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书一路上只顾赶路,沉默贯穿了这段路程,风吹过耳边,吹过白兔的耳朵,她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想到绛河立在头顶上的感觉,她便不敢再吱声。
“果然是秦晋。”清书心里盘算着,秦卫江废弃的寺庙,也就只有他的后人知道在哪儿。这就说得通了,但...翎羽究竟去哪了...被她藏到哪里去了?
白兔领着清书踏过那段熟悉的路,漆黑的树林,混沌的夜晚,破散的庙宇。
“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熟悉的话语回荡在白兔耳边。
白兔拽了拽清书的衣角,“这位师兄您,我...万一...”
清书知道白兔什么意思,他语气坚定,“我一定要找到她的。”
说罢,便准备独自动身前去,“清书师兄也太不给面子了,说好的一起行动呢?”
鹿谣的声音从黑夜中亮起,白兔听闻这声,心虚地隐入黑暗之中。
清书环顾四周,摊了摊手,“这不,以为刚才那是你。”
鹿谣皮笑肉不笑,“走吧。”
待两人走远后,白兔才冒出头来,她隐约觉得自己假扮的这个鹿谣有种亦正亦邪的意味...
翎羽凭着记忆飘飘忽忽地来到那棵花开的正盛的树下,细细碎碎的花儿团在一起,时而落下几片,划过她的身体。
是啊,灵魂状态看不见摸不着的,连影子也没有,毕竟影子是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据,但如今...
“沙—沙—”
花瓣洒下,旋转着落下,是风动,这是风来过的痕迹。
那自己的痕迹呢?
她抬头,让所有的花儿穿过身体,和风,与花瓣融为一体,消失就消失吧,没了就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风吹过那人的衣袍,俏皮地拽了拽他那瀑布般的青丝,一双凤眼明亮又坚定,而娇俏的睫毛弯弯,眼下那颗丹红小痣,又为他增添了几分柔情。
他未曾仔细束发的模样,翎羽仿佛见过多次。
那时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她困惑,看着更加透明的双手,愈发透明的这些天,精力和脑力,甚至反应上,都在慢慢减退。
翎羽突然对面前人有了强烈的熟悉感,许许多多丢失的记忆被关在门外,它们礼貌叩门,无人应答,却也不吵不闹,只候在那里。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处呼之欲出。
“你是...是...”
燎源从翎羽身边经过,她亦步亦趋呆呆的跟着。他伸出手,一片粉嫩花瓣乖巧的躺在他手心。
“不对,这树上的花从前如梨花一般,如今怎么是藕粉色了?”
她回想起,恶念吸过燎源的血之后,这树才...
回忆起来的路上,上一次这方圆十里黄沙走地,寸草不生,而这次却有许多嫩芽生发出来,许多曾歪斜着拦腰斩断的树,如今在创口处长出新绿。
“嘿嘿,所以你已经知道了吧?他做了这么多,而最后只落下个坏名声。”
翎羽刚想张嘴,那声音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时间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一队精锐的暗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树下,领头的是名女子,人均带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面容。
翎羽倚在树上,俯视下面的动静。
“师傅,一切安排妥当!”
“好。”
暗卫们立在原地不动,燎源没见动静,侧身道:“茶夜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吧。”
众人听闻命令后,这才整齐道:“是。”只留领头那位女子。
“茶夜。”
“属下在。”女子应道。
燎源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转过身来,声音低沉,“如今你已能独当一面,这样一来,我也放心。”
茶夜摘下面罩,本梳好的碎发慌慌张张的落下几撮,她单膝拜道:“承蒙师傅教诲,不然我至今...至今或许早早的就没了命...”
茶夜是习武世家,父亲领着俸禄规规矩矩的生活,抵御外寇,立下汗马功劳,但就是这些功劳引起了他人的妒忌,惨遭陷害,最后落得个逆臣贼子的罪名。
贵妃多次求情,王虽念其父亲劳苦功高,却无力在众臣弹劾时一意孤行,只得将其发配朔方。茶夜母亲贵为京府二小姐,平日里是个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平时极少有人见过她,却对外界事实了如指掌。
也恰好是这一点,在事发前一个月,茶夜彼时刚出生,其母便拉着茶夜父亲的手,恳请他将茶夜托付给燎源,茶夜父亲知晓夫人此番作为必有缘由,并未多问,只按照夫人的吩咐,速速将她送至天枢派燎源处。
谁人知这位京府小姐看似足不出户,竟是在外各处布了不少眼线。
她未出阁时,受尽其祖母宠爱,她的祖母在其糖衣炮弹下,同意她入了天枢派,拜在燎源门下,三年后,一次下山时,遇见当时还是小少爷的茶夜父亲,不久后两人便定下终身,坊间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令人好不羡慕。约莫一年后,诞下一子,名唤常乐,而二小姐阿虞除了夫妇二人外,只有当年府上的贴身嬷嬷知晓。
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茶夜母亲在襁褓里划掉了她的乳名,从此再无阿虞。
本是无虞之意,谁知却成无虞。
“阿虞这条命都是掌门给的,我愿...我愿替掌门...”
燎源扶起她,“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别人插不了手。”
“可是阿翙...”少女额角渗出点点汗珠,稚童般黑白分明的眼,满是焦急。
“是。”燎源应道,“妹妹她...”
茶夜见燎源有些动摇,接话道:“阿翙如果发现你不在了,那该...”
“她不一定会记得我。”燎源轻笑了一声,“亦或,就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树上的翎羽感到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茶夜疑惑,刚要去问,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低下头不再说话。少女面容稚嫩,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乌黑的发束起,如蘸了墨的笔一般柔顺光亮,作为暗卫首领,平时需谨言慎行,无论她如何伪装,那双清亮眼睛映着的张扬和纯真却真真实实的藏不住。
“对了,日后见到阿翙,不要提及这一切,包括她是谁。不然的话,她会......”
翎羽浑身疲乏,还没听完燎源的那席话,便在树上不知不觉的睡着了。她梦到一座五彩神山,万里无云,一男一女两个稚童在河边开心的戏水,男孩左眼眼尾处有一颗小痣,水波荡漾,青草微扬,直至傍晚,两人手挽手离开。
“阿翙你手里拿的这是什么啊?”
女孩道:“刚在路上捡到的,像是被人拔了扔在一边,我准备回去把它种在后院。”
“那说不定能长成一棵特别大的树!”
“嗯!”
“你是最好看的小树,最漂亮的小树,叶子最绿的小树。”女孩在后院边给小树苗浇水,边自言自语。男孩从门外跳进院子里,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道:“小树别听妹妹的,她之前还说我是最好看的呢!”
“这你也要说出来啊哥哥!”
“阿翙真花心!”
“醒醒!别睡了!”声音前所未有的焦急。
翎羽睡的有些懵懵的,最初醒来时有些分不清哪是哪,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源头。
“别找了,是我!你心里的那个声音!”
翎羽这才从那个梦里缓过神来,她隐隐觉得那个女孩十分熟悉。
“还真是少了...”
“少了什么?”翎羽问道。
声音不搭理她,语气焦急,“问什么问!快回天枢!”
一直急匆匆到天枢派门前时,翎羽才想起来自己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再和声音说话,他却又不理人了。
一切都静悄悄的,未见到任何门派中人,她只觉蹊跷,径直朝里走着,见两名弟子面对面坐在长廊长椅上,笑容凝滞,如画里的人儿一般静止。
中庭附近一名弟子手持扫帚正做着清理着路上杂物的动作,目光直视地面,一动不动。
翎羽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好!冲向燎源书房,书房内空无一人,去向寝室,里里静卧于榻上,似乎是睡着了,燎源摩挲她的发,将一信封置于她枕下。
“保重。”他将眼中噙着的泪生生咽了下去,保重两个字说起来是如此的艰难,是啊,其实是不见,再也不见,是道别,是不舍,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再从天枢出来时,天地浸染上了灰扑扑的颜色,街上空无一人,那些往日里热热闹闹房屋如今看起来像是堆建起来的摆件,确是有一股死气...
路边的植物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燎源腾云速度飞快,翎羽也一起飘在他的那朵云上,眼前的景象一直向后退,拉成一条条虚影,这虚影很像走马灯。
她听老一辈人说,人妖神三界,无论是谁,离开前,眼前都会快速的把这一生经历的事情都过目一遍,称之为走马灯,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如此,了却一生。
如今所看到的这一条条虚影,倒像是走马灯。
时间不多了。
清晨她被声音唤醒时,这里地面上的草还是娇嫩如新生,当下却了无生气,耷拉着脑袋,风一刮,便削走好些草木。
唯有那棵树娇嫩的开着花儿,事不关己的立在那里,美丽动人,令人忍不住想去靠近,那把弦月刀被月光映的发光,宛如一轮真正从天上降临而来的月,美则美矣,但往往美丽的东西总是危险的。
树上的花瓣缤纷落下,悬在半空,落在燎源的发上,肩上,看似柔弱的花儿,确是吸饱了人血,才长出如此柔弱动人的模样。
一团团黑云掠过原本碧蓝的天空,挡住缕缕阳光,直到完全密布,遮住这片碧蓝,取而代之。
乌云滚滚,拥挤在一起,每当涌起一片云时,就有另一朵扬起身体,将它压制下去。又如着了火一样浓烟滚滚,翻涌着,向地面上的生灵万物叫嚣着,似乎只需一声令下,它们就会冲下来,烧杀掠夺,直至寸草不生。
渐渐的,风变小了,乌云乖巧的立在原地,逐渐停止了动作。
滚滚乌云中,裂开了一道血红的疤,紧接着这道疤被扯开了一般张开大口,轰隆隆—成千上万的红色水珠从天而降,落在这片荒地之上,这片地被突如其来的浇灌唤醒,猛猛吸入所有的水珠,贪婪的吞咽着,享受着。
燎源盘腿坐,紧闭双目,他右手轻轻转动,轻而易举的唤出一层屏障,紧紧罩住周身,挡住所有的水珠,水珠快要碰到屏障时,会被一股无形的力弹开。
翎羽正觉得安全时,却又更多的花瓣更快速的穿过她的身体,原来是地面突然开始颤动,以那棵树为中心,大地裂开了一条环形的缝,近乎一丈的距离,将两处土地生生隔绝开来,随即,缝隙中不断生出黑色的藤蔓,咯吱咯吱,翎羽觉得这声音跟啃骨头的声音一般令人浑身不适。
那些藤蔓好像生生不息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相互缠绕,纠缠在一起,之后长出新的芽,旧的藤依旧继续生长,伴随着的是一股股黑色的气,环绕在这些藤蔓中。
“桀桀,桀桀。”毛骨悚然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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