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的改变发生在一个非常不浪漫的场合。
打印机。
设计部的打印机永远在加班的时候坏。那天是周三晚上九点多，沈知吟站在打印机前用力拍机器的侧板，企图用暴力的方式让一张卡纸吐出来。顾时临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画面——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撸着袖子，对着打印机又拍又拽，嘴里还念念有词，大意是“你再不吐出来我就把你搬去仓库换掉”。
他是那个时候觉得她有一点好玩的。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她很安静、很谨慎、很小心翼翼——像一只在新环境里努力保持透明的猫，爪子收得很紧，生怕碰到什么东西。但此刻她对着一台打印机张牙舞爪的样子，让他看到了那只猫把爪子伸出来的瞬间。
“卡纸不能硬拽，”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打开了打印机的侧盖，“这里有个卡扣，打开之后能看到卡纸的位置，顺着出来的方向往下取就好。”
他示范了一遍，把一张皱巴巴的A4纸从滚轴之间抽了出来。沈知吟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表情和他开会时看到的那些认真做笔记的新人一模一样。
“你好像什么都会修。”她说。
“那是因为我在这个公司待了四年了，”他说，“同一个型号的打印机坏了不下五十次，再蠢也学会了。”
沈知吟笑了一下。那是顾时临第一次看到她对他笑——不是说“谢谢顾组长”时那种礼貌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的那种笑。很好看。好看得让他愣了一下。
“你呢？”他问，“好像没见过你和别的同事一起吃饭。”
“我习惯一个人。”沈知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而且我吃饭快，怕影响别人。”
吃饭快。顾时临后来知道了，她吃饭快是因为经常一个人吃饭，没人聊天，就闷头吃，吃着吃着就快了。再后来他又知道了更多的事——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租房子住，和家里关系不太好，不太会主动联系人，对社交有点恐惧但又不愿意让别人觉得她不合群，所以每次团建都去，去了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笑，不主动说话，但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总会亮一下，像是没想到有人会搭理她。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他和她蹲在打印机前，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继续找话题。
“加班。”
“除了加班呢？”
沈知吟想了想：“睡觉。睡一整天。”
顾时临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这周末睡完可以去吃个饭吗？我知道一家粤菜馆，不油腻。你加了好几周的班了，该吃顿正经的。”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沈知吟抬头看着他，表情有点意外。顾时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不太像“隔壁组的组长”会说的话。她还在犹豫，他不知道她是觉得这种邀请很尴尬，还是不擅长拒绝别人。但在她开口之前，他先补了一句：“就当蹭顿饭，我也一个人吃久了。”
这句是实话。他在公司四年，手下带着十来号人，平时呼风唤雨游刃有余，但下班之后大部分时间也是一个人。他做得一手好菜，但从来只做一人份。冰箱的冷冻层永远存着速冻水饺，番茄鸡蛋面做了无数次，闭着眼都能做——沈知吟后来受伤之后吃他做的饭时惊讶于他的熟练，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他只是做了很多年，习惯了。
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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