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九天应元府素来以凛冽肃杀之气为名。由于这府中所有的墙身，都是玄铁经过雷电自然劈击淬炼而成，因此整座建筑通体漆黑，极其具有压迫感，唯有顶上的砖瓦，由万年不化的玄冰制成，这冰中封印着永恒闪烁交加的雷电。长长的台阶，自下而上，每一阶上都雕刻着雷文云篆。
门口两个身穿铠甲的雷兵正在瞌睡，只见门前有人正缓缓走来。
“喂！这都几点了！才回来？怎么每回都是你啊？”左边的雷兵揉揉眼睛，见来者穿着雷吏的衣服，并没有仔细看他的脸，忍不住责骂几句。
他一边责骂，一边开门，“回头给你们判官那儿参你一本，看你怎么办！”
青铜大门上雕刻着复杂的箓文，雷吏弯着腰连连道歉，“快进去吧，别真被抓着个正着！回头我也要受罚！”
雷吏刚走进门里，青铜大门上的箓文不经意的在一瞬间亮起了金光，随后又黯淡了下去。
“这小子，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天天早出晚归的。”开门的雷兵嘴里还叨叨着。
那雷吏手中拿着竹筒，径直步伐极快地朝着雷部刑狱司走去。
刑狱司处只有一间屋子正明晃晃的亮着灯，门未关，亮堂堂的烛光聚集在一起摇曳着，时不时的传来说话声。
那雷吏稍稍顿住脚步，只见那屋里坐着三位雷部官员和一位手持毛笔，正在记录着什么的女子。
其中两位判官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双双告辞，留下另外两人在屋内。
带着竹筒的雷吏这才走到门前，叩了几下门。
主座上正是雷部判官鹿谣，他抬眼，应声让雷吏进门。
“这是前些日子送去修理的竹签，今日取回了，大人。”雷吏踱着步子，手持竹筒，站在离鹿谣不远不近处。
鹿谣身边的若水正将写好的文书递给他，见雷吏送来了竹签，便准备接过来。
她刚走要走到雷吏身边，鹿谣突然发现那手持竹签的雷吏面孔生分，出声制止她，“小心！”
只见一道青绿色的光索即将束缚住若水，鹿谣出手，替她挡开了这一道。
雷吏手中的竹筒消失不见，他左手翻动瞬间屋外狂风四起，门全部被紧紧关上，整个屋内也被密不透风的覆上了一层结界。
“你是何人？擅闯刑狱司！”鹿谣仍坐在位置上，目光如炬，面上带着瘟怒。
若水得了救，连忙想要躲回鹿谣身边。雷吏邪魅一笑，手中再现那条宛若游龙般的青绿光索，若水好在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但她来不及躲。那青绿光索只触及到她披在身后的长发，齐齐削断很长的一截。
这下似乎真的把鹿谣惹怒了，他抽出手边的剑，想要斩向雷吏。
雷吏只微微朝左挪动了下身子，他袖下的手快速捏诀，那剑便在整个屋子里转了一圈，回到鹿谣的剑鞘中。
那雷吏这才现出原本的面目。
“是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医师。你来做什么！还对我手下的文官动手！”
流荧不再隐藏原本的面目，露出绸缎似的长发，他面目清冷，听了鹿谣的这番话，他不禁冷笑了几声，挑眉道：“天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难怪你如今会跟瞎了一样分不清好坏。”
“你说谁瞎呢！”若水捂着剩下的头发，眼泪涟涟地站在鹿谣身后反击道。
“雷部判官大人，你有判错过吗？你知道你现在护着的是谁？”流荧嘴角带着讽刺的笑，他抬眼看向鹿谣，上挑的眼尾满是不屑一顾和嗤之以鼻。
鹿谣没说话，他见流荧一直针对若水，想着这其中或许有些误会，他不经意间微微朝后看了一眼。
“若是你答不上来，不如你问问你身后的这位文官？”流荧这话说的近乎咬牙切齿，他脸上依旧带着礼貌的笑。
“问...问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我似乎，也没说你做了何事，你在激动什么？”流荧面无表情，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压在眼睑上，显得格外阴冷。
若水咬着唇，她微微颤抖着，背部紧紧靠着墙壁，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支撑着她站稳。
流荧见她这般倔强，也不想再与她废话，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一声关节的声响，“好，你不说，我倒是要问问这位雷部判官，你身边的这位文官，是否在竹风堂给你送过一碗药。”
“是，那又怎样，那不是你让若水送来的吗？”鹿谣皱眉，他不明白流荧为何会问这个。
“你不妨问问你身边这位，她是如何拿到这碗药的，又在这碗药里加了什么。”
若水瞬间瞪大了眼睛，她不知道面前的是“南星”，也不知当时熬药的人是谁，但她觉得自己明明做的滴水不漏，对方应该没有证据才是，于是她狡辩道：“我没有，你不要信口雌黄！”
鹿谣似乎明白了，他站起身来，面色苍白而冷冽，眼中刚开始全是不解，再后来看到若水的表情，他突然就明白了，“你！”
流荧见若水依旧一副死不承认的样子，他瞬间又放出光索，直接蛮横的将她从鹿谣身旁拽了过来。
若水跌坐在地上，头发凌乱，她一边摇着头，一边往后退的语无伦次，“不，不是这样的，我，我没有。”
流荧蹲下，看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和厌恶，美丽的眼瞳闪着星星点点，“看着我，告诉我，告诉这位判官大人，你在竹风堂都做了些什么？”
若水对上流荧的眼睛，瞬间像是沉浸进一片虚空之处，她目光呆滞，表情凝固住一般，随后清脆的开口，“我和竹风堂里熬药的师傅说，是南星让我把药端回去的。”若水顿了顿，紧接着很不服气的说，“我在那碗汤药里加了催灵散。”
光索缓缓的，不知不觉的缠上若水的身体，仔细看才发现那原来是一只青蛇，它正轻轻的游动着，看起来轻柔又礼貌，可它所爬行过的地方，硬生生的划拉出一块块鳞片形状的伤口，“这药有什么作用？”
流荧的耐心已经降到冰点，若水看看天，又看看面前的人，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是可以让人筋脉受损，伤口反复溃烂的药丸。”
流荧站起身来，从袖口中掏出那块布，上面俨然放着半颗催灵散，“判官大人，这是在竹风堂药库找到的，还需要什么证据吗？”
他左手微微一动，正要操纵那光索咬向若水的脖子，一瞬间只见鹿谣再次控制那把剑弹开了那光索。
流荧见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护着若水，出言讽刺道：“看样子，还是新人更招判官大人的喜欢啊，如此舍不得吗？即是这样，当初为何还要去竹风堂装模作样？连往日师妹的命都不放过！”
鹿谣翻手便朝他扔去一只玉瓶，流荧隔空接住，“这是催灵散的解药，你快带给翎羽，一刻都不能再耽误。这药吃下去的时间越长，筋脉越难恢复。这里交给我，就当做是，当做是我拜托你了。”
鹿谣双眼通红，他压抑着情绪，脖子上似乎有青筋暴起，眼眶红了一圈，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但身形依旧挺拔。
催灵散，是刑狱司用于那些作恶多端，需接受雷刑，却不听话不愿意说出实话的灵兽。由于那些灵兽修行百年甚至千年，作为雷部判官，需要一件一件的记录它们所犯下的罪责，以此用来断定需要接受几道天雷。有些灵兽不服从，也不愿配合时，就会给它们吃下催灵散，以此用来逼供。
催灵散服下后，通常会让人筋脉寸断、神志不清。它本身的毒性，随着在体内的时间越长，愈加渐长，最终会导致五脏六腑受到重击。若没有及时服下解药，最后将吐血而亡。
“她的筋脉好不容易恢复至先前的状态，你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吗？”流荧不想再与他多言，他看了眼脚下的若水，“哐”的一声开了门。
风猛地灌进来，吹灭了几根蜡烛，也吹起流荧的长发，他斜眼看着脚下的那团瑟瑟发抖，“既然是你的人，你看着办吧，我也不想脏了手。”
望着流荧离去的背影，鹿谣忽然感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刚刚和翎羽分开的情景还在眼前，从小到大，他没见过她这么虚弱的样子。可如今他却只能委托清书带她回去，而不是亲自安安心心的带她回去。
她还没回去，就又差点死了，此事居然还是因自己而起。
他拼命想要保护的人，竟是还是受到这样的伤害。
刚才流荧想要杀若水，鹿谣挡了两次，他也不知为何不想让她死在流荧手下。
如今流荧前脚刚走，鹿谣忽然意识到为何。因为他脑海中泛起了一个拼命想要压制住的念头，他控制住自己不去碰身边的那把剑。可那把剑刚回鞘，就像个贪玩的魔童，一直在朝着他招手，想要被放出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鹿谣警觉的抬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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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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