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寺住持如石沉大海,墨尘揣测数日不得其解,担心带着小和尚同行,只怕连累他也遭了毒手。
客栈栖身的这一日,墨尘未曾想会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沈辞推门而入,身后无随从,腰间无佩剑。
二人相对而坐,目光皆含锋芒,却谁也未先动手。
沈辞忽道:“来几日了?”
墨尘冷笑道:“与沈大人何干?是要回卫辉府向殿下复命么?”
沈辞端起粗瓷茶盏呷了一口,“若要禀报,我何至于犯这通贼的罪名来见你?”
墨尘垂眼盯着桌面的木纹,一时无言。
沈辞续道:“那日我也没想到燕南追会把你踢下深谷,见你如今安然无恙,想必命数颇厚。”
墨尘不耐与沈辞周旋,“沈大人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沈辞又饮一口茶,“那次平教主受辱,我亦难辞其咎,我知他那一夜心中如何煎熬,却无力相助。”
沈辞提到平江雪让墨尘心头一紧,“怪我当时未能护住他。”
沈辞抬眼看墨尘,“他眼中只有你,若有机会带他远走高飞罢!”
墨尘怔了一瞬,“你不怕殿下知晓你的心思?”
沈辞起身踱至窗边,“殿下与我自幼一同长大,他想要的若得不到,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翻覆数回。我怕平教主始终不从,心中又念着你——他日殿下一怒,必重惩于他。”
墨尘霍然起身,“既如此,你愿助我去救他?”
沈辞转身看墨尘:“明助是不能的。但若日后狭路相逢,只有你我与他三人,我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墨尘心中暗道“说了与没说一般”,面上却不露分毫。
自潞王察觉赵氏暗中将府中动静密报慈宁宫,除却提防之外,念及母子情分,也不得不顾全母后颜面。
晚膳后,潞王召来心腹内侍,“你进京一趟,托常公公传话给母后——说我府中并无男宠,更无骄奢逾制之事。所留之人乃是江湖武师,平日不过切磋武艺罢了。”
内侍领命而去。
赵氏触怒潞王之后,正思谋如何弥补,内侍前脚离府,她后脚便亲自端了鸽子汤进来。
“臣妾为王爷炖了汤,望王爷莫与臣妾计较。”赵氏跪地奉汤。
潞王连眼角都懒得抬。他府中姬妾众多,赵氏姿色本就平平,不过是慈宁宫安插在府中的一双眼睛,碍于母后面子才虚与委蛇。
潞王缓声道:“放下罢,我晚些再喝。”
赵氏交于侍女,起身道:“还是趁热喝比较好,臣妾自知王爷仍在恼我,只求王爷莫因此伤了贵体。”
贵体?潞王听得只想皱眉。他此刻但凡不看赵氏这张脸,心境便好上几分。
潞王阖目道:“退下吧,本王想独自清净片刻。”
赵氏见潞王态度决绝,只得识趣退去。
回到寝宫,赵氏勃然大怒,进门便摔了茶盏,“自来了卫辉,他整日外出寻欢,如今府中藏着个男人,还不许我问——成何体统!”
赵氏仗着慈宁宫这层关系,说话素来有恃无恐。张妈妈忧心劝她:“娘娘息怒,纵有怨气,也不该闹得人尽皆知。”
赵氏胸口起伏,“怎么办?难道等流言传遍卫辉城再处置?我位份不保事小,太后怪罪我办事不力才是大患。”
张妈妈思忖片刻,“娘娘莫急。月末天方国使者入贡,我听闻他们随行带了些奇药香料,私下会在市面流通。不如设法弄些来,用在那男宠身上试试。”
赵氏甩袖,“你说的轻巧,他若暴毙,殿下第一个疑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张妈妈低笑:“娘娘,谁说要取他性命?只需叫他瞎了、哑了,便是慢性的,十日半月后才发作,又有谁会想到娘娘头上?”
赵氏意动,仍有犹疑:“可若殿下只贪他容貌,哑了又何妨?说不定反倒更宠幸他。”
张妈妈继续说道:“宠一个哑巴?一个瞎子?千岁爷不傻。这些日子我瞧着,那人对殿下冷得很,可殿下照样外出快活——可见也并非非他不可!”
赵氏想想有理,当即拍案应允。
月末,天方使者入府进贡毕,果然私下赠了张妈妈一壶异域药酒。言语不通,那胡商只比划说此物"助人闺房之乐",张妈妈却会错了意,只当是能制人于无形的毒药。
赵氏看到药酒后,再三嘱咐张妈妈要只对平江雪用,千万别误伤了潞王,回头闹得鸡犬不宁、满盘皆输。
张妈妈也怕自己忙中出错,亲自交予萍儿时,说是这个药酒只够一人喝,且是潞王赏平江雪一人的,以府中规矩论,张妈妈这样说,萍儿自无怀疑,更何况她眼里潞王府没有人敢假传潞王之命。
就这样,那日平江雪晚膳,桌上多了一小瓶酒,看分量恰好一人独酌。
平江雪连日寻不到平四等人下落,心烦意乱,见酒反生借酒浇愁之意,一仰头便饮尽了。
偏巧潞王不早不晚踏了进来。这让在屋门口一旁监视的张妈妈慌了阵脚,与其现在回禀赵氏,不如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这样解释起来也可以全身而退。
好巧不巧,潞王见平江雪一杯饮尽,下意识轻拍他后背,却被平江雪顺势倚了过来。
这下连萍儿都看愣了,她见识过太多次平江雪对殿下冷若冰霜。
潞王察觉有异,面上不动声色,只挥手屏退左右。
平江雪面颊升温泛起薄红,双眸渐失焦距,意识逐渐模糊。
潞王顺势将平江雪揽入怀中,他非但不拒,竟反手回抱,还张嘴咬了咬潞王一侧的耳垂。
潞王从未见过平江雪这般情态,心头一荡,将他打横抱起,低声道:“小雪,你终是肯依我了。”
平江雪神志昏沉,尚未辨清眼前人是谁,已被潞王放上床榻,浑身绵软无力。潞王侧卧在他身侧,贴面感受着他肌肤的温度。
正当潞王唇将落于眉心,再往下便是鼻尖时,平江雪忽地呢喃了一声:“……哥哥。”
潞王梦碎,如坠冰窟,一腔妄念霎时化作寒刃。他坐起身看着因燥热微微蜷动的平江雪,眼底生出杀意。
“来人,传沈辞。”
顿了一顿,潞王还不解气,又道:“再叫几个有力气的,用被褥将此人裹紧了,绳索捆牢。”
沈辞赶到时,平江雪已被裹得只剩一颗头露在外面,口中仍不时溢出模糊的呓语:“……哥哥。”
再看一旁端坐的潞王,面色沉得骇人。沈辞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就在此时,潞王突然开口道:“你说我是将他送去边军营中任人取乐,还是剥了衣裳扔上街去,叫全卫辉的人都看看?”
沈辞心头一震,却知此刻求情只会引火烧身,便顺着话头道:“原来殿下已对他死了心,这等贱民何须脏了殿下的手?不如交由卑职带回府中——折磨够了,再弃之于市。”
折磨?潞王岂会信沈辞。
潞王站起来踱到沈辞面前,“沈辞,我知道你也对他有意,只是我想劝你,日日听他念着别人的名字,你会心痛的!”
沈辞垂首,自是明白潞王的意思,解释道:“卑职明白这其中道理,只是……到手的,总不好白白放过。”
潞王听此话,不想再深思了,转身拂袖离去的同时,高喊了一声:“带走吧,本王再不想见这等下贱东西。”
沈辞见潞王出屋,立马扛起裹成粽子的平江雪先回了住处,并命亲信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待夜深人静方才辗转前往墨尘所在的客栈。
墨尘开门的刹那,只见平江雪被沈辞扛在肩头,只一颗脑袋耷拉在外,面色酡红。
沈辞将平江雪放下,转身对墨尘解释:“我不能在此地久留,他似乎中了什么……西域的迷药,或是喝了什么不该喝的东西……”
墨尘担忧道:“你如何能将他带出来?”
沈辞瞥了一眼床上仍在轻颤的平江雪,“他一直喊你,惹怒了潞王……没能成好事,便将他赏我了,我只说带回去慢慢折辱,等殿下再问,我便说趁我不备让他跑了……”
墨尘从沈辞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情意,低声道:“多谢沈大人!”
沈辞点了点头,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这个夜晚对几个牵念平江雪的男子各有意味——潞王因平江雪的目中无他倍感愤恨,恼怒地去往王妃处,沈辞因平江雪的心中无他干脆成人之美,将人还给了墨尘。而墨尘听着那一声声模糊的“哥哥”,悔恨前几日辜负了平江雪的一片真心。
墨尘走上前解开绳结,轻叹:“雪儿,我真是太蠢了,那些你付出的绵绵情意我却从未挂心。”
眼下的平江雪还是没有意识,没有枷锁后,更加妩媚地颤动,仿佛置身在云端,不知今夕何夕,唯有那一声声“哥哥”,是真真切切念着墨尘的。
墨尘知若不做什么,这一夜终难平复,于是起身走到烛台前,袖风一扫,烛火俱灭。而后回到榻边躺下,并放下了床幔。
平江雪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触到墨尘衣襟便攥住了,双手攀上墨尘,而墨尘亦送出温暖的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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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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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醉唤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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