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宁不太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下载那个APP了。
可能是无聊。可能是凌晨三点睡不着,翻来覆去,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她划来划去,手指比脑子快。也可能是刷到了什么广告,或者某个帖子说“这里能看别人画的画”——她记不清了。
总之那个APP叫“半角”。
一个小众的、没什么人用的涂鸦社区。界面是灰白色的,像阴天的天空。用户不多,画也大多是随手涂的,没有人在这里当网红,没有人指望靠这个出名。
贺宁喜欢这一点。
她注册的时候随手打了个名字:N。
头像没传,简介没写,关注列表是空的。她的主页只有画。
她画水彩。大片的灰蓝色,偶尔一点青,偶尔一点白。颜料很薄,一层一层叠上去,像什么东西在水底沉了很久。她不画人,不画花,不画风景。她画的是——她说不上来。是胃。是凌晨三点的天花板。是冬天洗完澡镜子上那层雾,伸手一擦,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她把画发上去,没有配文,没有标签。
通常零个赞。偶尔一两个。
她不在乎。
然后有一天,她收到了一条评论。
不是“好看”,不是“加油”。是——
“这张画的是不是胃?”
贺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点进那个人的主页。头像是一张侧脸,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黄色的星星发卡别在耳朵上方。用户名:U.
U的画和贺宁完全不一样。大片的橙色、黄色、粉红色,画的是窗台上的花、杯子里的奶茶、路边摊的猫。色彩浓得像要从屏幕里溢出来,每一张都亮晃晃的,像另一个星球。
贺宁看了一会儿,退出来,没回那条评论。
但那句话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这张画的是不是胃?”
被人看穿了。
她觉得不舒服,又觉得——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冬天站在暖气片旁边,不近不远,暖意刚好够得到。
隔了一天,她又发了一张画。
这次画的不是胃。是一道裂痕。灰白色的底,中间一条黑色的裂缝,从画布顶端一直到底部,像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像是——裂缝本身就是那个东西。
U又评论了。
“这个,是疼?”
贺宁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看出来的。她甚至没有刻意画“疼”。她只是把那道裂缝涂得很黑、很用力,笔触是断的,颜料是干的、没有晕开,像伤口结痂之后又被撕开。
她等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
“嗯。”
这是她第一次在“半角”回复评论。
之后U的评论变得多了起来。
每一张画下面都有。有时候是一句话:“这张蓝色很冷”“这个白色像是要飘走了”“这里的光从哪里来?”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星星的emoji。
贺宁从来不知道星星emoji可以不是敷衍。
U发的那颗星星,像真的在看她。
她们开始私信了。
是贺宁先发的。她发了一张新画的照片,还没干透,深蓝色的底上有一团浅灰色的雾状的东西,边缘模糊,像是什么在消散。
她配了一行字:“你觉得这个像什么?”
U几乎秒回。
“像有人在呼气。冬天的,很冷的那种。”
贺宁握着手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
“是,”她打,“是冬天。”
对话框停了一会儿。U问:“你在哪里?很冷吗?”
“还好。”
“还好是多好?”
贺宁想了想,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U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窗外的夜景,路灯橘黄色,天上没有星星,她说:“我这里不冷,但也没有星星。”
贺宁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然后存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存。
从那天起,她们开始聊天了。
也不是天天。是有时候。贺宁发画的时候U会评论,评论完了会顺便问一句“今天画了多久”“颜料用什么牌子”“最喜欢的颜色除了蓝色还有别的吗”。
贺宁的回答都很短。
“不知道。”
“随便买的。”
“没有。”
U不在意。她继续说。她说她今天去书店了、买了一本画册、封面是蓝色的所以想到贺宁了。她说她养的那盆薄荷死了、她妈妈说是因为水浇太多了、她说不是水浇多了是阳光不够。她说她最近在看一部很老的动漫、里面的女主角戴一个黄色的发箍、她看了就想起自己的星星发卡。
贺宁不怎么说话,但她都看了。
她看了之后会想:这个人怎么有这么多话可以说。这个人的世界里怎么有这么多东西——书店、奶茶、薄荷、动漫、阳光不够、水浇多了。
贺宁的世界里没有这些。
贺宁的世界是:房间。床。画板。窗帘。凌晨三点和凌晨五点。胃疼的时候蜷起来的姿势。体重秤上每天都会变化的一点点数字。
她不想让U知道这些。
但她也没法假装自己有那些东西。
有一天U忽然问她:“你几岁?”
“十七。”
“高二?”
“嗯。”
“我也是高二,”U说,“哦不对,我比你大一岁,我休学过一年。”
贺宁问:“为什么休学?”
发出去之后就后悔了。她不爱问别人问题。问题是一条绳子,对方回答了,你就得接着问或者接话,太累了。
但U回了。
“生了一场病,没什么大事,现在好了。”
贺宁看着那行字。
生病。休学。好了。
她也生过病。她病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吃了一片药,睡了一天,第二天烧退了,去上学。没有人问她“你好点了吗”,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病了。
她忽然想问U:你生病的时候,有人陪你吗?
但她没问。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个字。
“哦。”
U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一只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这个‘哦’好冷淡,”U说,“但我已经习惯了!你就是这样的人对不对?”
贺宁盯着那句话。
你就是这样的人。
她想:我是怎样的人?
她不知道。
但U好像知道。
那天晚上,贺宁做了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翻完了U的全部画。
从最新的那张开始,一张一张往前翻。橙色的日落、粉色的花、窗台上那盆后来养死了的薄荷、一杯洒了一半的奶茶、一只蹲在路边舔爪子的橘猫、一张自拍——就是那张侧脸照,棕色的头发,黄色的星星发卡。
她翻到最早的那张画。
那是四年前发的。画的是一个蛋糕,歪歪扭扭的,奶油的颜色调得太黄了,蜡烛画了三根。配文是:“十二岁啦!”
十二岁的U。画技还很幼稚。蛋糕上有个奶油挤花歪了,像要倒下来。
贺宁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看了很久。
她十二岁的时候在干嘛?
不记得了。
可能也吃过蛋糕。可能没有。可能那天没有人跟她说“生日快乐”,也可能有人说了但她不记得是谁了。
她退出来,回到对话框。
U发了一条新消息:“你今天画画了吗?”
贺宁说:“画了。”
“给我看。”
她犹豫了一下,拍了一张还没干的画发过去。画的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灰蓝色的底,中间有一小块淡黄色的光斑,很小,像是什么东西在远远的地方亮着。
U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今天有光了。”
贺宁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是你画的”。
她想说“那个光是你”。
她没说。
她只说了一个字:“嗯。”
U没有追问。
U发了一颗星星的emoji。
那天晚上贺宁没有失眠。她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不是胃疼、不是体重、不是明天吃什么或者不吃什么。
是那颗星星。
黄色的,小小的,在灰蓝色的画布上。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为她留了一盏灯。
她们聊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U——江悠,贺宁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每一天都在。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每一天,是安静的、稳稳的、像呼吸一样的每一天。
早安。晚安。你今天画了什么。我今天喝了一杯很苦的美式。你上次说胃疼有没有吃药。我今天路过文具店看到一盒水彩颜料打折,拍了给你看。你喜不喜欢这个牌子?
贺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有时候回得很慢,有时候隔了一整天才回。她不是故意不回,是她不知道怎么接住那些话。江悠说的那些东西太日常了——美式咖啡、打折的颜料、路边看到的某棵树——她不知道怎么回应“日常”。她已经很久没有“日常”了。
她的日常是:起床。不去吃早饭。上学。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回家。锁门。画画。不吃晚饭。躺在床上。等明天。
这些说不出口。
但江悠不介意。
她好像知道贺宁有些话说不出口。她像在一条很窄很暗的走廊里,自己先往前走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等贺宁跟上来。不远不近。刚好能让贺宁看见她。
有一天,江悠说:“我们打语音吧。”
贺宁心跳很快。
她从来没跟江悠通过话。她们聊了三个月,都是打字。贺宁不发语音,她不习惯听自己的声音,也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好听,哑哑的,像很久没喝过水。
她说:“不要。”
“为什么?”
“不想。”
江悠没有问第二次。
但过了几天,她发了一段语音。很短,只有几秒钟。
贺宁犹豫了很久才点开。
江悠的声音比她想象的低一点点,没有那么清脆,像棉花裹着什么东西。她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贺宁,晚安。今天也辛苦了。”
贺宁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她不知道怎么回,就没回。
但那句“今天也辛苦了”在她脑子里转了整整一晚上。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辛苦了”。她什么都没做,一点都不辛苦——但被人说“辛苦了”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辛苦。
她把那条语音收藏了。
后来又听了很多遍。
她们还是没打过语音。
贺宁不让。
江悠不逼她。
她们继续打字。贺宁继续发那些灰蓝色的画,偶尔加一点别的颜色。很少。像是一整片灰蓝色的天空里,远远的地方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
江悠每次都看到了。
那个光。
那颗星星。
---
有一天——贺宁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可能是冬天快结束的时候——
江悠问了一个问题。
“贺宁,你是不是不太吃东西?”
对话框很安静。
贺宁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江悠隔着屏幕都能听到。
她想撒谎。想说“我吃了”。想说“你管我吃不吃”。
但她打了四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她说:“你怎么知道。”
江悠说:“猜的。”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上次你发的那张画,灰蓝色的那个,我猜你画的是胃。但不是疼的样子。是空的样子。”
贺宁没回。
江悠又说:“我猜对了吗?”
贺宁看着那行字,眼泪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她擦了一下,又掉。
她打了五六个字,都是错的。最后她说:
“嗯。”
江悠没有说“你要吃东西”。没有说“你不吃饭不行”。没有说任何贺宁以为她会说的话。
她只说了一句:“那你难受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
贺宁愣住了。
她以为会听到“你应该吃饭”。所有人都这么说,虽然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她吃没吃。但江悠说的是:“你难受的时候,告诉我。”
不是“你要好起来”。
是“我在这儿”。
贺宁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打了三个字。
“江悠。”
她第一次打江悠的名字。不是U,不是“你”。是江悠。悠悠的悠。
江悠回了两个字。
“宝贝。”
贺宁把手机贴在胸口,蜷在床上,像一只很小的、终于找到窝的动物。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但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算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更薄的东西。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刚刚开始流动。
---
那是她们第一次说“宝贝”。
后来江悠每天都这么说。
贺宁也每天都说“悠悠”。
她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不再害怕这两个字了。可能是第三个晚上,可能是第七个。可能是有一天她太难受了,拿起手机打了“悠悠”两个字发出去,然后江悠秒回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叫你。江悠说嗯,我在。
我在。
两个字。
重得像全世界。
贺宁开始存一些东西。
江悠发的每一张照片。江悠说的每一句“晚安”。江悠发的那条三秒钟的语音——“贺宁,晚安,今天也辛苦了”。她存了,截图了,收藏了。她把它们放在手机里一个单独的相册里,名字是三个字:悠悠的。
她没有告诉江悠。
有些东西太珍贵了,她不敢说出来。怕说出来就碎了。
她们继续聊天。
贺宁开始多说一点。不多,但比之前多。她今天胃没有那么疼了。她画了一张画,不太满意,水彩干得太快,颜色没有晕开。她今天吃了几口粥,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想到江悠说“能不能告诉我你难受的时候”——她觉得如果自己不吃东西,江悠会难受。
她不想让江悠难受。
有一天,江悠说:“我想去你的城市。”
贺宁正在削铅笔。她的手停了。
“为什么?”
“想看你。”
“看我的画。”
“看你。”
贺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得像枯枝,指节突出,骨节分明。又看了看房间角落那面落地镜里自己的样子——苍白的、干瘦的、像一株没浇水的植物。
她不想让江悠看到她这个样子。
但她想让江悠看到她。
这两种念头搅在一起,搅得她胃疼。
她说:“不要来。”
“为什么?”
“不好看。”
江悠那边正在输入。停了。又正在输入。
最后她说:“贺宁,我想看你画的星星。你说过你画过一颗。要看真的。”
贺宁想起那颗画歪了的、颜料洇开的、小得快要消失的星星。她把那张画压在抽屉最底下,没让任何人看过——除了江悠。
她说:“那颗画得不好。”
“我喜欢。”
贺宁咬住嘴唇。
“贺宁。”江悠又发了一条。
“嗯。”
“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你让我来,我就来。”
“你说了算。”
贺宁盯着最后那四个字:你说了算。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四个字。她的世界从来不是她说了算。吃不吃,饿不饿,疼不疼,瘦不瘦——这些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但也不是“说了算”,是“只能这样”。是没得选之后的那个选项。
但江悠说:你说了算。
贺宁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闭上眼睛,想象江悠站在她面前的样子。棕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黄色的星星发卡。比照片里高一点,还是矮一点?笑起来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光?她会不会也紧张?会不会也怕?会不会在来的路上胃疼——不是真的胃疼,是那种因为太想见到一个人所以胃里像有什么在翻涌的疼?
贺宁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想看到江悠。
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是真的。是站在她面前。是伸手就能碰到的。
她把手机拿起来。
打了一行字。
“悠悠。”
“嗯。”
“我画了一颗星星。”
“在抽屉里。”
“你来了,我给你看。”
江悠发了一个星星的emoji。
又发了一个太阳的。
又发了一颗星星。
贺宁哭了,也笑了。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可能是都在。可能是眼泪流出来的时候嘴角确实在往上走。
她看着屏幕上那颗星星emoji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江悠窗外的夜景,橘黄色的路灯,天上没有星星。
她把照片放大到角落里一个很小的光点。
那个光点可能是路灯的反射,可能是镜头上的灰尘,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贺宁觉得那是一颗星星。
一开始就在那里了。
只是没有人指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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