和精力十足的来迎接狂风暴雨。
八点半一到的仲裁院,如昨天一般,该吵的,不该吵的,反正都已经吵起来。
“你俩摸着良心说,我对你俩怎么样?!”
说话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冲面前站着的两个年轻一些的男生吼道。
他是路建辉,今天的当事人。
路建辉脑袋发昏,气的脸通红,不可置信的瞪着面前的两人,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个人!
原来!原来!会咬人的狗不叫,这两人平时不吭不响的,今天却狠咬了自己一口!
除了路建辉之外,办公室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是路建辉起诉的公司老板吴闯,另两个年轻一点的男生分别是袁伟、王会。
被路建辉指责的两人正是袁伟、王会。
这两人今天是作为公司的证人。
两人没吭声,明明被指责,袁伟脸上仿佛还有一丝控制不住的笑露出来,王会倒是低下头不去看路建辉。
面对鲁建辉的怒吼,吴闯开口说话了,语气轻描淡写,“他俩今天来当证人的,你们以往再怎样的交情,也不能拦着人家不让说实话。”
“实话?!”这话说的着实可笑,路建辉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冲袁伟、王会继续吼,“说啊,让大家都听听你俩说的什么实话,你俩的实话就是我自己主动表示要离职,滑稽!”
“证人想说什么是证人的自由,你管的也太宽了。”路建辉生气,吴闯仍是和和气气,对方越生气,他越不生气。
今天这个官司他赢定了!
宋和进门,就看到路建辉将手里的两页纸猛的砸向袁伟、王会。
纸轻,离两人有一段距离,未碰到两人就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但两人仍像被砸到一样下意识的瑟缩躲避。
办公室的气氛凝滞压抑,如同路建辉的情绪一般,似在酝酿着更大的愤怒。
示意王宇先带走路建辉,宋和弯腰捡起两页纸,是两份证言,袁伟、王会写的。
……
“公司刚成立,我就过去了,这个公司说是我和吴闯一起打拼下来的也不为过,现在要卸磨杀驴了。”
到了调解室的路建辉,仍满腔怒气,胸膛一起一伏。
因为付出的多,才生气,他如果就是个普通员工,上一天班拿一天工资那就不说什么。
可是他自认为他不是!
原来还真是他自认为!
好的时候吴闯跟他称兄道弟,结果还是像落水狗一样被扫地出门,狼狈不堪。
路建辉不是宋和遇到的第一个有此遭遇的当事人,宋和都能想到后面的故事。
“头几年公司发展势头很好,发展到一定阶段,就进入了瓶颈期,然后竞争越来越大,利润就薄,慢慢的不太景气。”
“说是要拓展业务,当时吴闯眼馋同行搞直播销售,就开会说公司也要干,但直播又卖不出去货,摊子摆好了却没如预期,那不得找人顶锅吗?”
“说是我执行没做好,但是直播是他要做的,当时我提过说不行,他不听,非要做。我看提反对没用,那就做,也尽心去弄,结果失败了又怨我没尽心做,反正好话歹话全让他一人说完了。”
路建辉的故事如宋和料想的一样。
“我可真傻,”路建辉自嘲,他还对吴闯抱有幻想,现在想来,多简单的事啊,是个老板都会这样做。
不然呢,怨老板决策不好,怨老板没本事带领大家?
说来说去,员工不就是背锅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宋和问。
“刚开始说要给我降职降薪,我不同意,我俩在他的办公室大吵了一架,他说我能力不行,让我自己收拾东西赶紧滚蛋。”
提到当时的场景,路建辉气笑。
“我干了十三年,公司刚成立时候,不说我能力不行,给他拉业务挣钱的时候不说我能力不行,真是辛苦他了,十三年了,才发现我能力不行。”
路建辉的脸上流露出苦笑,想到以前出去谈生意喝酒,勾肩搭背,畅想明天的情形,路建辉恨不得把十几年前喝的酒都吐到吴闯脸上。
这么多年,怎么直到现在才发现吴闯是这么个小人!
“如果他好声好气的和我讲,现在业绩不行,挣不着钱,大家工资都适当降一点,而不是说我能力不行……”
“那他这样说,你就会同意降薪吗?”宋和止过了路建辉追忆往昔的念头。
如果让路建辉继续回忆,则会越想越气,一个在怒气中的当事人,不利于案件的解决。
“啊?”被冷不丁这样一问,路建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摇头,“可能也不会同意。”
路建辉的这个回答在宋和的意料之中,出来工作都是要挣钱的,公司想越挣越多,员工同样想的也是越挣越多。
“那将来公司撑不下去,你会说吴闯待你不错,你要继续无怨无悔不要报酬跟公司共进退吗?”宋和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会问题路建辉不用思考,而是无奈道,“是啊,将来公司如果不行,我顶多嘴上说说好好的公司走到今天真是亏了,但我肯定立马找新工作。”
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都是要养家糊口。
“我还有一个问题,公司业绩好的时候,给你多分钱了吗?”宋和问。
“没有。”路建辉道,他工作这么多年,工资是会涨,但公司挣钱的时候,也是按他工资发,不会说多给他发工资。
“所以,你们双方各自有自己的角色定位,在涉及利益的时候,每个人首先都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这是无可避免的。”
“如果它对你有感情,那自然你也投桃报李,如果它没感情,你又何必,所以,不生气了吧?”宋和笑问他。
员工觉得公司发展不好,想奔更好的前景,可以跳槽,可以找更好的工作,追求更高的工资。
而公司,当它作为一个牟利的组织来说,利益也始终是第一位的。
并不是同甘共苦的企业与员工没有,宋和也见过,但非常少。
他见的最多的还是投入感情的当事人,投入感情是作为人无法控制的一项情感,然而,像路建辉,投入感情,却遭遇背刺,则会更愤怒,更无法接受。
路建辉砸吧砸吧味,心情这才平复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又叹气,“是啊,它不行了,我能先走,但是却不想让人家把话撂到脸上。”
“这是正常的,好聚好散,按法律规定给足赔偿这才是一个规范公司的做法,”宋和开解对方,“再说了,这并不是你的问题,他们把责任推到你身上,搁谁都受不了。”
路建辉点头,“如果不想承担过多的员工开支,直接赔偿一给,我爽快走人,也不说什么,他们既要又要,又要一个好名声,说是我干的不行,又不想给赔偿,让我自己走人。”
这几句话谈下去,见路建辉的心情平静下来了,宋和才接着问,“刚才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是我亲自招聘又亲手带来出的,咋说呢,跟以前徒弟差不多,啥都教,结果现在来做证,说是我自愿离职的。”
说到这,路建辉止不住的丧气,说话的语调都低了几分。
“或许我确实该走了,失败到这种程度。”
“他是自己走的。”宋和在另一间办公室见到了吴闯。
吴闯与路建辉年纪差不多,都是四十岁出头的样子。
不同的是,吴闯说话带着领导的派头,不急不缓。
“干的好好的,他怎么会自己走?”既然吴闯说路建辉是自己走的,那宋和就问原因。
“他干了这么多年,公司对他寄予厚望,结果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是老员工了,工作也没积极性。”说到这,吴闯冲宋和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宋和:我不懂。
“公司开展个新业务,让他负责,结果搞得一塌糊涂。”吴闯叹气,语气里满是对得力干将的失望。
“他自己可能也觉得不好意思吧,公司其他管理层都说要把他开除了。但是想着他工作了这么久,我就说要不降点工资。”
路建辉的工资不低,毕竟工作了十三年,他一个人的工资抵得上两个员工!
尤其是新招来的员工,真是一茬又一茬的好苗子。
听话,耐劳,像个鹌鹑一样乖乖的。
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吴闯想,路建辉总忘记自己的身份,他是领导,路建辉是下属!
他吴闯需要的是个听话的下属,不是与他称兄道弟的下属!更不是只会反驳他决策的下属!
他不需要!
是路建辉先忘了作为下属的本分。
这公司是他吴闯的,不是路建辉的!
“你降工资路建辉同意吗?”宋和问。
“他不同意,”吴闯悠悠的道。
他知道路建辉不会同意的,拿惯了高薪谁还愿意降薪!
但路建辉为什么不愿意和公司共患难!
插手公司决策时候把自己当主人,为什么在公司艰难的时候不把自己当主人了!
“他不愿意,我本想着算了,不降就不降吧,没想到,他自己提离职了。”吴闯一脸可惜。
“那两人亲耳听到的,是路建辉自己提的离职。”
“他们两个可是被路建辉一手带出来的,说的话保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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