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羽尾随燎源来到瑾瑜阁,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呆呆地望着一个方向许久,却迟迟没有踏进门内。翎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看什么呢?”翎羽小声嘀咕。
门吱呀一声从背后响起,藕粉色衣衫划过空中,蹦蹦跳跳的来到燎源身后,亲昵的将下巴放在他左肩上。
“怎么样了?”燎源开口道,声音嘶哑,充斥着疲惫。
“指日可待。”
“那...太好了。”燎源脸上出现了雨过天晴般的表情,翎羽来这儿这么久,头一次看他抒怀的样子。
晚膳过后,里里称身体不适,唤了大夫为她就诊,于是先行回到住处。燎源与往常一样去到书房处理事务,盏盏烛光,点点光辉,不辞辛劳。
子时,圆月高挂,俯瞰众生。世人如蝼蚁,有时为了得偿所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燎源黑发散落在腰间,平日里俊俏的双眸在此刻黯然失色,那人在门前立了许久,忆往昔,他踌躇着不曾向前半步,带兵遣将,久经沙场,号令全军,哪怕冲锋陷阵也不曾犹豫。
如今这道门却如此的难开。
“犹豫什么呢?这门打不开啊?”翎羽站在他身边,似乎有些着急。
燎源将门轻轻推了半开,“吱呀—”的开门声顺势撕开静谧黑夜的外衣,也似乎狠狠揪住他心脏最脆弱之处,他微微顿足,似乎在担心是否惊扰到里面的人。
周围一片漆黑,他跨过门槛,侧身踏进屋内,瞬间屋内的一面墙壁上亮起温和的光来,这些光,组合在一起,远看竟像是许许多多的叶子正随着风动,影影绰绰,忽明忽暗。
燎源走近一面墙壁,轻轻抚上,翎羽也跟着过去,仔细瞧着。
“竟是磨细了的浮光粉,掺合月影露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啊。”翎羽有些惊讶,毕竟绘制完成这样一副壁画,至少需要一年半载,并且能够将月影露和浮光粉混合在一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浮光粉和月影露,如同水火一般,互不相融,古籍中曾有记载,“若能合宜浮光月影,成矣。”
但难就难在,并没有任何记录如何能将两者混合而成。
而这间屋子的主人居然?翎羽转念又想起这间屋子书房里的古籍杂篇数不胜数,先前她也有幸翻看过一二,并且她桌上还摊着本《渊海平册》。这么想来,于她来说,如何混合浮光粉和月影露不过是时间问题。
“阿翙...”
“作为哥哥,我居然需要你挡在我前面...”
“还好,你快要回来了...不过,这次有我,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燎源断断续续,说说停停,靠在后院那棵梧桐树下,整个人几乎与黑夜融在一起。
“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吗?”那个心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慵懒。
“也就你救他,但...看起来...不过,这得等你自己想起来才成...”
翎羽摇了摇头,似乎在回应那个声音,“我和他有什么交集吗?我实在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但是之前...我确实会条件反射般的想去帮他。”
“那就对咯!”那个声音瞬间变得明朗起来,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可是明明我们都不是一个时代的人,难不成我其实活了一千岁?”
“我如何能得知你的年岁,真是......哦对了...提醒你一下...还有七日燎源就要献祭了...如果你想,这次...你可以救他...改变...”那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未说完便消失了。
“改变?你倒是说清楚啊,每次都说一半就走了!”翎羽忿忿,这声音看不见摸不着,来无影去无踪的,说话也总是说一半,留一半,这么想着,脑子里突然出现流荧的身影。
这声音怎么会和那只狡猾的蛇有联系呢?翎羽甩了甩头,想把他从脑子里扔出去。
那声音说改变?改变燎源的结局吗?
想到这事,翎羽居然有些动摇,她看着自己日渐透明的身体,也明白待在这里的时间也不久了,况且...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要真正的消失,还是从这里消失,回到黑树林里,亦或是回到白云山,还是消失。
如今白云山这三个字嚼在嘴里似乎有些夹生。
翎羽对燎源救过自己,但自己却又不记得这件事情耿耿于怀,还有些愧疚。从前阿娘就告诉她,人要有良心,千千万万要记得他人对自己的好。
可是如今自己却全然不记得...看来自己的良心并不多。不过,有机会帮一帮燎源也未尝不可,毕竟如今自己也是生死未卜,或许在黑树林里已经早早的没了...她那时候头痛脑热的。无所谓,反正也没有人在寻她,这么些日子,何年何月,今夕何时都不知,就这么混混沌沌,在黑树林里呆一辈子不如结束了才是。
那就为了燎源,尽一下自己最后的一点绵薄之力吧。
翎羽下定决心。
“有头绪了吗?”年龄相仿的两位少年并肩立于城楼之上,此刻黄沙漫天,笼罩着整个都城,白云山所在的地理位置不应有如此大的黄沙。
清书轻轻摇头,半晌道:“所有地方我都派人找遍了,可...她究竟会在哪里呢?结节是师傅布下的,一切本应...都在他掌控之中。”
“可偏偏出了差错。”鹿谣道,狂风卷起一片走沙,送上半空,再胡乱的被散落在地上,此处本是闹市区,如今却空无一人。
“山上的那些小妖精怪,在哪些时辰我可以召唤它们?”鹿谣看向清书。(这话是鹿谣说的,后面兔子精附身)
清书内心疑惑,鹿谣为何知道白云山的精怪是要分时段才能召唤的...情况紧急,他顾不上多想,咽下这份疑惑后,开口道:“今晚子时,在西苑门口汇合。”
这沙尘暴在夜间十分乖顺,只听得几声呜呜的低嚎,也没有掀起什么实际的风浪。
“久等了。”
清书在西苑门口,身后传来鹿谣的声音。
直到他来到自己身边,清书都没有任何察觉,看来他的功力远远不止目前展现出的这些!
“随我来吧。”清书心里犯着嘀咕,盘算前前后后的事,面上却无异色,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琢光山。”来到山脚下,鹿谣道,“琢光山不是近几年开辟的吧,燎掌门其实并不愿此山被世人踏足。”
清书不言,鹿谣继续自顾自的说,“这里的精怪与平日里的那些可大不相同,多数已修炼百年甚至千年,只要不害人,即可入轮回,投胎成人。”
清书“咻”地一声剑出鞘,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剑光。
剑悬在“鹿谣”头顶半尺处,他好像被定住一般,“绛河。”心中浮现这两个字来,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绛河是当年燎源的随身配剑,剑中间有一条细细直直的绛紫色纹路。
绛河出鞘,剑光便如流星一般闪过,速度之快。
很少有人见它出鞘,可架不住它闻名于世,多少人黄金千万两,想要得到这把剑。
若是落到心术不正之人的手里,便可让所有祥和的城池永不安宁,血流成河,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
“不需要我亲自动手吧?”清书此时全无往日那副亲和模样,一步一步走近“鹿谣”。
“鹿谣”着急的咬了咬嘴唇,“我也在找她,不然,不然我为何要亲自送上门。”
清书紧盯对面这人,“鹿谣”沉默的低着头,不敢说话。
外人皆知清书处事八面玲珑,待人接物得体,谦谦君子。但只有精怪们才知道,绛河出鞘,会让他变得喜怒无常。
“那你最好不要骗我,一五一十的说。”清书将剑又朝下悬了几寸。
“鹿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乖巧的变回幻化后的女子模样。
清书“哼”了一声,收回垂在她头上的剑。
夜里迷雾重重,头顶叶片上悬着的露水滑下,滴落在清书额头。白兔抬起头,额上的印记唤起他的回忆,那天他去后山汤泉疗伤,下山时,莫名手上多了一黑一白两只兔子,后来怎么不见...
白兔规规矩矩如实招来,“是,那日是翎羽仙子...”
白兔看了清书一眼,此时已经感受不到刚才那股寒意,便大胆说道:“我...有遇到过仙子,那时...小黑...就那只与我一起的黑兔,他与我走失了,于是我到处寻他,但依旧不见踪迹...直到后来...”
白兔停下,在想着如何与清书说下面发生的事情。忽然抬头看见面前的清书,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继续说下去,之后呢?”绛和被收回鞘中。
白兔边说边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人真的有两幅面孔,刚刚还冰冷的像把刀剑,一副凶神恶煞,吃人不吐骨头的样子,如今绛和入鞘,又另一幅模样。
她感叹道果然还是苔藓兄弟消息灵通。
白兔道:“后来我有寻到小黑的踪迹在一个破旧的寺庙里,其实不知道清书师兄您记不记得...我和小黑是翎羽仙子放走的...”
白兔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清书只得不断地将话题拉回来。
“那天我很多事情的细节记不清了,先不说这些,你在哪遇见翎羽的?”
“我在半山腰遇见仙子,便寻求她的帮助,因为当时我已经追踪到小黑的踪迹了,其实我也没指望仙子会帮我,毕竟我只是...一只精怪...”
“你追踪到线索为何自己不去,反倒要别人来帮你...”清书忽然意识到白兔为何要寻求他人了。
他皱眉道:“你是说,咸灵寺...但这寺庙早被师傅废除了...”
“正是!但近期门派里的弟子正结课,我不知为何那些弟子能找到如此偏僻的寺庙,还...还活捉了小黑...”
白兔边说,声音边哽咽了起来,“小黑本就丢了半条命,一直在疗伤...仙子下落未卜,我蹲守了半个月,那些抓走小黑的人从咸灵寺出来后,便再无人出入。我,我也没见仙子从寺里出来。”
清书面色凝重道,“那你同我去咸灵寺。”
咸灵寺,这名字听起来就有些不伦不类,甚至有种硬是为了起一个名字而起的。
琢光山早些年间一直荒废着,但灵气一直聚集于此,这寺庙未经天枢派允许,很早以前悄悄地建在这山上,对外美其名曰是秦家列祖列宗供奉之地,但其实是秦卫江为自己所建的。
咸灵寺,仙灵寺,他想让世人以香火供奉他,以琢光山的天地灵气供养,如此这般,比他人更有机会能够位列仙班。
当然他这如意算盘很快便破灭了,于是咸灵寺便成了废弃之寺。
“你还记得当初进寺的人长什么样?模样特征。”
御剑而行,清书的声音裹在风里,听起来十分疲倦,这些日子,奔波劳累,几乎没有整夜合过眼。
白兔仔细回忆,“一瘦一高,两男子,还有一个女子,但...看起来倒是这个女子才是领头的。”
“哦对了,那女子穿着墨绿色的劲服。”白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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