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宽大的镜面映出夜衍清秀的五官，他不笑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漠。额前的头发有些长了，微微遮挡视线，他抬手将碎发撩到头顶，露出了有些明显的黑眼圈。
一股凉意忽然拂过夜衍的右耳，他侧过头，看见烟雾凝聚成的结正弯着腰，在他耳边轻轻吹气。
“干嘛……”
结笑了笑，“你有点天然卷诶！”
“无聊……”
夜衍将久戴的黑框眼镜摘下放到洗手台上，结这才发现他的瞳孔带着不明显的金黄底色，和他有点像。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林辰的闹钟还没响就已经洗漱完毕。两人在酒店楼下的餐厅简单吃了早餐，林辰边啃包子边翻出手机查看乐园地图：“先玩过山车还是飞跃极限？听说那个5D影院新上的项目评价不错。”
夜衍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碗里的粥，手腕上的雾气悄悄探出来，在他耳边嘀咕：“我想玩点刺激的！”
“我有点近视，太刺激的玩不了。”夜衍压低声音回他。
午饭后，两人拿着身份证在入口处刷票入园。方特乐园里人头攒动，五彩斑斓的城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烤肠的香气。
刚入秋的天气还带着点夏末的余温，风一吹过，悬挂在路边的卡通气球就跟着晃来晃去，投下一块块晃悠的光斑。结早按捺不住，雾气顺着夜衍的袖口飘出来，绕着不远处卖爆米花的推车转了好几圈，被夜衍伸手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林辰找方向的间隙，夜衍悄悄打包了一袋原味爆米花，刚塞进包里，就被林辰喊了过去。
两人顺着人流往过山车方向走，远远就能听见头顶轨道上传来的尖叫声，结的雾气跟着激动得发颤，一个劲推着夜衍往队伍里走。
排队的时候，林辰突然掏出手机拍了张夜衍的侧脸，夜衍愣了愣，刚问他拍什么，林辰笑着晃了晃手机：“难得出来玩，留张照片当纪念，等你生日的时候做进相册里。”
坐上海盗船的时候，船随着桅杆越摆越高，风劈头盖脸砸过来，吹得夜衍眼睛都睁不开，结借着共感玩的不亦乐乎，闹得夜衍心脏跟着咚咚跳，下来的时候脚还有些发飘，被林辰笑着扶了一把。
傍晚花车巡游的时候，穿着玩偶服的演员往人群里抛洒糖果，夜衍被一颗橘子糖砸中肩膀，刚捡起来，手腕上的雾气就卷着糖躲进了口袋，活像个偷糖吃的小孩。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乐园中心的城堡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烟花炸开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把整个乐园照得亮如白昼。
夜衍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烟花，暖光落在他脸上，结凝聚出半个透明的身子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漫天炸开的金红火花，声音轻轻的：“原来这里这么好看啊。”夜衍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口袋里另一颗橘子糖，悄悄塞到了雾气能包裹到的地方。
“灰度曾经没有过吗？”
“也有游乐场这种地方，但是……”结的语气顿了顿，“你早晚会看到的。”
他的话语有些晦涩难懂，夜衍听不出来深层的意思，索性不去想了。
林辰找了过来，递过来一杯热可可，放在夜衍手里的时候，夜衍指尖碰到他，温度比手里的热饮还高些。
“冷不冷？刚才海盗船吹了那么久的风。”
夜衍摇了摇头，指尖捏着温热的纸杯，看着不远处还在随着音乐闪动的城堡灯光，忽然想起石妍说的生日惊喜，侧过头问林辰：“你是不是也瞒着我准备了什么？”
林辰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跟着他一起抬头看最后一发烟花炸开：“等后天回去你就知道了。”
雾气轻轻蹭过夜衍的手腕，夜衍忍不住动了动指尖，任由它缠着自己的手指打了个结。
“午夜惊魂主题夜间限时开放啦！请大家前往B区进行排队！”穿着猫咪玩偶服的人员吆喝着，周边不少情侣亦或者带着小孩的游客纷纷脚步一顿转向另一条道路。
结的雾气瞬间把夜衍的手腕缠得更紧了，那点跃跃欲试的劲儿几乎要顺着衣服漫出来，夜衍被缠得发痒，偏头低声说：
“想去就去，别闹了。”
林辰顺着广播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打趣，“没想到这种恐怖项目还会特意开夜间场，我们要不要去试试？”
夜衍无奈地摊手：“先说好我可不怕什么鬼。”几人说说笑笑往B区走，夜衍刚走两步，手腕就被林辰拉住了，他低头看了眼，林辰的掌心暖得发烫。
“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那边路滑，你鞋子底滑，小心点。”
雾气缠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转了一圈，没好气地顶了顶夜衍的手心，夜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任由林辰拉着自己往前走。
进馆前工作人员递来两个发光的荧光手环，说馆内太黑，防止走散，刚进门一阵阴风扫过来，馆内搭配着低沉的鬼叫音效，路边突然窜出来一个扮成电锯杀人魔的npc，直直冲着夜衍的方向扑过来，夜衍还没反应，结先炸了，一团雾气直接把npc推出去老远。
npc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夜衍赶紧尴尬地扶起npc笑了笑，倒了声歉。
“工作人员只是会吓唬人，不会和游客进行肢体接触的。”
他向结解释着。
放了无数油画的走廊上，夜衍的鞋带突然开了，他蹲下来系鞋带，林辰站在他身边等，突然被暗处从黑布画框内窜出来的鬼npc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刚好撞在夜衍肩膀上，夜衍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林辰近在咫尺的眼睛，暖黄的应急出口灯落在林辰眼角，把睫毛投出浅浅的阴影。
夜衍的指尖顿了顿，结在旁边看得啧了一声，雾气悄悄把夜衍推远了些。林辰的耳尖微微红了，轻咳一声移开视线，等夜衍系好鞋带才率先往外走。
余光有什么东西在动，夜衍下意识瞥了过去，这一瞥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
“
怎么了？”林辰见他站着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有一块歪歪扭扭挂在墙面上的油画，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隐约可见这幅画的内容是一片狂风肆虐的海平面，海面之下是一座庞大的古老城市，但这一切在夜衍的视角下变得不一样。
猩红的海水拍打着礁石，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礁石上，它扭曲着身子，视线仿佛在看画布之外的人。
动态的画幅和打破第四面墙的不适感充斥着夜衍的内心。
“亚特兰蒂斯……”
林辰看了看油画的介绍，名称上写着Atlantis，很常见的神话主题作画，深邃的海洋带给人未知的恐惧感，但腐朽的城市给画面增加了一些岁月荒芜的苍凉感，断壁残垣沉在幽蓝深海里，像是被时光永远封存的文明遗迹。
林辰念完那个名字，缓缓将头转回来，不知何时他的头颅变得**且遍布肉球，看不清五官在何处。
夜衍猛地呛了一声，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他抬脚往后走，踩到一块碎玻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再低头看的时候，地上干干净净，什么碎片都没有。
“林辰……？”
似乎有什么潮湿且柔软光滑的物体触碰了夜衍的脖颈，他冷汗直冒，立刻用手去盖住被触碰到的地方，他将手放下来看，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液体，脖颈传来的冰冷触感也消失不见。
他抬头。
林辰的关切地脸色看着他，他走进，摸了摸夜衍的额头。
“你没看到吗？”夜衍的小拇指有些发抖。
“嗯？”林辰眼中的不解有些明显，夜衍没再问了，直到回酒店后，他还有些后怕。
又是幻觉，又是这种令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幻觉，上一次出现这些还是从奥德小镇坐车回来的路上。
是他无意中接触过什么重度污染生物吗？
“没有污染。”
结安慰着他，夜衍抿着唇，更加不明白了。
这天晚上夜衍没有睡好，在半睡半醒间一直做着噩梦，梦中他孤身一人，无论呼唤谁都没有回应，像是回到了大学时期。
由于夜衍一整天处在心不在焉的状态下，林辰还是决定提前半天回家。
“回去之后就去见姜医生，明白吗？”林辰郑重嘱托着，并且还要夜衍保证好好配合。
无奈之下夜衍点了点头，如果不是林辰提起，他都快忘了姜医生。
回到连城后，夜衍没有急着回家，今天是他的生日，按理来说他应该十分期待，但不知为何这阵子总是时不时心悸，晴空万里却有一种阴云密布的感觉。
他的心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无论他身处何地，这种沉重而压抑的感觉都如影随形，让他难以安宁。
尤其是在街道上行走时，他的眼前会频繁地出现各种离奇的幻觉。
有时，原本寻常路人的面孔会在转瞬间扭曲变形，化作狰狞诡异的模样，直勾勾地盯着他；有时，他又会莫名地感到脚下坚实的地面似乎在隐隐晃动，仿佛整个城市都在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下轻轻震颤。
这些接连不断的幻象严重扰乱了他的心神，使得他整日里精神恍惚，注意力涣散。
即便是身边有人高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近在耳畔，他也常常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那片被预感与幻象所占据的混乱世界里。
往往要等到身边的雾气察觉到他的异常，用力地、带着担忧地凝结出人形捏着他的脸，他才会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片恍惚的迷雾中骤然惊醒，重新回到现实。
从姜医生那出来没走多远，周边的街道却变得有些陌生，夜衍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个桥下，桥下的墙面上有些嘻哈涂鸦和到此一游的刻字。
“结，我感觉哪里不太对。”他靠着墙滑坐在草坪上，桥面的阴影投射在他身边，与四周的阳光隔绝开来。
“在灰度有那么一个组织，他们有一种群体强预言。”他没有正面回答夜衍，转而说起自己在灰度的经历，“在经历重大灾害前，会出现短暂的精神失常。”
“和我一样吗？”
“不太一样。”结否定道，“但我更相信你遭受了一定的精神攻击。”
夜衍想了片刻，没能想到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但是出现类似的幻觉并非是第一次，他将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听闻后结眯起眼，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你说你在奥德小镇的时候见过一个符号，在你封印过的一个灾祸根源中出现过？”
他安抚着夜衍，引导他回忆更多的细节。
“因为很怪异，像某种宗教符号……啊！”他灵光一现，从腰间掏出相机，在相册里翻了许久。
最终翻出了那两张照片，一张是封印钟表的正面照，一张是门框上的符号，在结的眼中，封印着钟表的那张照片溢散着丝丝缕缕的可视化污染气息，而门框上的那个符号与刻印在钟表上的纹路几乎一致。
形状如同两只手弯曲并拢，细小的数根触手从下向上延伸，手掌中间的洞刻着一只竖瞳眼球，注视久了反而令人产生头晕目眩感。
“介意将这张洗出来吗？”结有了自己的计划，没作出什么解释。在得到夜衍的点头后，便跟随着他从路边照相馆内洗出了这张带有符号的照片。
却没想到清醒的时间太短，夜衍的瞳孔剧烈颤抖着，不一会便冷汗直冒，结有些心情复杂，他无法看到夜衍所看到的幻觉，只能简单的判断他并没有遭受到污染入体。
他凭借着近期有些不太稳定的力量重新聚气一股烟雾，结的上半身从烟雾中探出，他捧着面前人的脸，在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会离开一段时间去灰度，你不要参与太危险的事情。”
“休息好后就回家吧，生日快乐我的宿主。”
……
夕阳与飘着白色灰烬的天空交错浮现，无数不明生物的喘息在夜衍耳边360度环绕，他每走一步都留下鲜红的印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
夜衍在心底不断暗示自己这一切只是幻觉，他正站在大马路上——
结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但身体却像被钉死了般，无法做出准确的动作指令。结已经很久没有凝聚成人形了，似乎是……自从他让结打开维度之门之后……
“喂……喂？衍……”电流声滋滋作响，手机屏幕上接通着林辰的电话，但夜衍并没有将手机放至耳边，而是举在眼前对着屏幕发呆。
“别……嗞嗞……听到……吗？”
又是幻觉的干扰，夜衍这么想着，在大马路上怎么可能信号变差，又是该死的幻觉在干扰他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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