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清醒维持不了他过多的思考,夜衍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再次坠入黑暗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灰蒙的天空、高悬的残月,没有头颅的中年男女一左一右的拥抱着他,周围围着一圈又一圈高大的白影,空气密不透风,随时都令他感到窒息。
他喃喃出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年轻医生凑近玻璃,听不清他的呓语,那话倒像是倒放的语句一样不成形,即便是想记录下来也无从下手。
中年医生点点头,眼神凝重:“继续观察,明天安排一次深度催眠,看看能不能从他的潜意识里挖出点线索。”
观察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夜衍蜷缩在病床上,眉头微蹙,仿佛还陷在那个交织着温暖与不安的梦境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像是在抓住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
两位医生简单收拾了下,交谈着推开观察室的大门,安静的房间像浮出水面的鱼群,瞬间被鼎沸人声吞没。
急促的脚步声与金属器械碰撞声交织,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抱着文件夹小跑而过,低声讨论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术语。两名警卫靠在栏杆上交换眼神,腰间配枪的冷光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电梯口传来高频通讯器的滋滋声,夹杂着细微的惊呼。
在惊呼声中余深穿过涌动的人潮,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被淹没在这片由信息洪流与紧张气息构成的声浪中,唯有手机屏幕上"重启A级隙地部署"的字样,在嘈杂中透出冰冷的决断。
总控的门被轻轻推开,穿着黑色西装的的余深走了进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
“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年医生连忙递上记录册:“余队,患者夜衍的精神应激反应依然强烈,刚才又出现了自残行为。我们计划明天给他做深度催眠,看看能不能从潜意识里找到病因。”
林深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目光停在脑电波图的峰值处:“深度催眠?风险不小。”他看向监控里蜷缩的夜衍,眉头微蹙,“他的家连同整栋楼都形成了A级隙地,我已经把首都的队伍派遣过来处理了,其难度不小,必须得尽快知晓当时发生的事情。”
年轻医生犹豫了一下:“实际上我们也不确定深度催眠能不能成,之前请来的催眠师几乎都失败了。”
林深沉默片刻,指尖敲击着桌面:“明天我亲自在场,准备好所有应急预案。”
走廊拐角的休息区里,几个年轻研究员正压低声音交换着消息。“干这么久也是头一次见这个情况,真哈人!”
“要不是被人邻居报警说有尸臭,估计现在我们还不得知呢!”穿白大褂的女孩紧张地绞着手指,“诶,小道消息……听说是他杀了他的亲生父母,还吃他们的身体,局里的人晚去一步估计只剩的下骨头!!”
隔壁桌的警卫突然咳嗽一声,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噤声!这种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昨天资料室的就是因为瞎**乱传,直接被调去边境站点了,还什么小道消息,就知道天天在食堂听点民间小故事。"
茶水间的咖啡机旁,后勤阿姨们窃窃私语。“真的是个可怜孩子,据说是咱们局的编外成员,才参与过一次隙地事件……不知道是不是遭到什么人的报复了。”
“哎哟你这是哪来的阴谋论!凶手现在都还没抓到,人家的朋友还失踪了,线索都断了,孩子还疯了,真是心疼……”
突然响起的关门声打断了议论,所有人瞬间噤声,各自散开。
一位少见的特管局编外人员的事故引起了各种猜测,但真实的调查结果早已详细记录在本月的档案之中。
余深眉头皱得紧紧的,总局长要求高层对此保密,他倒是知道真实的内情。在夜衍生日的当天有记录显示他去照相馆洗了一张照片,在店内有着照片的备份,负责调查的人将线索一一上传至总部,高层的人一眼便认出了那张照片上的内容。
“永夜使徒……”
他心底喃喃道,却有一些不解,一个二十出头、具有特殊能力的的年轻成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一个新兴的邪教组织有牵扯、甚至引来报复的。
如果是永夜使徒的出手,倒也可以理解凶案现场留不下任何的人造痕迹。
真是一个手段诡异的组织,对于这个组织余深也不是没有了解,这几年来自然诞生的隙地有不少,其中一小部分是人为营造的隙地,而这一部分通常会在现场留下永夜使徒的符号标记。
就像是一种标志性犯罪标记——
能让人隐隐感觉到这个组织的人在为自己的行为而自豪,果真令人胆寒。
第二天清晨,特管局派来的深度催眠师克洛伊身着银灰色制服出现在总控室门口。
她将加密档案袋放在余深面前,指尖划过夜衍的脑电波图谱:“患者存在复合型创伤后应激障碍,潜意识防御机制异常活跃。”
余深调出昨晚的监控录像,画面里夜衍蜷缩在床上的身影逐渐清晰,“他没有遭受精神污染,可以放心,不过他的精神损伤相当大,你的手段可能得温和一点。”
克洛伊摘下白手套,露出腕上的银色手环:"我需要十分钟准备,麻烦带我去观察室。"
两人穿过消毒水味浓重的走廊时,观察室的警报突然炸响——
余深推开厚重的铅门,正看见夜衍挣脱束缚带,用头猛烈撞击床沿,血珠顺着额角滴落在心电监测仪上。
“按住他!”
年轻医生迅速从医疗箱取出镇静剂,却被夜衍突然挥来的手臂打翻注射器,破碎的玻璃在地板上折射出冷光。
年轻医生扑上去抱住夜衍的腰,中年医生趁机夺过麻醉剂注入他的静脉,直到药物生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才褪去最后一丝挣扎。
夜衍从幻觉中缓过来,眼神逐渐变得清明。他面色有些疲惫,抬眼看着走进观察室,并在他面前坐下的催眠师。
克洛伊也不急于一时,用双手给嘴角拉起一个自认为甜美的笑容。“有个人不小心掉进河里溺水了,他在水里拼命扑腾,大喊救命。”
“岸边路过一个大爷,冲他喊:‘你学会游泳没?’溺水的人急得大喊:没学会!快拉我上去!大爷点点头:‘哦,那你就在水里好好学学,多练练就会了。’”
“……”余深。
“?”夜衍,“哈……哈?”
“看来沟通没有障碍了,那么我们这就开始吧。”在所有人措不及防的目光之下,克洛伊直接从包里拿出本子和一些小物件。
“谁教她说这种冷笑话的?”中年医生眼皮直跳,一旁的余深嘴角一抽,冷声道:“可能是她的中文老师吧。”
观察室的铅门缓缓闭合,将余深与医生们隔绝在外。克洛伊收起硬挤出来的笑容,指尖在银色手环上轻轻一按,手环发出细微的嗡鸣,观察室内的光线逐渐调至柔和的暖黄色。
她将笔记本摊开在膝头,声音压得像羽毛拂过水面:“我们来玩个拼图游戏吧,夜衍。”她指尖夹起一片菱形的金属片,在夜衍眼前缓慢转动,“看这上面的眼睛,你觉得像你认识的谁?”
夜衍的瞳孔随着金属片转动,呼吸渐渐放缓。
麻醉剂让他四肢沉重,意识却在药物与催眠的双重作用下浮在半梦半醒间。“我不记得……”他喃喃出声,声音含混,“好像是我自己的?”
克洛伊没有追问,只是将金属片放在桌上,换了片带着荧光涂层的三角形薄片:“很好,接下来是这块拼图,你觉得这个建筑属于哪里?”
夜衍的眼皮开始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我的家。”
他突然抓住克洛伊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她的皮肤,“不对……那不是我的家……那是我的租房。”
克洛伊反手覆住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嘘,没事了,我们从租房出去,你见到了什么人?”
她抽出被抓皱的手帕,轻轻擦去夜衍额角的汗,“当时那个人又对你做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夜衍的意识防御。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血丝暴起,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没有,他们不在那儿,他们……在……”
他挣脱束缚带的动作带着药物无法压制的狂躁,病床剧烈摇晃,心电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他们在我家……”一行泪控制不住般从夜衍的眼眶滑落。
克洛伊迅速按响紧急按钮,同时试图按住夜衍的肩膀。但他的力量大得惊人,竟一把将她推开,摔在仪器台上。
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中,余深带着警卫撞开铅门,麻醉针精准地刺入夜衍的脖颈。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夜衍又听见克洛伊问的下一个问题:“这块拼图,上一次见到是在哪里?”
夜衍的目光落在金属片上,那些刻印的符号既陌生又熟悉,仿佛在记忆深处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让他恍惚间联想到遥远的过去。
隐约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着什么,话语含糊而飘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而来。
但还来不及细思,浓重的疲惫便如暴风般迅速席卷全身,从四肢百骸涌向脑海,拖拽着他的意识向下沉沦。
在无尽的倦意包裹下,他眼皮沉重地合拢,再次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不久后几人从观察室内走出,克洛伊手中的笔在本子上无意识的敲打,她问道,“他的语句不连贯,记忆也被搅得一团糟,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余深揉了揉眉心,有点困扰:“他的父母在他生日那天被杀害了,疑似是遭到了一个邪教组织的针对,我们想将他的精神稳定下来,如今首都的队伍进入了他家诞生的高难度隙地,无论是恢复他的身心安全,还是保证首都队的安全通关,都需要从他大脑中挖出有关那个组织的线索来。”
“他是目前我们唯一发现的、对污染生物拥有致命杀伤力的人,无论如何,恢复他的精神都是最重要的。”
第二次踏进研究所时,走廊两侧的目光比前两次更灼热。
我能感觉到那些藏在白大褂袖口的窃窃私语,像潮湿的苔藓般攀附在墙壁上——他们想知道观察室里那个能力神秘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模样,想窥探上层的秘密。
厚重的铅门如同沉默的巨兽,将所有探究的视线都隔绝在外,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在空气中震荡。
透过观察窗,我看见黑发青年戴着黑框眼镜正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他不再像初次醒来时那样用头撞墙,也没有撕咬手腕的疯狂举动,只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的纹路。
突然,他侧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串音节。那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更像是某种昆虫振翅的频率,尖锐又细碎。
克洛伊提着银色工具箱走进来,这次没有带那些菱形金属片,只从箱底取出一面边缘磨圆的铜镜。
她将镜子放在夜衍面前的矮桌上,调整角度让镜面正对他的脸:“看着它,夜衍。告诉我,你从这张脸上看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比上次更柔和,手环发出的嗡鸣频率也调低了许多。
夜衍的目光迟缓地聚焦在镜面上,瞳孔像蒙尘的玻璃。
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足足三分钟,才缓缓抬起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你是谁?”这三个字说得异常清晰,却像是在询问镜中的人。
“我是夜衍……”镜中人的嘴唇同步开合,声音带着属于他的沙哑,“不……你不是……”
他突然剧烈摇头,镜中的影像也跟着扭曲,“你什么时候回来……带我离开……”
克洛伊的笔尖在记录本上飞快移动,我注意到她写下“人格分裂征兆”几个字,但犹豫片刻又匆匆划掉。
但夜衍接下来的话彻底失去了逻辑,他开始用那种诡异的语言与镜中的自己对话,时而愤怒地低吼,时而发出孩童般的轻笑,他的眼神也在暴戾与慵懒、柔和之间不断切换,最后竟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镜面上,喃喃自语着什么。
直到催眠时间结束,克洛伊也没能从那些破碎的呓语中提取出任何有效信息。
她合上记录本时,镜面上已经布满了夜衍的指印和哈气,像一张被雨水模糊的脸。
“他的潜意识在抗拒自我认知,”她摘下手环,语气带着罕见的心不在焉,“下次需要更强的引导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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