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佑里在九岁时离开了藤原家。
父亲藤原松之，那个一手创建青藤会的男人，站在远处的高坡上。他目送着佑里上了一辆漆黑朴素的轿车。身边没有若众的交头接耳，也没有家中佣仆的颠箱嘈杂。佑里走的时候，只有远处升起的青烟作伴，浑浊的雾气在天空铺陈开来，遮蔽了阳光。
佑里端坐在充满机油气味的轿厢中，凝望着高坡上男人渐渐消失的背影，心脏被拽的生疼。
父亲偏爱佑也。
他虽仅有九岁，可这个语词早在他的心中扎了根。他咬着牙。
父亲有两任妻，第一任妻是佑也的母亲，早死。佑里没见过她，也很少听父亲提起，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仿佛混着浓稠的雾被太阳蒸发，只听家中的佣人偶尔提起，得知其曾是联姻而来的贵族嫡女。
父亲的第二任妻是佑里的母亲，藤原迭惠。本名早川迭惠，是父亲流亡“地下读书会”遇到的红颜知己。年轻，亦早死。
兄弟俩都没有好命。
藤原迭惠的死，重构了父亲的思想，他不再相信世间万物的真实性，而是流向了佛学的深潭。他总念叨自己的前半生，他说他忤逆了佛，才得了报应。
而佑里，便成为了他赎罪的筹码。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夕阳，淌过河流，最终停靠在鹿苑寺旁。透过高耸的木结构门，佑里望见金色的渡光，来源是金阁。
金阁在那时真正成为美的象征，无数的人慕名而来，也希望它能付之一炬。
藤原佑里像小说中的沟口那样，由主持接待着，由父亲托付着，寄存在了辉煌了数个世纪的金阁之中。
佛的思想渐渐渗入他的大脑。他觉得总得做些什么，才能报复父亲的偏心。
他恨。
可父亲没有要求他剃度出家，仅仅将他寄养，像安置一件物品般将他与权力划出一道坎。
他又恨不起来。
心中迫切希望父亲有朝一日接回自己。他拼尽了一切研习高校，钻研佛法。最后终于盼来了——
一张死亡通告，藤原松之，死于一场社会暴乱。
他将佛经撕毁焚烧，香灰飘了整夜。
那之后，相国寺派逐渐从他的生活中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来自东方大国的神秘流派，拥有更为残酷的体系……
藤原佑里点燃了烟草，紧接着将烟嘴纳入口中，吐出绵长的息，将嘈杂的过往烧死在盂兰盆节烦闷的空气里。
他盯了明介很久，久到他开始出神，开始联想往日琐事，可布料攥紧的触感又将他拉回现实。
“佑里先生。”明介捧着一小盒精致的羊羹，“您在想什么？”
藤原将烟灭掉。刚刚说好不抽的。
“没什么。”他回复道。
明介好奇地看着他，随后咬了一口羊羹块。
羊羹块是红豆味的，光滑而松软。他嚼得很认真。
“小明介，”藤原看着那块羊羹变得越来越小，“你想不想知道正三先生在做什么。”
“想。”咀嚼中支吾出一个声音。
“他们去看我的父亲了。”
“佑里先生的父亲，”明介将剩下的一小块羊羹塞进嘴中，“听起来好厉害。”
“他去世了。”藤原的嘴角平仄得有些非同寻常。
“……抱歉。”
“没关系，”佑里道，“本来就是我想要说的。”
他看着明介，一束远处的火光倒映在他脸上，近乎妖冶。
“我没有跟随他们去祭拜父亲之灵，”他顿了顿，“并非是我不想，而是不许。”
明介似懂非懂地听着，身上起了一层薄汗。
“父亲不允许我在任何大场合露面。仅此而已，他们守了我十几年。”他好像又想点燃那盏烟，可碍于孩童之面，暂且放了一放。
“佑里先生的父亲，原来是这样……”明介说得很小声，“您不抽了吗，我可以等的……”
藤原有些惊讶。
“会呛的，”他说，“小孩子不能闻这个味道。”
明介摇摇头，没有说话。
藤原沉默，又笑了。
他将烟锅里的陈灰抖散，又添了新的。
“你真是个好孩子。”他将烟重燃了，木质烟料的气味渗透出来，竟还带有一丝寺庙的香火味。
明介看着他，他想他确实不在乎那燃烧的味道。
天色渐渐黑了，街上的人流开始减少。
“也许我们该回去了，”藤原呼出最后一口烟，“好小孩应该早些睡觉，而不应该在这里过鬼节。”
“不是鬼节，”明介有些认真，“佑里先生应该知道盂兰盆节才对，毕竟……”
“我早在五月份就已经过完了。”藤原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五月份也过盂兰盆节？”
五月份在日本，不该有盂兰盆节。
“嗯，而且只有我一个人。”
明介以为仅有他一人过。
“佑里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您过，所有的节日都可以。”明介感到肩膀沉甸甸的。
藤原显然没料到是这样一句话，竟有些喜出望外。
“那说定了。”
还白白捡了个小人儿作伴。
他笑着起身。
“走吧。”
明介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看向佑里——他盯着湖畔。
茂密的树下依稀有个人影，似乎也正虎视眈眈。
“我先送你回家，”佑里掐好烟杆，“现在你承诺：回家乖乖睡觉。”
明介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话到嘴边又囫囵吞下。
“好。”
“好孩子。”
他转身走入了黑暗，远离了灯火。
明介赶紧跟上，经过的路上已经没有灯，只剩稀疏的树木在道路边招摇。雨湿未干的地面黏腻，走起路来发出咂咂响声。
两个人在路上不再说话，因为藤原发现明介困了，眼皮耷拉。
他看看天。确实好晚。连星星也挂起来。
抵达九井家宅已经是深夜，绫子为明介留了门，自己先睡下了。九井正三则仍未归来，大概已找了祭礼附近的居所住下。院里静悄悄，明介摸索着掀开门。
“晚安……”他最后一次对藤原说。
“晚安。”藤原最后一次看他，随后退出房门间，轻轻关上了门。
院内又静了。
明介疲惫地滚上榻榻米，眼皮仿佛千斤重，如拍岸的巨浪向下落去。
金鱼，浮世绘，晚樱，精灵灯，烟枪……走马灯似的过去。
烟枪？
灵光一现，他乍然而醒，又精神了——有条细腻的长蛇盘踞在桌上，表皮泛着幽幽的光。
是藤原佑里的那杆烟枪！
他的脑子被无数个感叹号充满。藤原佑里离不了这个，他得把这个东西还回去。这时夜还未深，藤原应该走出不远。
理智征服了睡意，他慌忙起身，拿起烟枪。烟管的触感冰凉，大约是由某种导热性差的金属制成，皮革硌在手中滑滑的，手感不错。糖袋还挂在管子上，未曾匿去。
毫无迟疑，他推开房门，向外奔去。
糖袋啷当在金属管上，叫声空脆。黑夜将他吞没，连月光也追不上他。
奔至门口，他停下了，小口喘着气。
他看到招摇树珀下的人影。
不是一个，是两个。
他揉揉眼睛，又禁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水朦胧。
藤原佑里在那里，他还没走，微风吹过，风移影动。他在和那个奇怪的黑影谈论些什么。
连烟管也忘掉了。
明介心中有些愤愤，对话的一方似乎是刚刚节庆上瞥见的神秘人，藤原竟然为了他，哄着自己回家睡觉！
委屈。
他不满地，悄悄藏进稍近声源地的树后，树干粗壮蜿蜒，将他小小的身体细意藏好。
他必须要听听藤原在说些什么。
风又开始吹，轻井泽八月也是会吹风的，不过风稍微湿润，裹在耳畔听不清东西，似一层透明的罩。明介听不清楚。
依稀知得“妹妹”“正三先生”“京都”三个词。
又是无聊大人的事情。
明介最讨厌这个时候的藤原，因为这时的他暂时脱离了自己的同频，从一个小孩又变回四处奔波的大人去了。他工作起来什么都不会管，连烟也忘了抽。
他看着那个不认识的影子将一份书面报告交给藤原，深深鞠下一躬，随后转身没入了漆黑的夜。
藤原站在夜风里，发丝翻飞。他一摸腰间，没摸到往日的熟悉触感，心中骤惊。
遭了！
明介看到他慌乱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青藤会若头辅佐，竟然不小心在若头府中留下擅闯民宅的罪证。
他在心中小小的胜利一下，随后从身后叫住了藤原：
“佑里先生，您的烟！”
藤原转过头。
“居然还没睡，”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惊讶，“不是承诺我好好睡觉么？”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虽裹挟淡淡的责备意味，嗓音却依然轻柔，挠得明介的困意又增加了十分。
“这是您很重要的东西，不能不送。”
“谢谢你，乖小孩。”
“我不小了。”他终于说出来。
“那，谢谢你小明介。”
他看到藤原会心一笑。奸计又得逞。
“少抽些，”明介望着他，月亮在藤原身后将他的发顶镀成银色，“妈妈说这个会伤身体。”
藤原笑笑，将烟杆收起。
“好。”他说。“不能让小孩子闻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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