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升起与陨落,月亮的放光与消弭,浮世景物变化无声,只悄悄漏走时间,让河水从人手中渗透下去。一滴,两滴。
转眼已到了八月中旬。自父亲回到轻井泽已过去两月。明介只记得这数日,自己在门槛上坐过很久,常常从下午待到黄昏。夕阳染红对面的山头之时,蝉就不会再鸣,万物都要筹备入夜,这是自然规律。
轻井泽到了最热的时候,虽然比起京都这里凉快不少,但总归也有二十来度。明介走过宽巷,绕过庙塔。发现人们都开始在家门前放置火盆,挂上制作精细的布灯。一切也是那么符合“自然规律”。
盂兰盆节要到了。他想。顺便观察一个小孩将布灯用绳子打结系好。
布灯被吊了上去,下面栓上一个死结。小孩子忙完一切就赶忙跑了。明介望着他跑走的方向,心绪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有些好奇。
跟着那人转过一个巷口,竟来到了神社。
神社虽是神道教的场所,与盂兰盆节八竿子打不着。但总归是沾了些热闹,神社旁边有许多钓金鱼的摊子。
明介看到金鱼,一只只瞪大了眼睛,漫无目的地在水中游,身上的鳍在水流中展开,似一朵朵盛开的花。
他的手攥了一下口袋中的钱。
慢慢走回家,发现母亲早已把盆提灯挂好。一盏盏布制的小灯笼在穿堂风中轻晃,明介仿佛听到风铃声。
九井绫子没有在庭院,她在组装精灵马,然后将这个蔬菜做的生灵固定在盆棚上。“明介过来帮忙!”她向采购回来的明介招手,汗水糊满她的脸蛋,白皙的皮肤透出健康的红晕。
“来了。”明介放下手中提的茄子与黄瓜,向母亲奔去。
精灵马的组装需要很多黄瓜与茄子,分别代表健壮的马和瘦削的牛。死去的人骑着快马来,乘着慢牛去,和亲人待上的时间也会更长。
精灵马被固定在盆棚最显眼的地方。母亲布置好一切过后就回房休息了,明介躺在床上,透过窗户向外望去。
天又黑了,他想。星星从云层之后漫出来。
明天就是盂兰盆节的第一天。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眼皮沉重了许多,意识也逐渐模糊。
今夜无梦。
金鱼的尾激起半点水花。
清晨,明介被门外木阶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吵醒。他不情愿地翻了个身,又闭着眼睛从床上吃力地坐起来,恍恍惚惚,空气中尽是泥土的味道。
他实在不愿意睁开眼睛。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没等来人敲门,明介便朝外面喊道:
“请进!”语气里透着不情愿。
“咦?那么打扰了——”来人用轻快的声音回答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回复。
房门被打开,一大束阳光漫进了室内,刺得明介本来就朦胧的睡眼又紧紧闭了一下。
又是藤原佑里。
明介叹了一口气,红色的耳坠在他耳侧晃了晃。
“早上好,正三先生有要事处理,让我来照顾你。”藤原佑里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从他的睫毛上漫过。“绫子夫人在煮红豆汤,没法叫你起床,所以……”
“所以你来了。”明介闭着眼睛替他说完了这句话。无奈写在脸上。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会睡到很晚。”藤原佑里愧疚似地道着歉,却仍然嬉皮笑脸。明介总觉得他有些幸灾乐祸,话到喉头还是憋回去了。
这人好烦。
还没等他发火,那个轻飘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天是盂兰盆节哦,不想去看看吗?”藤原佑里说。
“……不去。”
“真的不去吗?”
“白天没什么特别的。”
明介说着,将自己裹回了被窝。
藤原笑了笑,走近了些。
“很多地方卖好吃的和菓子,还有钓金鱼的地方。”他若无其事地讲着,眼睛却瞟向另一处,“这只死鱼,你想让它在这里呆多久?”
死鱼?
明介猛地坐起来。
昨日钓得的那条金鱼,此刻双目圆瞪,翻着肚子漂浮在水面上。显然已经死去很久。
“好可惜,已经死掉了。”藤原佑里看看明介,又看看鱼,“死在盂兰盆节的第一天,真是奇怪,你想要纪念它吗?”
“……”不情愿地点点头。
明介看着那条像玫瑰花一样展开的鱼的尸体,喉咙有些发酸。
可这显然又合了藤原的心意,藤原唇角往上牵了牵,表情也狡黠得诡异。
“别让我等太久哦。”
“快出去啦,我要换衣服!”
“啊呀,小孩子也这么害羞!”藤原调笑道,“好好好,都依你,小——明——介——”
尾音拉得很长。
明介又羞又恼,也懒得同他讲了。
他们熟吗……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奇怪的是,藤原佑里这样捉弄他,他却并不生气。
这人果然有阴谋……!
明介出来的时候,藤原把烟点燃了。细长的烟管上攒动着火光,雾气再次从铜锅里漫出来。
“是登喜路的‘清晨’,好闻吗?”藤原倚在墙头,他没有看明介,而是在看庭院中繁茂的老树。茂密的叶子添满了枝头,压得树干有些喘不过气。
“呛。”明介抱着臂,懒得看他。
“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烟呛。”藤原笑着看他,他今天穿的一件雪白的浴衣,周身还萦绕着一圈奇怪的檀香。他又抽过一口。
“盂兰盆节的夜晚人们习惯在水中放河灯。”他将烟气喷出,眼睛又眯了起来,“据说可以为游离的孤魂引路,所以叫做‘精灵流’。”
风吹过叶子,窸窸窣窣。
“小明介,我们晚上也去放河灯吧。”他稳住重心,烟枪往身边的廊柱上叩了叩。
“为这只金鱼?”
“为这只金鱼。”
明介的脸上起了一层薄汗,但也没说什么。他转身回到房里,汗水蔓延到手心。他将那只金鱼鼓胀的尸体包在手帕之中。金鱼的身体很滑,似乎由生到死都没有过温度。
他走出去,发现藤原已经挖好了一个小小的土坑。
“这里,”他指了指脚下扒开的泥土,“放进来吧。”
明介很听话,将手帕轻轻置入入坑。
藤原的烟有着淡淡的木质香,不过焦油的气味更为浓重,混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明介离他的距离又远了些。
“好了,我不抽了。”藤原笑着将烟灰叩掉,又将杆子顺手插进了浴衣的腰带“忘了小明介是一个乖孩子。”
他将松散的泥土捧起,不知是开玩笑还是什么,明介觉得他的动作有些虔诚。
虔诚。
泥土一叠又一叠,将金鱼通红的身体覆盖,金鱼瞪着眼睛,仿佛还活着。直到最后一培土盖上,明介才意识到那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感到喉咙中有人在尖叫,但他发不出声音。
这声来自内心深处的尖叫一直持续到傍晚,母亲制作的红豆汤也丝毫没有遏制住它。藤原佑里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指提着羊羹和糯米团子。
糯米团子有三种颜色,但味道几乎一模一样。藤原看着明介咬掉淡粉的团子,嘴角不住地勾起——
小孩子只需要一小盒和菓子就哄好了。他想着,手指碰到了烟杆,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收回去。
明介嚼着团子,心情好了许多。黏腻的糯米制糕体粘黏在牙齿上,他很卖力,丝毫没有注意藤原的动作。藤原松了一口气。
眼看星星又要挂起来,藤原提议。
“我们应该去河边。”
明介咬掉浅绿的团子,含糊着,
“……嗯。”还有细微的吞咽声。
今夜有万家灯火,黑夜本来属于鬼神。思家的亡灵踏着万千盏盆提灯回家,孤魂野鬼则随着精灵流缓缓流向冥间……
沿岸不知名的小溪流有很多卖河灯的商贩,也有人用纸船装了蜡烛作灯的。
彼岸有曼珠沙华,到头来也是一片的黑。
岸边的母亲居多,面孔年轻,口中默念“某某水子地藏望你平安,”“早日修行得道位列仙班……”明介有些听不懂。
“什么是“水子地藏?”他问正拿着一盏未点河灯的藤原佑里。
藤原思索着,缄默了一小会儿。
“……是夭折孩子的母亲为他们立的……算是纪念的尊号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开了点,“据说可以使夭折的小孩修行得道,簇拥菩萨左右,功德圆满。”
“……”明介睁大眼睛看着他,低矮的辫子在身后摇曳。
“我的金鱼能立地藏吗?”
“能,但不是水子地藏,只能是宠物地藏啦。”
“那就叫……泡华地藏……!”
明介从藤原手中接过河灯。随着人流越来越多,放入水流的河灯数量也越来越多,波音清澈宁静,将盏盏火光回射,所有人的脸上都像镀了一层金。
明介将河灯上的蜡烛点燃,将其轻轻泡入水中。
心中的愧疚终于消尽了,他的内心不再尖叫,只是平静。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泡华地藏君,非常抱歉,祝您早日位列仙班……”
藤原在远处看着这幼稚的一幕,也不叨扰,只笑着看着孩子的动作。
他整整一天没有告诉他父亲缺席节日的缘由,可孩子也神奇地没有过问,这点令他惊讶,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
“祝你早日位列仙班。”他听到内心有个声音。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