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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沾着潮气的被褥带着淡淡的干涩味道,在没有阳光的地带晾晒衣物成了相当困难的事情。

结刚躺到床上,体内残存的力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门缝外隐约传来间隙哄着汐望去睡觉的脚步声,他绷紧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意识一点点往黑暗里沉去。

朦胧间,他又梦起初见夜衍的那天,少年浑身瘫软倒在黑暗老旧的楼道角落,眼镜落在一旁,沾满了肮脏的泥水和灰尘。

那一刻灵魂中带来的吸引力无处不在预示着,那个人的灵魂与他的契合度有多么高,高到仿佛是这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不知过了几日,灰度的天空一层不变,用于判断时间的只有间隙做出的简易时钟,此刻时针指向数字十。

床边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与细小的拖拽声,结残存的意识瞬间绷紧,下一秒就感觉到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二哥,要起来吃中饭了。”

汐望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怯生生的期待。

结没睁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我就是想提前告诉你,我想去墟海边缘……现在那里会开一种很好看的花,我一直想去,可是间隙哥哥说那边环境不好,不让我去……”汐望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也悄悄松了劲。

“我知道你刚睡醒很累,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指尖的力量带着小女孩独有的软意,结缓缓睁开眼,淡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浅淡的光,他侧过身,看着趴在床边的汐望。

他轻声开口:“说好的,醒了就带你去,不算数怎么行。”

墟海在多年前原先是一片无名沼泽地,那时候小小的汐望便躺在被尸骨堆积的泥潭中,在鱼类污染生物的感染之下她的下半身无法再正常活动,间隙不愿意让她独自前去也有一定的原因。

这些年在孤守人的努力之下,那片沼泽地渐渐恢复成了面积不大的海洋,周边环境已经焕然一新,甚至到了一定的季节会长出一片鱼骨花。

虽然称为鱼骨花,但每一朵形状都无一重复,它们的共同点便是花瓣如鱼骨般绽开,白如尸骨,根茎带软刺,如今已是一道药的原材料。

汐望每天也并非在家中发呆看书,偶尔也会跟着3层的老医师学习着制药之术,间隙总是在忙着给孤守人制造各式各样的机械工具,如非必要不会轻易出远门。

间隙家的午饭无非就是菜包饭、焖锅兔肉等等,这在整个灰度中都算是不错的资源,除了被人们圈养起来的动物,基本上再找不到野生的动物与干净无污染的野菜了。

饭后没多久间隙便从地下回来了。

房门被打开,间隙吊儿郎当的插着自己浅浅的上衣兜,脑袋一歪,露出身后的人来。

“猜是谁来了!”

结看见他身后的人有些愣住,“他们把你召回了?”

间隙将他带进来后就去替汐望收拾碗筷,路过两人还不忘说:“他带回来的消息还挺多的,怕是把叩关者的陈年旧史都翻出来了,不过他回来非说要亲自跟你讲。”

眼前的人穿着行动便捷的紧身黑背心,下身是宽松的裤子,腰间扎着几圈合股粗棉绳在腰侧打了个结,兜帽之下露出下面一个有着疤痕却又瞧着清瘦的脸。

“哟。”他面无表情的打了个招呼。

“……”许久不见竟然装起来了。

结冲他点点头便算打招呼了,“碎月,叩关者那边还好吗?”

“一般吧,吃的不好,最近也忙起来了。”

碎月突然把帽衫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冷不丁甩出句:“这次潜入档案室差点被发现,要不是我反应快——”

话没说完就被结不耐烦地打断:“说重点。”

碎月脸色瞬间沉下来,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却又突然勾起嘴角:“不过最后还是被我用假身份糊弄过去了,那帮蠢货连我换了三次通行证都没察觉。”他得意地挑眉,“厉害吧?”

结嗤笑一声,黑紫色雾气在指尖缭绕:“再装信不信我把你扔回叩关者家门口?”见碎月脸色骤变,才冷哼着补充,“让你查的线索呢?”

“切,就知道你关心这个。”碎月从布包掏出薄纸摔在桌上,语气阴阳怪气,“要不是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翻了百年前的典籍,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突然顿住,期待地看向结。

结皱眉:“看我干什么?继续说。”

碎月脸一垮,嘟囔着“没良心”,这才指着泛黄纸页上的标记:“你从第四维度带回来的那个符号,我觉得有点眼熟,就在叩关者的旧籍中找到了描述不多的信息。”

叩关者现今的符号是双手搭成的三角形门形,同样在手部轮廓上缠绕着大小不一的触手,跟这个新符号有些相似。

“所以我就联想到了叩关者分裂出去的那个派系……”

“永夜使徒……?”结目光一凝。

碎月突然兴奋起来,却又顿住,强行让自己摆出一副冷酷脸:“这就是叩关者组织早期符号变体,后来永夜使徒从中分裂出去后带走了这个符号并使用——哎你怎么不夸我查得仔细?”

“查的不错,不过你忽略了一个点。”结眯起眼笑了笑。

“永夜使徒都能借助门之匙的力量前往第四维度,还光明正大的使用这个符号,叩关者作为父子组织怎么可能还停留在灰度……”

听闻此话碎月脸色大变,“我靠,你是在怀疑……”

“好了,言已至此,去查吧你。”大手一摆就把碎月打发了,勾的人那叫一个大脑风暴中。

碎月猛地回头,撞在门框上都没顾得上揉,嗓门拔高:“你是说叩关者也在掺和维度融合?他们不是一直宣扬和平迁徙吗,我一直在叩关者内部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

结抬眼扫他,雾气在指尖凝成细针:“查清楚再说。”

碎月咬咬牙,抓过桌上的纸就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间隙端着刚泡好的草药茶进来,把杯子往结面前一放,热气氤氲着他的护目镜:“这小子,这么冒失怎么当上的间谍……”

结指尖一顿,看向碎月的背影,心底的躁动又深了几分:“下午带汐望去墟海,你继续帮我盯着蓝……呃……蓝明徽的恢复情况。”

间隙挑眉:“你已经完全恢复了吗?要不要我跟你们一起?”

结摇头,淡金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焦躁:“已经没有太多事了,等蓝明徽醒来之后我得带着他回地球。”间隙叹了口气,挠了挠棕色的头发:“行吧,这边我盯着,有情况立刻传信。”

“一回来就知道使唤我……”间隙碎碎念着骂骂咧咧的走了。

悬浮车在灰度灰蒙的低空平稳滑行,仿佛一只沉默的巨鸟掠过沉寂的云层。汐望扒着车窗,小脸上满是雀跃,手指时不时戳向窗外掠过的奇异植物,十岁多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小姑娘的**鱼尾兴奋的在座椅上上下拍打。

那些叶片泛着暗灰光泽的针叶树、枝条如触须般摇曳的荧光灌木,都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结坐在驾驶位,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瞥见她兴奋得发红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弯起,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宠溺:"坐稳了,抓鱼小能手,前面可要下坡了。"

抵达墟海边缘时,风里带着咸湿的腥味,夹杂着鱼骨花特有的清苦香气,这气息仿佛能穿透时光,让人想起古老传说中海底废墟的叹息,仿佛接收到灵魂共鸣的讯号,汐望微微眯起眼睛,舒服的感受不到下半身的疼痛了。

汐望刚解开安全带就弯扭着身子冲向花海,细沙在她脚下溅起浅灰色的涟漪。结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伐从容,目光却始终锁在那抹欢快的身影上。

看着她躬身在一丛开得正盛的鱼骨花前,指尖轻轻触碰那白得像月牙的花瓣,汐望的声音清脆如风铃:"二哥你看,这朵的形状像书本里的水母!"

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落满星辰的湖面,映着天光与花影。

结走过去,俯身摘下片完整的花瓣,突然往汐望鼻尖一贴,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那这个像不像你偷吃蜂蜜时沾了糖霜的小鼻子?"

汐望"呀"地笑出声,挥手打掉花瓣,转身扑进花丛里,浅色的衣摆拂过沙地,激起细碎的花香:"我要找最像鲸鱼的那朵!"

结慢悠悠跟在后面,故意把花茎上的软刺往自己掌心蹭,动作轻缓得仿佛在抚摸某种珍贵之物。

不一会汐望举着战利品,一朵花瓣舒展如鲸鳍的鱼骨花。

回头时,他突然"嘶"了一声,眉头微蹙。小姑娘果然立刻跑过来,踮着脚检查他的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是不是被刺扎到了?我帮你吹吹!"

温热的气息扑在掌心,结强忍着笑,感受那细微的痒意,从口袋里掏出个竹编小篮,递到她面前:"快装你的宝贝花吧,一会玩嗨了晚归,你大哥又要破防。"

汐望把最大的一朵塞进结手里,花瓣还带着凝结的湿气:"这个给二哥戴!"不等他反应就把花别在结的发顶,歪着头打量,嘴角翘成得意的弧度:"像、像戴着贝壳王冠的国王!"

贝壳状的鱼骨花与结的发色相称,倒真像那么回事。

结配合地挺直脊背,故意用低沉的声音说,眼神中的促狭化不开:"那小公主现在要跟本王回宫吗?"逗得汐望抱着篮子笑倒在沙地上,尾巴胡乱拍打地面荡起一阵阵沙尘,花篮在她怀里轻轻颤动。

灰暗天空之上的月亮散发着清冷而孤寂的月光,隐隐拉长了二人的影子,仿佛两条交织的丝带,汐望的小篮子已经装满半篮鱼骨花,每一朵都承载着她的欢欣。

结帮她把散落的花瓣放回篮子里,动作轻柔如梳理羽毛。"够不够制药用?"

他帮她拍掉衣摆上的细沙,指尖拂过布料上绣着的暗纹,又拿出出门携带的湿巾替姑娘的尾骨擦拭。

汐望用力点头,发丝在风中飘舞:"够啦!还能给老师做书签呢,他上次说鱼骨花的香气能让人静心。"

结闻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暗藏的暴戾缓缓散开,狡黠漫过灰蒙的天光,像潮水般无声蔓延。

回程时汐望抱着花篮靠在结肩头打盹,花瓣随着悬浮车的颠簸轻轻颤动,仿佛在梦中游弋。结低头看着她看不出色彩的浅灰色发顶,指尖悄悄把那朵"鲸鱼花"别在她耳后。

原来最像月牙的不是花瓣,是小姑娘笑起来弯弯的眼睛,那弧度里盛满了整个世界未曾拥有的纯真与光亮。

悬浮车继续滑行,载着满篮花香与沉睡的呼吸,驶向归途的尽头。

夜衍再次从沉睡中猛然惊醒,眼底凝着迟迟未散的惶恐,耳边是细微的人声,仿佛被空气隔开了般不甚清晰。

“接下来怎么办?要继续用药吗?”

“再不醒过来真要当植物人处理了……他还这么年轻……唉!”

两个身穿白大褂的人站在玻璃前商量着,一人手中拿着一本册子涂涂写写。

忽地,显示屏响起急促的滴答声,两人顺势抬眼望去,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一人低头调试观察室内那人的身体参数,一人快步赶往隔间取来一管镇定剂。

“啊……”

夜衍的身体不住颤栗,像是受了无法言语的精神冲击,视线根本无法聚焦在任何一点上。

他抱着头,一次又一次往墙上撞,嘴唇再次被自己咬出血来,正当他要撕咬开自己手部的血肉时,白大褂冲进观察室,一把扣住他纤细的手臂,注入了整整半管镇定剂。

药液顺着血管蔓延开,冰凉的麻痹感从手臂向上攀爬,夜衍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额头抵着墙壁,呼吸粗重却逐渐平稳。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被咬伤的手腕上,血珠渗出,混着冷汗,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开一小片红。

“心率终于降下来了。”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松了口气,在记录册上写下一行字,“精神应激反应还是很强烈,得加服抗焦虑的药物。”

另一个年轻些的医生皱眉看着屏幕上的脑电波图:“他的梦境波动一直很异常,刚才醒过来时的脑波峰值几乎突破警戒线,会不会和他之前的经历有关。”

中年医生沉默片刻,指尖敲了敲玻璃:“等副局长来了之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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