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后,轻井泽迎来了最繁忙的时候。罕见的六月飞雪吸引大批慕名的远客,原本的旅游旺季流量激增,各个空僻巷道更是人头攒动。电台报刊争相放送,用码红的标题突出,打上“十年难遇夏之雪,自然神再显灵”吸引观众,仿佛上一次非季节性降雪已是百年前。
九井正三一帮人的据点散落在街头巷尾,不再拘泥于九井家宅,而是逐渐拓展到了居酒屋,茶馆和歌町。因年龄未到,明介被要求不能靠近父亲工作,但他却对此不管不顾。在推拉门的缝隙中,居酒屋的廊柱后面,似乎都多上了一双小小的眼睛。
一簇簇身着西式礼服的男人将父亲包围其中,其中不乏年轻面孔,他们的领带系得端正,脸上很少出现别的表情,如果偶有人打断了什么谈话,这些目光便犀利地投射出去,将那个人狠狠刺穿。明介耐着性子环顾四周,有些失落——终是少了一个笑得无所事事的人。
后来几次,他尝试出没于茶室,歌町,为父亲及帮众们收发信件。过程中接触的男人们更多了,可最终打听来的也不过是“佑里先生最近忙着别的事。”“只有大家长才会清楚这些事吧!”云云。
藤原佑里存在,但悄无声息。明介这样想。
为此,他收发了很多重要信件,可是那个人却只存在于白日梦中,没有在任何一个午后来找过他。
轻井泽也有二十多度了。
京都来了一封电报,明介收的,说大家长要来。
父亲开始准备,调集若众,车队,排好住宿,运筹帷幄。内室的灯火亮至深夜,院中的杂草越积越厚。他更忙了,明介很少在家中看见他,他和藤原佑里一起消失了。
直到那个名为藤原佑也的男人来到。
真奇怪——明介在心中默默地想。他的名字与藤原佑里只有一个字不同。
藤原佑也三十出头,目测比佑里高不了多少,但心理更像是老古董,明介想。父亲在这位所谓“大家长”面前毕恭毕敬,说一些“藤原樣”“您辛苦”之类的话,那都是大人才会讲的话。
“您为什么六月份就到这里。”明介跪在父亲身边替他按肩,问道。
“东京气候不好。”父亲说,随后呷掉一口茶。
东京的气候很好,雨热同期。
父亲似乎知道一些佑里的事,却不愿意讲给他听。在这个庞大组织之内,“缄默”才是一个十一岁孩子应该做的。
最后还是母亲告诉了他:藤原佑也是藤原佑里的哥哥,是藤原家的嫡长子。自前任大家长离世后父亲便一直尽心辅佐。而这个组织的名字,自藤原这个姓氏中取一藤字,名叫青藤会。
藤原佑里十七岁脱离了高校,加入青藤会,理应与兄长享有同一待遇,但他不争不抢,似乎总是从容,兴许因为信仰跃迁,造就了他的性格。
他信佛。
这是明介印象最深的地方。
又打听到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佑里去处理什么重要事件了,有说是大家长叫他暂居京都,协理要事云云。
明介本来信的,后来也不信了。
他又撞见了藤原佑里。
在九井家宅,他的家。
那天下午,本家的会议刚刚结束,明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迎接父亲,而是自廊柱的边缘顺着院中那棵老树望去。
茂密枝桠下,藤原佑里出现了。
那个给他吃糖,陪他聊天打发时间的人——明介感到心脏乱撞,呼吸难受。他多想冲上前去,虽然即便是想象都令人羞耻。
还是决定等他自己走过来,他一定看见他就会开始逗他的!明介的脸渐渐红了,心里怒骂自己为什么开始期待这种事。
那人渐渐近了。
明介注意到他没有笑。
弯弯的眉眼还在,仍然带着喜气洋洋的味道,但嘴角却像泄了气般,垮下去了。
他刚想上前询问,脚已经迈出半步,却看见藤原佑里的身体向后抽去——
不是抽!而是被人揪住了后衣领,生生拽了过去!
随后“啊!嘶——”的一声呻吟,藤原佑里翻倒在地上,眼镜摔出半米远。
明介惊吓的目光朝右边偏去,发现藤原佑也在旁边。此刻他正向那个“亲弟弟”投去审视的目光,像在估价一件商品。罪魁祸首站在他的左右,正鄙夷地打量着地上的人。
藤原佑也没说一个字,径直走了。
地上的人抚摸着脸上新鲜的红印,将眼镜找到,攥在手里,目送那些人走远。
确认他们不会返回后,他沉默着站起来,拍了拍袴上的灰。
明介没有上前。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了许久。
明介看着他,又藏回了庭柱的背面,使那人背后射来的可怕目光无法照到他。
他决定不再对这件事上心,离开了庭院。
父亲给他安排了新的差事。
九井家的孩子十一岁就要开始练习居合道,这种为了礼仪与美的活动本意并非为了杀戮,而是维护一些“帮”“组”“会”所谓的习俗。
庞大的青藤会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好使的热兵器,直至如今,佩刀仍在成员之间流行。明介目送帮众经过,总能看到一两把锋利漂亮的好刀。
他也开始练刀了。
教刀的师范姓土方,与历史上某位杰出剑士之姓不谋而合,他常引以为傲。因此他的管教也比他人严格,连普通的素振也要求完美。
明介对他不大欢喜,但也谈不上讨厌,只不过每日练刀身体疲劳,徒增了许多烦扰。他只有一把小小的木剑,是师范做给他的。父亲错过了他的八岁生日,自然也错过了赐刀的时机,他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
童年总有太多遗憾弥补不清。
在夕阳将落之时,他已经重复了八百八十一次相同的动作。正当他决定挥出第八百百十二振时,那个熟悉的人影又出现了。
是藤原佑里。
九井用余光瞥见了他,他正靠在门边,手中握着那支烟杆,只不过没有东西在里面燃烧。他既没有靠近,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等待着什么,一动不动,只从容地观望。
生分之感如河流,随着焦点的转移缓缓流逝而去。
他没有搭理藤原佑里,甚至没有再给他一个目光。他挥刀九百九十九次,直至师范满意道“停”,他才垂下紧绷的手臂。汗水浸得他黑发如瀑,蜿蜒在额头,后颈处。低矮松弛的辫子湿得能拧出水,他的手臂全然麻木,眼眶通红。
藤原还没有离开。
他倚靠在屋檐下,眉眼弯弯,如同一尊慈悲的佛。也不是。
明介转过头,看向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那个人见明介停了,便走过来。
“又见面了。”他说。
明介看着他,他的脸又恢复了细腻白皙,没有挫伤,没有红痕,没有狼狈,只有光鲜亮丽。
“您有什么事吗?”他微微欠身。
藤原笑了。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
僵持。
“顺便送一样东西。”
一样小盒子,盒面做着繁琐的镶嵌,金灿灿的,打开是一对红色的耳坠,印着密密的梵文,置在手中冰凉。
“这是护摩札耳坠。”藤原佑里说。
护摩札,能量重,除恶消灾,由祈愿用的护摩木制成,灵力巡有千年,古朴自然,寄托请愿者的心愿。
明介接过那样盒子。
“谢谢。”
藤原满意了。
“回家让绫子夫人帮你戴上,”他的手指捻着羽织的边缘,“从耳垂中穿过去,不见血,也不疼。”
明介低声应着,看看手头通红的耳坠,上面浸泡过一层亮漆,表层的字反着微光。
再抬头,发现那人已离去好远。
“您为什么送我这个?”他向那个方向大声问道。
那人流畅的脚步顿住,阳光斜射过来,自明介的角度只可窥得半截脸,眼镜下的生机明灭。
“一些祝福罢了。”他的嘴唇微勾,转头又瞥了明介一眼,将羽织往怀里收了收,接着往远处走去了。
明介站在庭院中,身后只剩下师范收刀置架的声音,连风的声音也不见。
四角回廊里不会有风,因为风应该穿堂而过。他该回家去。
母亲在门口站了太久。
九井绫子是信佛的,不过信的禅宗,与藤原佑里不一样,但总归同源。
母亲见了那对赐福耳坠子,依旧为自己的孩子欢喜,经咒与祝福又刚好缝了她的口味。明介看着母亲将细针穿入自己的耳垂,又将耳坠固好。
“不要刻意向父亲提起。”母亲对他说,声音柔和地,像是做了一个任性的决定。
明介点点头,他打心里觉得母亲和藤原佑里是温柔的人。信佛的人终究是慈悲的。
就这样过去几天,父亲早出晚归,客人进进出出,没有人在意某个十一岁的少年戴着一对新的,别人赠送的红色护摩札耳坠。
父亲也果然没有询问耳坠的事,明介也不说,耳坠子就这样渐渐融入日常生活,而不再是突发事件。
就像藤原佑里,慢慢走进了他的生活,悄无声息。
他那时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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