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的山地总生得含蓄。
自京都向东北方向延展,于关东与中部山地交界处,气候多端,构造工巧。而受浅间,鼻曲,碓冰三岭环抱,从高原之中活活撕扯而出的“御子神地”,是轻井泽。
轻井泽的冰雪融化之时,会汇成汩汩素湍清流,水流激荡精巧的疏水装置,使得九井家宅的惊鹿又响一阵。
九井明介就在年复一年的惊鹿之鸣中缓缓长大。
偌大的宅子只容得下母亲和他两个人,没有佣人劳工的帮助,院里的杂草渐渐冒出头来。起初母亲会认真打理,后来也不管了。寂静的杂草丛将院子添上一层荧光,然后被母亲慢慢合进故事书里。
故事书总讲桃太郎的故事,而院中每年五月都会换上新的鲤鱼旗。
明介总看着这些东西发呆。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的轮廓是难以描述的。父亲每年都会回家,每到那时,小溪的水会变多,稍大一些的螃蟹就不住那里了,小的则会被潺潺的流水冲走。待气候渐渐还寒,水又会变少,又无来雨。那时会有星星点点的红叶挂木,母亲就身着黑留袖,目送父亲的车队离去。
每年父亲回家之前,明介都能喝到一次拥有两块年糕的红豆汤,母亲会在那天把店铺里的红豆焯上水,再将两块年糕的表面煎脆,往脆壳上撒几粒盐,用筷子夹了浸到甜腻的汤里,端到桌上给明介吃。
年糕是最好吃的,外皮总是带一层油香,糕体很糯,粘牙,浸到汤里打湿则更甜腻。汤里红豆成沙,一见缝隙便钻,将甜味传进了内里。
世上除母亲之外仿佛无人在意这个属于他的日子。她像无数个贤良的妇人那样小心翼翼地对孩子说道:“生日快乐。”然后默默退出去了。只有她知道,父亲把母子安置于此,既是保护,也是隔阂。
母亲在结婚之后将姓氏改成九井,原来的姓氏明介不知,也不问。对于轻井泽熟悉的人来讲,称呼这位待人和善的母亲叫“九井夫人”远比“绫子夫人”更显得尊重。
他们认可了她对一个ヤクザ的爱。
明介发现每当母亲被他人如此称呼之时,贫瘠的脸色都会红润许多。
尤其是今年,雪化得也比以前早了。
六月出头,溪中螃蟹便开始搬家,父亲也连带着青藤会一起搬过来了。
一张家信横越垄丘,传达着父亲六月返程的消息。不过只字未提儿子的生辰,令其有些许失望罢了。
声势浩大的返程,在轻井泽亦是常见的,各路政客,显贵,仿佛天生将其视作休憩天堂,携全家老小于此避暑度日。像九井母子这样的常住居民,不是野蛮生长的高原民族,就是受特别关照人员的家属。结社,奉行是常有的,至少父亲归来那天是这样。
那天是明介的十一岁生日。
日出时分,明介被院外的引擎轰鸣声吵醒,空气被溪水浸得潮湿,他睡眼惺忪,套上鞋子躲在了墙后。那个模糊的轮廓又出现了,绫子接过他递来的松垮和服,将头默默垂下。男人的体态依然挺拔,只不过眉眼已经开始涣散,身体被酒气喷醉。寒暄过后,母亲忙起了帮众午时的食材羹汤,明介刚钻进被窝又被叫起来帮忙。
灶台的切菜声一响便是一个钟。锅里炖着牛腩,肉煮得稀烂。
忙完一些切菜打杂的工作,明介就被安排到和室中,父亲自谈话初就没正眼看他,只是一手攥着茶杯,听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明介插不上话,在对父亲欠身行礼后便如一件摆设,在墙角沾灰去了。
他心中有些失落,低着头的眼瞳却时不时投向父亲:身为若头的九井正三正审视着在场的其他人,如同一只狩猎的鹰。
有些时候,他希望自己能够在父亲身边多待一会儿,而不是去做一些炖牛腩和味噌汤。
他不记得具体是哪一个夏天,他从父亲那里得知,九井家的孩子不能抱怨,撒娇,必须从小拗断幼稚,恪守居合礼义……
他在那时选择了噤声。
父亲不过是更换了驻地,将办公区域迁移至九井家宅罢了,他告诉自己,虽然事实也是如此。
惊鹿又响,和室内燃起了香和灯,太阳升得高了,便将雾气吹散。但远处的云却黑压压翻动着,似乎梅雨期的水汽到临,又遇到了高山的阻挡。
明介坐在门槛上,目睹着一切。
他不属于轻井泽,只是天象变幻的旁观者,他亦不属于京都,即便父亲母亲都是京都人,京都却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地域,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传奇。
风吹得他有些瑟缩,手攥紧了贴身的素色紬。生日从不应该是这样的坏天气,但天空依旧忤逆他的想法,控诉外来者的不驯。
第一片雪落在他的足边,紧接着是二片,三片……雪花纷扬而下,他以为过了三月就看不见春樱,可此刻遍地都是英瓣。冰凉而深邃。
六月飞雪。
真是个罕见的天气。
他想着,将双腿并拢了一些。
咔嗒。
内室的锁芯转动——父亲与若众议事的地方。他回过头。
推开门的声音很轻,轻得似在叹气,又或是走出来的人确实长长舒了一口气。
明介转头,看见不远处扰动的光亮。
黑色的轮廓很模糊,依稀看得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半步迈出门外,将一支和伞展开,另一人却早已经站在门外的伞檐下。明介听到了他的抱怨。
“唉?这里连六月也会下雪呐……”
语气轻飘飘地,如同雨雾糊了满天。可的确是一句不轻不重的抱怨。
随后他看见一团蹿动的火光——那人的手间燃起一管草火,烟料在雨雪中沸腾,绽放出浓雾,又魔幻般从他的嘴间轻轻拂出。
一团接一团的雾气蒸发在雪中。
明介盯着他许久,几声鸟叫迭起才回过神来,注意到那人也正在看他。
他在笑。
随后向前挪动了一点。明介才清楚他的样子。
是沉重的纹付羽织袴,在那人的身上却不再正式,也许是因为他将羽织披在了肩上。跃动的是铁木制烟杆的火光,此刻烟雾顺着杆子往外无休止地漫,是喷腾的绿洲。
他的眼睛很奇怪,自刚才起便一直笑盈盈的,没有情绪变化,唇角点痣墨黑,就像一颗芝麻跌入了雪白的浓粥。
明介盯着他如今不足半步距离,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
“你是九井若头的孩子?”笑盈盈的人突然凑近,抢先开口了,另一个人伞打得稍斜,几片落雪降在肩头,将他的羽织打湿。
明介不知道如何回答,点了点头。
那个人似乎有了兴趣,眯着的眼睛下浮出笑蚕。他向打伞的人摆了摆手,那个人恭敬地埋下头,将伞收好,往来的方向去了。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怎么不去找别的小孩子?”他将手蹭过门槛,慢慢坐在了门槛上,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一拳。
“我想想,一定有些什么你一直牵绊发生的事情,但是却一直没有发生吧?”
明介心头一紧,感到脸上有点发温。
“今天是你的生日?”
对上他那双奇怪的眼,明介的手将衣角攥紧。
“……是。”
“啊呀,看来我猜对了。”那个人提起嘴角,手却抚上了自己的烟杆。烟杆上挂着一个精绣的布囊,里面的东西晃动着,挣扎着要淌出来。
“你是谁?”明介小声地打破了沉默,眼睛却仍在看雪。
“藤原佑里,”他人呼出一口烟,白雾撂过眼“你父亲的若头辅佐。”
藤原家的人。
和大家长有关系的人。
明介的手攥着裤子,半晌。
藤原笑笑,将布囊解开,自一角缓缓抖落出来几颗星星状的彩糖。
“过生日应该吃些甜的东西。”他伸过手,“吃糖。”
明介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谢谢。”
“十一岁生日快乐。”
他看到小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正三先生说以后的五月都会来轻井泽,”他将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带出一呷死灰,“多陪陪他的小儿子。”
明明是好消息,可雪模糊了他半开的眼瞳,明介觉察不到方才他的那股快活气息,他好像沉郁很久。
“他真是厉害的人,和总长先生一样。”他转过头将小孩再次扫视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他还待在身边。
“让我们结束这个不太愉快的话题——九井明介,我叫你小明介,怎么样呢。”话锋一转。
明介的耳朵红了,他感到这个称呼有些幼稚。
襁褓之中的婴孩才会使用这个名字吧!
但不好意思指出来。他的手抚上鼻子,试图遮掩脸上长出的半抹红晕,金平糖紧紧攥在手中,将要和布料融为一体。
“您不用这样叫我……”弱弱地。脚背弓起,他的另一只手环住自己的膝盖。
“别这样攥着,糖会化掉的。”藤原佑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烟杆在他手上敲了敲,像是在品尝着什么,“不用感谢我,糖还有很多。”
“……”这人根本没有在意他的话。
藤原笑了,唇角的痣也随着移换了位置。
“我该走了,”他说,“晚了你的父亲会责备我的。”
明介点了点头,心想这位好好先生装可怜的技术有待提升。
然后他走了,走之前又将目光在明介的周身转了几圈,像是等着“你先别走,”“留下来和我说说话好吗”之类的句子从这个沉默的小孩嘴里蹦出,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不让他得逞。
他的身影最后消失在雪中,火光灭了,烟还在。
他无意识地瞥过他的背影,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辅佐,今天唯一一个对他说“生日快乐”的人,也许还会在其他的日子里激起波澜?
他竟开始期望再次遇见他。
惊鹿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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