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悠说“那就见”之后的那个晚上,贺宁没有睡着。
不是失眠。失眠是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的干耗。她不是。她是躺在那里,眼睛睁着,脑子里有一列火车在开。轰隆隆地开,从一头到另一头,来回地开。
她翻了个身,盯着枕头边上那团暗蓝色的光——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呼吸灯一闪一闪,像一个很小的心跳。
她想知道江悠睡了没有。
她不敢看。
看了就会想发消息。发了消息就会等回复。等回复的时候心跳会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像个病人。她本来就是病人,但那种“病”不一样。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里那线橘黄色的路灯都灭了。天快亮了。
她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
江悠没有发新消息。最后一条停留在晚上十一点多的那颗星星emoji。贺宁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但脑子里那列火车渐渐开远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像空旷的风一样的东西,在她的胸腔里来回地吹。不冷。也不暖。就是空。
第二天早上。
贺宁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五条消息。
江悠发了一条语音、三张照片、一段文字。语音只有四秒钟,江悠说早安,声音有点哑,像还没完全醒。三张照片分别是:她的早餐(一碗燕麦、半个苹果、一杯黑咖啡)、她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和贺宁的画有点像)、一个黄色星星发卡的特写(别在她外套的领口上)。
文字是:“我今天去买票。”
贺宁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她打了一个“好”,删了。打了一个“嗯”,删了。打了一个“几点到”,删了。她觉得都不对。
最后她发了一个字。
“嗯。”
江悠秒回了。她好像一直在等。
“你刚醒?”
“嗯。”
“睡得好吗?”
贺宁想了想。不好。但她说:“嗯。”
江悠大概知道这个“嗯”意味着什么。她没有追问,只说:“我今天要去车站,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我查了天气预报,说周末会下雨。你出门记得带伞。哦你不会出门,你不出门也没关系,就是别淋雨。”
贺宁看着这段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江悠总是这样,说一大堆,自己把前因后果都圆上。
“知道了。”贺宁说。
“你今天画画吗?”
“画。”
“画什么?”
贺宁看了看床边空着的画板,还没有想好。她随手拍了一张窗外的天空发过去——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出形状,看不出光从哪里来。
“画这个。”她说。
江悠看了一会儿。
“这个颜色,”江悠说,“是你画里最常出现的那个灰蓝。”
“嗯。”
“那你要调很多颜料了。”
“嗯。”
“记得多喝水。”
贺宁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多喝水。这么普通的话。医生说过,食堂阿姨说过,连学校广播站的健康小贴士都说过。但从江悠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她发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去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色的影子。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看了一下自己的下颌线——太尖了,像用刀削过。
她很快移开了视线。
回到房间,画板还在那里。她坐下来,挤颜料,铺水,调色。大面积的灰蓝色。一层一层地铺上去。天空。云层。远处什么都没有。
她画着画着就走了神。
想象江悠在车站的样子。
车站——什么样的车站?贺宁没怎么去过车站。她上一次去火车站是很久以前,可能是回老家看奶奶。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候车室的椅子很硬,空气里有泡面和消毒水的味道,广播的声音大得刺耳。
江悠会坐在那种椅子上吗?她会背什么样的包?她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她会不会戴着那个黄色的星星发卡——贺宁觉得她会的。
她会不会紧张?
贺宁不知道。她想不出江悠紧张的样子。江悠在她心里永远是太阳,永远是那个笑得很亮、说话很快、发语音的时候声音像棉花包裹着什么东西的姑娘。太阳不会紧张。太阳只会升起。
但江悠是人。是人就会紧张。
贺宁放下笔,看着画面上那一片还没干的灰蓝色,颜料在纸上慢慢洇开,边缘模糊,像雾气弥漫的清晨。她忽然想到一个很具体的画面——
江悠从出站口走出来。人群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因为那颗星星。因为她的头发是棕色的。因为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因为她在笑。
贺宁会站在那里。站在原地。不敢走过去。不敢招手。不敢喊她的名字。
她连“悠悠”两个字都喊不出口。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哭。
她在纸上画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线。是淡黄色的。水彩干透之后颜色会变得更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那道线在那里。在整片灰蓝色的天空里,很小,很远,像一根头发丝一样的裂缝。
光从那里透进来。
画完之后她拍给江悠看。
“今天的。”她说。
江悠看了很久。久到贺宁以为她不想回了。然后江悠说:
“我买到票了。”
贺宁的手抖了一下。
“哪天?”
“周五下午。到的时候晚上七点。”
晚上七点。贺宁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周五。今天周二。还有三天。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她从来没有这样数过时间。
“好。”她说。
“你来接我吗?”江悠问。
贺宁愣了几秒。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当然要去接。她怎么可能不去接。但她——她还没准备好被人看到。她还没准备好站在出站口,站在人群里,站在那里等一个人——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但已经在心里见过无数次的人。
她怕。
她怕江悠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瞬间的……失望。
贺宁知道自己的样子。苍白,干瘦,没有血色,像一株快死的植物。她看过镜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长什么样。照片可以修、可以找角度、可以调光线,但真人站在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她会在江悠眼里看到那个“哦,原来是这样”的瞬间。
她不知道那个瞬间之后,江悠还会不会笑着叫她“宝贝”。
“贺宁?”
江悠又发了一条。
“你在吗?”
“在。”贺宁回。
“你会来吗?”
贺宁咬了咬嘴唇。她很轻很轻地打了一个字,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来。”
江悠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一只猫在转圈,尾巴翘得高高的。
贺宁看着那只转圈的猫,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机,把手捂在胃上。胃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要命的疼。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反复地拧。
她不知道这疼是因为没吃东西,还是因为害怕。
可能是都有。
周二。
贺宁一整天都在想周五的事。
上课的时候想。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吱吱嘎嘎地响,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同桌的女生偶尔侧头看她一眼,但没有说话。她们做了半年同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一半是“借过”。
午饭的时候,贺宁照例没有去食堂。她坐在教室里,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片干面包。她看着那两片面包看了很久,拿起来,又放下了。
不行。胃不舒服。喉咙也紧。那种感觉不是“不想吃”,是“吃不进去”。像有一道门在嗓子眼里关着,什么东西都放不进去。
她喝了几口水,把面包放回书包。
打开手机,江悠两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的车票,上面印着出发和到达的时间和地点。江悠把票根放在黄色的星星发卡旁边拍的,配文是:“我来了哦。”
贺宁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她打了一个字:“嗯。”
想了想,又打了两个字:“路上小心。”
江悠秒回:“你居然说路上小心!你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
贺宁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确实,她很少说超过两个字的话。她的日常回复是:嗯、好、没、画、悠悠、宝贝。六七个词,循环使用。
“因为你坐车。”贺宁说。
“所以平时不坐车你就不关心我?”江悠发了一个假装生气的表情包。
贺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玩笑。她知道江悠在开玩笑,但她不会“接梗”。她认真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平时也关心。”
江悠安静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贺宁点开。江悠的声音带着笑意,软软的,像棉花糖快要融化之前的那种质感。
“贺宁。”她只说了一个名字。
但那一句话里好像装了很多东西。多到贺宁不知道该怎么装进自己的胸腔里。
她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一遍。又一遍。
周三。
贺宁开始收拾房间。
不是母亲来的那种“快来人了我得把地上东西藏起来”的收拾。是真的、仔细的、像是要把一个人的存在痕迹整理给另一个人看的收拾。
她把散落在床边的颜料管一支一支排好,按颜色从浅到深。她把水彩笔洗了,晾在窗台上,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她把墙上贴的那些画重新看了一遍,把太暗的、太乱的、太暴露的几张取下来,叠好,压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那颗星星。那张很小的、黄色星星的水彩,颜料洇开了一点,边缘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贺宁拿出那颗星星看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她决定等江悠来了,亲手把这张画给她看。不是隔着屏幕,是真的面对面,把一张纸递到对方手里。
那种感觉——贺宁想象了一下——和发照片不一样。发照片像是把一颗石子扔进水塘,咕咚一声,然后水面慢慢平静。但亲手递过去,是两个人之间,一张纸的距离。
近到可以听见呼吸。
她的手有点发抖,把抽屉关上了。
房间收拾到一半,贺宁坐下来,喘了口气。倒不是累了,是太久没有这样动过了。她的身体像一架很久没有保养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说“你怎么忽然要用我了”。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今天换了新的卫衣,黑色的,依然宽松,但至少没有皱巴巴的。头发洗了,还没干透,散在肩膀上,碎发贴在脸侧。
她很少这样看自己。看得久了,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脸。只有半个肩膀和散下来的头发。背景是墙上的画——灰蓝色的、湿漉漉的、还没干透就贴上去的。
她发给江悠。
“房间。”她说。
江悠回了一张照片。她的行李箱,打开的,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衣服、充电器、一本书、一把伞,还有那个黄色星星发卡——单独放在最上面一层,别在一件叠好的白色T恤的领口上。
“我收拾好啦。”江悠说。
贺宁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个行李箱。那些叠好的衣服。那把伞。那个星星发卡。这些都是一个人为了见另一个人而做的事。都是为了她。
江悠要来。不是为了逛街、不是为了去哪个景点、不是为了任何一个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她。
贺宁擦了擦眼睛。
“悠悠。”她说。
“嗯?”
“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哪方面?”
“全部。”
江悠在打字。打了很久。久到贺宁以为她写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但最后发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贺宁,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
贺宁愣在那里。
不是“最好看的人”。是“最好看的画”。江悠知道她在问什么。贺宁怕自己不是一个人,怕自己是一个需要被“解释”的东西、一个需要被“包容”的毛病、一个需要被“接受”的例外。
但江悠说:你是一幅画。
画不需要被解释。画只需要被看。被认真地、长久地、不带条件地看。
贺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弯腰,把脸埋进手掌里。哭了很久。不吵。就是眼泪一直流。流够了之后她去洗了把脸,回来对着手机打了一行字。
“悠悠。”
“嗯。”
“我想快一点到周五。”
江悠发了一颗星星。
贺宁把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第一次觉得,等——也可以是一种甜蜜的事。
虽然胃还是疼的。虽然她还是怕。虽然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坏的可能性在排队,等着她在某一个脆弱的时刻冲出来。
但她在等。
等一个人来。
那个人叫江悠。那个人戴黄色的星星发卡。那个人说她是最好看的画。
那个人,在来的路上了。
周四。
贺宁几乎没有吃任何东西。
不是故意的。是吃不进去。胃像一团拧紧的布,什么都装不下。她喝了两口水,嚼了一小片干面包,嚼了很久,最后咽下去的那个瞬间,她的身体像是抗议一样地涌上一股恶心。
她忍住了。没有吐。
不是因为觉得吐了不好。是因为明天江悠要来。她不能让自己在江悠来之前就垮掉。
她靠在床上,画了一会儿画。画的是星星。很多很多星星。小的、大的、黄色的、浅黄色的、快要消失的、颜料洇开的、一笔画成的、涂了又改改完又涂的。一整张纸上全是星星,挤在一起,像一小片银河。
她拍了照,没发给江悠。她想留着。等见面的时候一起给她看。
江悠下午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下午就出发啦!晚上七点到!你要准时哦!”
贺宁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她要确认:画板靠在墙边不挡路,床单换了干净的,颜料收好了,地上没有颜料管,桌上没有干涸的调色盘,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线刚好落在枕头边。
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这是她住了十七年的房间。她从来不觉得这个房间需要给任何人看。但现在,有一个人要来。
她忽然希望这个房间更大一点。更亮一点。更像一个“正常人”的房间。
但她没有更大的房间。她只有这个。只有这些灰蓝色的画、这个堆着颜料的角落、这张睡了十七年的床。
她把床头那盏小灯打开。暖黄色的光。不太亮,但比没有好。
她对着那盏灯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悠。
“这里。”她说。
江悠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开心地跺脚。
然后她说:“我准备好了。”
贺宁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
脑子里那列火车又开始开了。轰隆隆地开。从这一头到那一头。
但她这一次没有觉得吵。
因为她知道那列火车的终点在哪里。
终点站有一个出站口。
出站口有一个人。
那个人会走出来。
那个人会看到她。
那个人会说——
贺宁不知道那个人会说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人会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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