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电话挂掉，站在原地等着眼前的一切缓慢恢复正常。
之后便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不祥的预感压得他胸口发闷，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无论那些幻觉多逼真，他都得走回去。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光落了下去，他抬头看了看自家暗淡的光线从阳台透露出来，有些迟疑。
脚下的血色终于慢慢褪去，耳边的喘息也消了音。
他一只手紧紧攥住了相机包的宽厚肩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心中那份微妙的期待与忐忑。他深吸一口气，抬步稳稳地迈上了单元楼那略显陈旧的灰白色台阶。
此刻正值傍晚的下班与放学高峰期，照理说楼道里本该是人来人往、脚步声与谈笑声交织的热闹景象，然而此刻却异乎寻常地安静，竟无一人上下。
这份寂静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空洞地回响。打破这片沉寂的，是偶尔从紧闭的门缝内悄然溢出的、丝丝缕缕的饭菜香气——
红烧肉的醇厚酱香、清炒时蔬的鲜嫩气息、还有炖汤的温暖鲜甜。
这些混杂的香味无声却有力地证明着，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温暖的家，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一天中最丰盛、最温馨的晚餐。
这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与情感的闸门。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清晰的、带着暖意的期待。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氛围里，庆祝一个属于自己的日子了。
独自在外漂泊打拼的这些年，他几乎从未郑重其事地为自己庆祝过生日。
那些一个人的生日，常常就在繁忙的工作或简单的独处中悄然滑过，平淡得如同任何一个普通日子。
他记得，曾经的每一次生日，都是父母一手精心操办。
母亲会早早定好他爱吃的蛋糕，父亲会张罗一桌他喜欢的菜肴，家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真挚的祝福。
可轮到他自己独立生活，需要为自己张罗时，他却总是犯懒，觉得麻烦，甚至连去甜品店买一盒小小的蛋糕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仿佛那份仪式感随着家人的远离也一并消散了。
此刻，楼道里弥漫的家的味道，却让他久违地想起了那种被珍视、被庆祝的感觉，心底那份沉寂已久的期待，便不由自主地苏醒、蔓延开来。
铁锈般的痕迹在他的身侧出现的越来越多，楼道里的饭菜香味渐渐远去，转而成了藏在饭菜香之下的腥臭味……
怎么又出现了，这才过了多久？
夜衍抿着唇，暗示自己去忽视那些异常，待走到自己的家门口时，那股腥味越发明显。他无视着这些，闭着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将钥匙插入自己的家门——
不知是不是太过于期待惊喜，连开门的动作都变得极为缓慢，他抚上自己的心口，安抚似的拍了拍。
“结你走的真不是时候，竟然错过了和我的第一个生日晚餐。”夜衍轻声笑了笑。
门开之后，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餐桌上有着点点烛火，两团黑影各坐在一边一动不动。
门开之后，屋内一片漆黑，父母一人举着小蛋糕一人牵起夜衍的手，帮他将相机包取下挂在衣架上。
“早就等着我们衍衍宝贝了，快来坐着。”母亲堆起一个笑容，被烛火照亮的眼睛中亮闪闪的，岁月的痕迹从光点中悄然溢出。
“你的礼物放在卧室了，吃完晚饭后再去拆哦！”母亲装出一脸严肃，抓着他的手紧紧的“没有在外面偷吃吧？”
“没有。”习惯了母亲给他安排好的一切，和半强势的态度。夜衍觉得有时候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自己长大了，学会了如何去表达讨厌，但眼下他不想扫父母的兴。
黑暗中，夜衍双手下意识抓着自己的肩带，温和的笑容出现在脸上略有僵硬。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父亲伸手将餐桌上那个小小的卡通摆件开关轻轻拨开，摆件便一卡一顿地、断断续续地唱起了生日快乐的旋律，歌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嘶……这商场里买的东西，果然也不怎么样啊，质量真一般。”
他一边听着那略显生硬的电子音，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和挑剔，并没有像母亲那样直接说出祝福或关怀的话语，可那些细微的小动作——
比如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比如他反复调整摆件位置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他心底的愉悦与温柔。
夜衍独自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长长的餐桌仿佛一道温柔的界线，将他与父母隔开一段恰当的距离。父亲坐在他的左边，母亲坐在右边，两人一左一右，如同守护般将他围在中间。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落，柔和地铺在他们三人的脸上，将父亲眼角隐约的笑纹、母亲温柔注视的目光，以及夜衍自己沉静的面容，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馨的光晕里。
这一刻，空气仿佛也静止了，只有那断续的生日歌声和父亲低低的絮语，轻轻萦绕在这暖光弥漫的夜晚。
冷白的月光从窗外透露进室内，冰冷地铺在夜衍的的脸上，将面前带着腥味的芒果蛋糕、桌面上空荡的后脑勺，以及夜衍黑色发丝下略显阴柔的面容，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窒息的光晕里。
这一刻，空气仿佛也静止了，只有那被脑浆和血液糊住的破碎的蛋糕摆在餐桌中心，夜衍恍若未闻地一一向父母道谢。
他吃了一口从母亲递到嘴边的樱桃，细细品味之下甜的有些发腥。
“以前的事是爸爸妈妈做的不好，总是管的你太紧了，让你在外面白白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们都不知道……”母亲用指腹擦掉站在夜衍嘴角的食物残渣，向自己的儿子道出自己的内心，“这两年我们找不到你，有好好反省过，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父亲哼了一声，“还不都是你出的主意，少看点那些教育孩子的营销号视频。”
“说的好像没有你参与似的。”母亲对着父亲翻了个白眼。
月光之下，他们的面容在朦胧中变得模糊不清，在昏暗的光线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相互争执——这样平和而古怪的画面，在过去的岁月里从未出现过。
曾经，他们总是为了夜衍的种种事情而激烈地争吵，声音尖锐，情绪激动；也正因如此，学生时代的夜衍才逐渐养成了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的习惯，用沉默筑起一道墙，隔开外界的纷扰。
此刻，夜衍只是淡淡地笑着，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刀叉，动作从容而自然，然后缓缓地切下那块泼满了脑浆与鲜血、已经糊烂不堪的芒果蛋糕，分别放进自己和父母的餐具里。他就着那些已经冷却的红白色粘稠物，将其送入口中，开始细细地咀嚼起来，仿佛在品尝某种寻常而熟悉的味道。
阴冷的气息包裹着餐桌的一人，心跳声在安静的室内越发响，似要控制不住一般从胸膛冲出。
面容模糊的父母逐渐褪去了表面的色彩，变成了餐桌两侧倒在桌面上的、轮廓不清的空洞后脑勺，仿佛他们的存在正一点点从现实中剥离。
夜晚的寂静中，南和石妍如同陷入沉睡一般，面朝下趴在桌面上，后脑勺被某种暴力强行撬开，里面仅存的一些物体被粗暴地掏了出来。
那些物体缓缓滴落，浸湿了桌上摆放的盆栽，也染透了那漂亮而甜腻的蛋糕，最后一点残渣落在夜衍手中的食物上，他愣愣地、几乎无意识地将其送入了口中。
“结，你在哪儿……”
水滴轻轻敲击餐具的声音显得沉闷而压抑，仿佛隐藏在人胸膛深处的心脏，在寂静中微弱而持续地跳动。
林辰的在他脑海中的声音随着时间变得越发清晰。
“别……嗞嗞……听到……吗？”
“别回家，你听到了吗？”
结的身躯在烟雾中渐显渐隐，他扛着刚借来的蓝明徽，行走在潮湿的灰土之上。
几个身形不一的人从大树下的铁门内跑出，接过他身上的蓝明徽，拿走他手中紧捏着的照片。
“地球是很危险吗？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间隙骂骂咧咧。
他一边挥手让人赶紧把符号送去检测，一边伸手扶住差点栽倒的结：“你的门用一次损一次，非要自己跑这一趟？在夜衍身上歇着不好吗？大不了沉睡一段时间呗！”
结拨开他的手，淡声道：“有些事情耽误不了。”
间隙脸上的调笑瞬间收了回去，他皱起眉回头看了眼地下亮起的灯光：“我们已经派人手去寻找符号的来源了，被你扛回来的哥们暂时无忧，这些事情不用急。”
“你要先告诉我，为什么夜衍没和你一起回来？”
……
回到间隙的住处，长得像书本一样的房子一如之前没有变化，结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间隙跟伺候大爷似的又是倒茶又是嘱托汐望看好大门，别让任何甲方找过来。
“你好歹是知道留点自身力量在夜衍的体内，不然我真以为你这次回来就真的留下了呢！”间隙一米七五的个子在结接近两米的身高面前看似毫无威慑力，但结和他相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坐着听他训自己了。
间隙扶了扶自己头顶的护目镜，抿了一口粗茶，他自然的靠在桌边叉着腰：“真不知道你从哪搞来的人，污染程度竟然快偏高了，放着不管有段时间了吧？”
“他是地球那边的一个势力成员。”结顿了顿，视线撇向一旁，“我是把他偷出来的……”
“哈？！”间隙顿时如炸了毛的缅因，棕色的发顶飘起几根头发，“你你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劝过了，夜衍想救他，在灰度确实有成熟的治愈手段不是吗？”结轻描淡写的说着，丝毫不考虑在灰度救治一个人需要花掉多少的资源。
间隙张着嘴愣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都是雏鸟情结害了你”，他摆了摆手，不想再纠结这件事，转而问道：“你这次过来除了救人，还有别的事吧？看你这一身耗的，晚点指不定要昏睡多久，说吧，还要我们帮什么？”
结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淡色的茶水映出他雪色的碎发和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郁：“除了那个我们没见过的符号来源，还需要调查一下近段时间维度融合的程度。”
“有多近？”
“半年。”
这话一出，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原本靠在门边整理工具的汐望动作都顿住了，抬头呆呆萌萌的看向结。
间隙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几个铜戒指与杯身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真是一个微妙的时间点，刚巧不巧是你去往第四维度地球的时候。”
“在那边有个叫特管局的新兴官方组织，这两年在稳定‘门’一事上做了不少的努力。”结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冰刀，“但根据我的暗中调查，这半年来出现的隙地污染浓度越来越高，他们的成员很少，一个城市只能派遣2到3名成员驻守，如果要彻底稳定两边维度的墙，必须得两头努力才行。”
“你想和他们合作啊？”间隙瞬间收起了所有嬉闹，抬手揉了揉眉心，“我试一试说动高层让他们派人去接洽吧。”
结没动，呼吸声闷在衣领里，又被三条皮带牢牢锁住，他垂眸望着茶杯内倒映出的脸，又不由自主地想到夜衍，心底泛起一丝暴戾感。
突然汐望扭着身躯挪过来，“大哥！！！”
走神的间隙虎躯一震，苦笑着瞧过去，一把将她捞起。“又怎么了小公主？”
“二哥要在这里住吗？”
如海洋般清澈的瞳孔看着间隙心都化了，“对啊，你二哥有自己的房间，说起来自从上次夜衍睡过就懒得打扫了呢！”
汐望晃了晃小短腿，歪着脑袋盯着结，软声细气地开口：“那二哥明天可以不可以带我去个地方呀！？”
结垂着眼帘，指尖在杯沿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许：“等我醒了，就带你去。”
间隙啧了一声，把汐望往肩膀上一放，指着结说道：“你就惯着她吧，没有你她是一步都不想往外溜达。”
话虽这么说，却也没真的反对，转身去储物间翻找之前收拾好的被褥，“行了，你今天先好好歇着，符号的事那边我让人盯着，维度融合的调查报告要的时间久一些，你先把耗掉的力量养回来再说，别到时候直接睡上个一年半载，把夜衍一个人扔那边。”
结歪着嘴角气笑了，笑骂道：“我是什么睡美人吗，就非得惦记我睡死过去不成？”
话是这么说，黑紫色的烟雾缠绕在他腰间，随后迅速包裹住整个人，带离间隙的工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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