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他们一起过了好几年。
也不是没有吵过架。他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她则不习惯别人为她做太多，总觉得欠着。有一次他出差三天，回来发现她把客厅的窗帘换了，自己踩着椅子挂上去的，腰伤刚好没多久的人站在椅子上仰着胳膊挂窗帘，光是想想就觉得危险至极。他气得不行，嘴上没说什么重话，但他板着脸的表情比说重话还让人难受。沈知吟坐在沙发上，嘴硬说这点事自己能做，不用什么都等他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不是觉得你做不了。我知道你做得了，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什么事都做得了。但是现在有我了，你可以不用一个人做。换窗帘也好，修水管也好，拧瓶盖也好，我都会做。你让我有被需要的感觉，好不好。”
沈知吟的嘴硬撑了不到三秒就全垮了。
“对不起。”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我习惯了。我慢慢改。”
“不用道歉，我慢慢等。”
后来她真的改了。改得很慢，但一直在改。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发消息说“饿了”，哪怕冰箱里有速冻水饺，意思就是“我想吃你做的面”。她生病了不再藏着掖着，会在电话里直说“我头疼”，然后他去买药送到她楼下，她开门的时候裹着毯子，脸色不太好但眼睛亮着。她学会了开口说“帮我”，学会了在需要的时候主动伸出手，而不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默默咬牙——正如他在那个玄关哭到天昏地暗的夜晚对她说过的那样：有他在，不必逞强。
房子是第三年换的，从各自租的公寓搬到了一个两室一厅的套房里。租房合同是两个人一起签的。搬家那天沈知吟清出了好几箱东西，其中有一箱全是便利店的速食粥——各种口味，海鲜的、皮蛋瘦肉的、香菇鸡肉的。她蹲在那箱速食粥面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整箱抱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这些过期了。”她说。
顾时临站在门口，手里夹着封箱胶带，没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些速食粥没有过期。保质期还有大半年。她只是不需要了。
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在磨合中慢慢找到了平衡点。顾时临习惯早睡早起，六点半起床跑步。沈知吟是夜猫子，灵感经常在凌晨一两点才来，会悄悄从床上溜走跑到客厅画草图。早上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跑步回来的他会把她掉了一地的被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盖好，然后去厨房做早饭，顺手冲一杯咖啡放在她床头，温度刚好在等她醒来的时间里降到微烫不烫。她醒的时候咖啡还在冒热气，而他在厨房里煎蛋，锅铲的声音轻轻响着。
他们也有一个人的时候。周末各占沙发一角，她看书他看手机，两三个钟头不说话但脚在毯子下面碰着。也会因为遥控器归谁、谁去关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她有一次较劲儿非不关灯，他直接把她连人带毯子整个儿抱起来，走到开关前说“伸手，关灯”。她在他怀里笑得发抖，伸手啪地按灭了灯。
有一年春节，沈知吟没有回家，顾时临带她回了自己家过年。他妈一早就知道她要来，提前准备了一桌子菜，其中有一道是玉米排骨汤。沈知吟喝了一口，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时临——他在给他爸倒酒，没看她，但是嘴角浮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个味道怎么那么熟悉。和她受伤那段时间，他每天给她炖的汤一模一样。她说那段时间他厨艺精进得太快，其实不知道他每个周末都在跟她吃完饭后，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厨房，对照着他妈妈开的菜单一道道做下来。失败过无数次。太咸、太淡、糊锅——这些事他从没跟她提过。但那天在他家厨房里，她看见他系围裙的手指上，有一道早就愈合了的烫伤的旧痕迹。她看了那道疤很久，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亲了一下。
“油溅的。”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的。”
他愣了一拍，偏过头去，没说话，耳廓却红过了除夕的窗花。窗外开始放烟花，砰砰砰地炸亮半边天。沈知吟在烟花声里凑到他耳边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说。
“明年还一起过。”
“每年都一起过。”
有一段时间他工作特别忙，连着好几个月加班到深夜。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沈知吟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每次都小心地把她抱回卧室，她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一句“你回来了”，然后再睡过去。这个画面发生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样，但每一次他都会在黑暗中低头看她一会儿，确认她睡得安稳。
有一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杯温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是沈知吟的字迹：给你准备的，喝完睡。便签右下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画得实在算不上好，眼睛一个大一个小。
顾时临站在茶几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杯子把水喝完。水温刚好，不冷不烫。
他想起几年前，他每天去办公室，都会在路过她工位的时候放慢脚步。她不知道。正如她不知道她来之前他冰箱里的速冻水饺只有一人份，她来之后他每一次去超市都拿两人份，丢进购物车里，结账，回家分装冷冻，所有的动作都习惯成自然，好像从一开始就有两个人的生活等在那里。
好像从一开始就有她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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