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
顾时临第三次路过沈知吟的工位时,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那个新来的女孩在哭。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哭法。她坐在角落的工位里,背对着整间办公室,肩膀微微抖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被退回来的设计稿,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的修改意见。她没出声,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边,多了几团皱巴巴的纸巾。
顾时临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是这家设计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沈知吟是他们组刚入职不到两个月的新人。按理说,带新人不归他管——组里有专门的老员工负责带教。但她坐在那条走廊的最尽头,而他每次去茶水间倒咖啡都会经过她的工位,于是就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一个规律:那个女孩每天早上来得最早,晚上走得最晚,午休时间别人都在刷手机或者打盹,她在看教程视频。工位底下常年放着一个装零食的小纸箱,里面的东西她几乎不怎么吃,但每次有人喊饿她都会把箱子递过去,说“随便拿”。
很努力,很安静,很不想麻烦别人。
这是顾时临对沈知吟最初的印象。
至于后面怎么就从“隔壁组的同事”变成了“加微信的关系”,说来并不复杂。那天是周五晚上九点多,整栋写字楼差不多走空了,顾时临回公司拿落在会议室的硬盘,发现角落工位的屏幕还亮着。沈知吟坐在电脑前,正在改那张已经被退回两次的设计稿。她的眼睛很红,但手底下的动作一点没停,鼠标和快捷键切得飞快。桌上放着一碗便利店买的速食粥,盖子都没掀开,大概早就凉透了。
顾时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门口站了那么久。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端着两杯热咖啡走了过去。
“提神的,”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声音和平时开会时没什么两样,冷静、平稳,“建议你先吃东西再喝,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
沈知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顾时临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被她迅速地压了下去,换成了一个礼貌的、客气的微笑。
“谢谢顾组长。”
她管他叫“顾组长”。那时候全公司的人都这么叫他,除了他自己带的组员会喊“老顾”之外,别组的人一律用这个不近不远的称呼。沈知吟用这个词的时候特别自然,自然到让顾时临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给她送咖啡这件事,和楼下保安帮忙按电梯差不多——都是顺手之劳,不用在意。
他在意了吗?大概没有。他只是觉得一个新人加班到这么晚还没吃饭,作为同事看见了,帮一下也很正常。
但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地注意到她。注意她改稿时咬着嘴唇的习惯,注意她接客户电话时明明被刁难了还要保持礼貌的语气,注意她每次交上去的方案都被退回来,但下一次交上去的东西总会比上一次更好。她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像一株在角落里默默生长的植物,不声不响,但一天比一天高。组里的老员工开始会在周会上提她的名字,说“小沈这个方案很有想法”。
顾时临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关注她。他只是会在下午茶时间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多看一眼,确认她今天不是在饿着肚子加班。后来他索性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叫下午茶都多叫一份,然后让行政同事统一分发,这样就没人会觉得他特意给谁点了东西。
这个习惯保持了很久,久到很久以后沈知吟知道了这件事,笑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所以那三个月我吃的所有下午茶都是你点的?”她当时趴在他肩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顾时临,你是不是傻啊,你直接问我一句‘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不就行了?”
“那时候不一样。”他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没回答。
他不好意思说,因为他当时站在她面前,觉得自己除了“隔壁组的组长”之外什么都不是。而沈知吟每次看他都带着一种对待上级的距离感,客气、礼貌、恰到好处,让他觉得自己要是再往前走半步,可能就会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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