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观察室里重新蜷缩回床上的夜衍，他又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只是这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的雾霾更浓厚了，几乎要将整个研究所的高楼层吞没，我一边与总局长通着话，一边进入车内，我对着司机点点头，他便知道下一站要通往何处。
仿佛眨眼的功夫，数日光阴已然飞逝。
车子驶过连城别墅区时，浓重的雾霾像化不开的墨汁，将沿途的梧桐树叶染成灰绿色。一栋别墅的客厅里亮着灯，电视屏幕的光透过落地窗映在湿漉漉的草坪上。
女主播正指着卫星云图，声音带着机械的平稳：“未来十天连城及周边地区将持续重度雾霾，PM2.5指数维持在300以上，市民尽量减少外出……”
我踩下油门，将那片光影甩在后视镜里。
后视镜中的一角露出白皙的下巴，下巴的主人靠在后座的一边昏昏欲睡，大腿边放着拉链半开的女士手提皮包，包中粗鲁的塞着几本书册。
在特管局中经常会有一些从隙地归来的队员精神不佳，亦或者接触到轻微的污染，导致性情不稳定，有些经验浅薄的成员更容易被隙地产生的负面情绪所影响。
克洛伊作为局内最好的心理医生之一，几乎跟着我不断连轴转。
刚从沿海区域的特管局分部回到连城，我们的身上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海风腥气，气味在封闭的车内更加明显。
进入市中心后我将车速缓缓降下，近光灯与前后雾灯几乎没有关过，淡黄的雾气使得道路上能见度极低，路上的车辆比起往常少的如同进了空城。
一路从沿海地带开到连城市，我才发觉离开短短几日连城包括周边的市区雾霾越发严重。
我回想着这一趟去分部开会，从东南西北各个下级手中取得的当月隙地回执报告内容。
国内整体来看与往年并没多大区别，但偏偏连城市包括周边的市区隙地诞生的频率越来越高，虽然隙地等级普遍不高，但数量却从往年的一个月三起变成一个月十三起。
方向盘在掌心微微发烫，这些天忙得连轴转，脑子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浑身酸软，只剩满心疲惫，连去思考其中的缘故都有些乏力。
在前几天，夜衍家诞生的A级隙地被从首都来的队伍暴力通关，人员损伤几乎小于两成，他们队伍的能力果真是超乎我的想象……
但A级隙地被暴力通关的后遗症也并非没有，夜衍家的那栋楼几乎是人去楼空，只在周边邻居的只言片语中有着“连环杀人狂”“黑科技”等等字眼。
不过那都是谣言罢了。
“我感觉我提前进入冬眠模式了，脑子卡得像老年机同时开十个软件。”克洛伊不知何时醒了，揉着太阳穴，“唯一的状态就是半死机、半掉线、全程不想营业。”
我盯着前方被雾灯切开的雾幕，听见这句话难得绽开一个笑容：“你还知道老年机呢？”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嘲讽我年纪小。”克洛伊红棕色的眉毛一挑，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尽管窗外一片淡黄，什么也看不见，“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话音刚落，车载电台突然发出一阵杂音，接着是特管局加密频道的呼叫声：“余队，这边有一份来自钦州队的紧急报告。”
我腾出一只手按下通话键：“请讲。”
“您离开后不久，海边的污染值剧烈浮动，局内专家预测会突破A级阈值。”频道那一头请求我做出重要指示。
我想了想，回他：“先让钦州队和北海队协助压制，必要情况下借助A级封印物尝试驱除污染。”
待通话结束后，一抬头就看见克洛伊顶着青紫的眼袋扒在驾驶位的靠背上，配上她的白皮肤活像个复仇女鬼，给我吓得心头一跳。
突然想起了她之前的问话，我心虚的笑笑，“那小子清醒的差不多了，这次用不上深度催眠，结束后你可以好好放个假了。”
克洛伊用手拉扯出一个冷笑。
不出两小时，车便抵达了龙岩市连城特管局分部，研究所便在六层，他们下了车就熟练的往观察室去。
余深将一沓材料拍在桌子上，几名医疗人员拿去进行数据对照。
第二十一次干预性心理治疗——
克洛伊将棕红的长卷发盘在脑后，她习惯性的用笔敲着本子：“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
听见她出声，夜衍垂着头掀起眼皮看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短暂的被吸引了注意力。
“有多好？”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波动。
“阳光灿烂，很多人在放风筝。”克洛伊的词汇量不是很丰富，这一点夜衍之前就发现了，“你想出去散散步吗？”
夜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今天只是聊聊天，你可以放轻松一点。”自从夜衍醒来不再具有攻击性之后，观察室内便慢慢布置了应有的家具，可以想象那些医疗人员想要给他一个温馨舒适的幻境，但从落灰的工具上来看，夜衍很少去使用。
克洛伊跟回了自己家似的，倒了两杯水放在两人面前。
夜衍的手指在水杯边缘画着圈，指腹蹭过冰凉的玻璃，留下一圈淡淡的水雾。“风筝……”他忽然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要被空气吞没。
“中学时我爸带我放过，在步行街的广场，他说风筝飞得高，就能离星星更近。”
克洛伊的笔顿了顿，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观察室里格外清晰。“那时候天气也像今天这么好吗？”
夜衍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了厚重的玻璃看清外界的霾层：“那天没有雾，阳光很晒。”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后来风筝线断了，我追着跑，摔在地上，膝盖破了。我妈蹲下来给我贴创可贴，她的手很冷，那次摔了后他们就不让我放风筝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卡住，手指猛地攥紧了水杯，指节泛白。
克洛伊注意到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角又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然后呢？”她轻声问，身体微微前倾，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的情绪爆发。
夜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戾气，“你们必须找到他们，如果不在这里，那一定在灰度。”他声音发抖，“灰度……你们必须要过去……”
克洛伊立刻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没事了，夜衍，我们都在帮助你，我很感谢你的配合。”
过了好一会儿，夜衍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克洛伊：“我不知道你们特管局有多少手段，但是我知道，你们会需要我为你们做点什么。”
克洛伊心里一紧，有一种被眼前人看透的诡异感，她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余深的方向：“你说过很多次的灰度，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夜衍摇摇头，又点点头，混乱地说：“我只去过一次，并不了解多少，但我知道那个世界已经被污染生物所统治，又和地球处于平行或重叠。”
就在这时，观察室的门被敲响，余深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污染监测报告，看到夜衍的状态，皱了皱眉。克洛伊对他比了个手势，示意暂时不要打扰，然后转回头继续对夜衍说：“你觉得灰度与地球的重叠会和现在隙地的出现有关联吗？”
夜衍歪着头，阴柔的五官挤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你觉得呢？”
他们没能聊的太久，再聊下去余深真怕克洛伊把高机密内容给抖出来。
事实上他们对灰度已经有些了解，在前几日总部接待了一批特殊的客人，当时余深作为副局长参与了高层的会议，清楚看到了他们是如何出现在总部的大门，又是如何用一通他无法理解的操作证明了灰度的存在。
他至今都还记得那个荒芜诡谲且反常的世界一角，他们风尘仆仆，穿着破旧的衣服，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深中度污染治愈后才会有的畸形，他们称自己为什么……孤守人？
夜衍并不知晓这件事，他在这个研究所待了不知多少时间，他们都不愿告诉他，他也不是很在乎，渐渐的他开始有点健忘了，记不清那个黑紫雾气下的面容，记不清家中的布局，也想不起来自己的随身物品。
但今天这个胡子拉碴的余姓男人告诉他，这将是他呆在研究所的最后一天——
“你目前依旧是我们特管局的编外人员，出去后要不要考虑住进连城分部的宿舍？”余深经过深思熟虑后，认为夜衍不适合再回到自己的家中，“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提交转正。”
转正……上一次提到这个话题还是特管局的接应人口中说出，特管局所处理的事件都相当危险，他们从来不说些强制性的话语，只是偶尔委婉的提一嘴。
此刻余深说完仍觉得自己目的性太过明显，还是补充了一下：“你应该放一个小长假之后再考虑重新参与隙地的清楚计划——”
“嗯。”
仿佛没听清这蚊子般的声音，余深茫然的看着他，夜衍回过神来，认真看着他说。
“我想转正，也可以住宿舍，但是现在你们得给我一笔精神损失费！”
说话的人挺直了背，目光直视着余深，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余深愣住，他原本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而打了个结，随后又扬起一个笑容。
“一会都给你安排了。”
他边说边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后的释然。也许是因为精神损失费的玩笑，余深紧绷的精神终于是放松了些。
离开的研究所的时候，他们将本该属于夜衍的手机和相机还给他。
车窗外的光线透过雾霾斜照进来，给车内添了几分暖意，余深靠在驾驶位椅背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真切笑容，这么多天的一段工作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后续的事情会有他的下属去处理。
夜衍懒散的歪头靠在窗边，心想着克洛伊竟然在骗他，这天气一点也不好——
车子停在连城分部宿舍楼下时，雾霾似乎稀薄了些，似乎能看清这是一栋自建平房，外表和那些别墅相比低调不少。
余深推开车门，夜衍跟着下来，嘴角扯了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我带到你家来了。”
他掏出钥匙递给夜衍，夜衍接过钥匙，指尖蹭过冰凉的金属：“之前陈东东和蓝明徽也在这里住过吗？”
“嗯，不过现在调来了几个新人。”
推开那扇双开胡桃木门时，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菊花香扑面而来，客厅的白板上贴着新的值班表，两个陌生名字分别标注了不同的日期，旁边乱七八糟写着夜衍看不懂的信息。
“谁啊？”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档案柜后传来。
穿黑色作战服的女孩站起身，她像是怕冷似的另外套了一件口袋繁多的外套，身高足有一米七，黑色马尾辫随着动作甩动，
“是不是老大说的新来的成员？！”她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年，男孩抱着一摞文件，圆圆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看着像个高中生。
夜衍眯起眼，偏头小声问：“你们还招学生？”
那个男孩的听力非同一般，一瞬间就听见了夜衍的质疑，顿时鼓起脸蛋。
“我大学毕业了好不好！”
虽然夜衍指的学生不是指大学生，但也不妨碍觉得这娃娃脸男孩有些好笑。
安孝文件放在桌上，偷偷打量夜衍，注意到对方随身携带的相机挎包后，想起特管局成员内部群里的传言，眼神倏地亮了，
“听说你能手撕污染生物，有比特管局还方便的封印手段？”
安六燕突然拍了下弟弟的后脑勺：“别没规矩！”她转向夜衍时表情轻松起来，“欢迎你加入我们，有两个额外的空房间你随便挑！”
“谢谢。”夜衍说。
余深叮嘱了几句话给这两姐弟，随后接了一通电话，给夜衍道了个别匆匆地走了。
安六燕放下水杯，开始带夜衍熟悉据点：“一楼左手边是休息客厅，墙上贴的是执勤日程表，每周轮值表会更新在那里。往前那间是战术布置室，任务前的简报和模拟推演都在里面，白板和沙盘我们不怎么用得上。”
“隔壁是常规档案室，存放C级以下隙地的处理记录。”她边说边指向楼梯，“二楼楼梯口第一间是电脑房，里面有局内加密网络和监控系统，剩下四间都是卧室，你挑的这间朝南，采光最好。”
“三楼是重点区域。”安六燕的语气严肃起来，“左手边是当地机密档案室，需要权限才能进入，里面是连城市近五年的高级隙地资料和一些相关记录。右手边是装备柜，从基础的污染值监测手表到常规的封印物都有，不过你现在休假，暂时用不上。”
话音刚落，安孝的隐形耳机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里面传来急促的通报：“连城西南角发现C级隙地成型中，目前警方接收到报警后已前往控制住局面，坐标已发送，请求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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