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宋晓就醒了。
他是被冻醒的。山坡上的夜风比想象中凉,裹着毯子也不顶用,后半夜的寒气从地面渗上来,贴着他的后背,让他睡得不安稳。
但他醒了之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逐渐泛白的天色。
远处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一层薄薄的橘红。晨光来得很快,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扩散开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营地里有动静了。老周已经起来了,蹲在火堆边上重新生火,用树枝拨了拨昨夜剩下的炭灰,把新柴架了上去。火星子溅起来,在晨光中明灭了一下,然后燃起了一小簇火苗。
小六也醒了,揉着眼睛从毯子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少爷,您醒了?"老周抬头看到他,问道。
宋晓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嗯。"
"我去打水。"小六连忙站起来,拎着水壶往溪边跑去。
宋晓走到火堆边上蹲下,伸出手烤了烤火。晨间的凉意还挂在空气里,火堆的热气扑在脸上,让他整个人都舒展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江予还在睡。
他裹着那条宋晓昨天披在他身上的外衣,侧躺着,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小半侧脸。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宋晓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
昨天夜里,他握着江予的手睡着了。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松开的——也许是他先松的,也许是江予。早上醒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已经不在一起了,各自在被子里。
但他记得那种温度。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好像那种触感还留在上面。
"少爷。"老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宋晓抬起头:"嗯?"
老周的表情有些凝重。他往宋晓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昨晚想了一夜——今天这段路,不太平。"
宋晓没有否认。
"我知道。"
老周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过了今天,明天就到江家地界了。那个人要是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老周的脸色沉了沉。
"所以——"宋晓说,"今天一定会出事。"
这不是推测。
这是判断。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他跟了宋晓这么多年,知道少爷既然说了这句话,心里就已经有了打算。
果然,宋晓接着说:"今天找机会落脚之后,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周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火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宋晓回过头,看到江予走了过来。他刚醒,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倦意,外衣被他拢了拢,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
"醒了?"宋晓问。
"嗯。"
江予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烤了烤火。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迹。
宋晓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吃点东西,一会儿上路了。"
"好。"
两个人蹲在火堆前,默默地分了两个冷馒头和一些酱菜。馒头有点硬,酱菜咸得齁嗓子,但谁也没有抱怨。
吃完早饭,小六打了水回来,大家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开始拆帐篷、收拾行装。
半个时辰后,车队重新上路。
晨光在山路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但宋晓看着这条被晨光照亮的路,心里清楚——这条路不会一直这么平静。
车队在丘陵间穿行,越往北走,地势越高,路也越来越窄。
两边的树木从零星的灌木变成了密密的松林,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去了大半,只有零碎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一股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精神一振。
宋晓骑在马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路两边的林子,但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过。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是那个内鬼,我会选在哪里动手?
山道这么窄,两边全是林子,看起来像是伏击的好地方。但宋晓想了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山道不好骑马,但护卫们相距不远,一旦有人动手,其他人立刻就能反应过来。在这里动手,成功率太低。
密林深处?藏身容易,但撤离也难。而且谁也不知道林子里有没有野兽、有没有陷阱。
他把自己代入内鬼的视角,想了又想,发现所有"在路上"的机会都不理想。
真正的好机会,只有一个地方——
今晚落脚的地方。
只有停下来,才有足够的时间、足够安静的环境、足够可控的场面。
他把这个想法跟江予说了。江予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宋晓看着他:"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机会。"
江予偏过头看他。
"一个看起来是机会,其实是陷阱的机会。"宋晓说。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让江予当诱饵。
他以为江予会犹豫——毕竟把自己当诱饵这件事,不是谁都愿意干的。
但江予几乎没有犹豫。
"好。"
宋晓愣了一下。
"……你不怕?"
江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怕。"
"但你说得对——今天他要是不动手,明天就没机会了。他不会放过今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是不害怕,而是他知道害怕没有用,不如把精力省下来,用在正事上。
宋晓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点难受,又有点佩服。
江予对自己的命,好像从来不怎么在乎。
不是不怕死,而是他觉得自己这条命没那么值钱,可以用来做饵、用来冒险、用来换一个机会。在宋家的十五年,让他养成了这种习惯——自己的安危永远排在最后,如果需要牺牲,那就牺牲好了。
宋晓没有把这种难受说出来。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江予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感激——感激太轻了。
是一种宋晓从未在江予眼里见过的温度。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隔着薄薄的一层,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
江予没有接话。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两个人并排骑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默契的——像是在心里已经交换了很多话,不用再说出口了。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林间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肩头,又滑落下去。
午后,他们翻过了一座山梁,前方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山路。路的两边是更密的林子,风吹过树梢,发出海浪般的声响。
宋晓勒住了马,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的路。
"按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山神庙。"老周策马过来,指了指前方,"过了山神庙,再往北走大半天,就到江家的地界了。"
宋晓点了点头。
山神庙。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就是今晚落脚的地方。
也是那个内鬼最后的机会了。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山神庙。
庙不大,孤零零地立在山腰上的一片平地上,四周是密密的松林。青瓦的屋顶已经有些残破了,几片瓦掉了下来,露出了下面的椽子。院墙倒是还结实,虽然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但整体还算完整,能挡风。
庙门虚掩着,门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了木头的本色,被风雨侵蚀得发白。
宋晓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庙里不算大,一间正殿,两侧各有一间偏房。正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彩漆剥落了大半,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头戴冠冕,手持长锏,脚下踩着一条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大约是条蛇或者龙。神像前的香炉里还有没燃尽的香灰,说明偶尔还有人上山来拜。
地上有些干草——是之前路过的人留下的,铺在地上当床用。墙角还有一堆半干的柴火,省去了他们去捡柴的工夫。
"这地方不错。"老周环顾了一圈,"能遮风挡雨,比露宿强。"
宋晓点了点头。他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庙里不是空的。
墙角坐着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大约六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外面套了一件已经磨得发亮的羊皮坎肩。身边放着一个行囊和一个水葫芦,还有一根打磨得很光滑的拐杖。
看到有人进来,老者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
"几位也是赶路的?"
宋晓打量了他一番——衣着普通,行李简单,皮肤黝黑,手上有老茧,看起来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不是在路上跑了一辈子的人不会有这种气度。
"老人家从哪里来?"
"从南边来,去北边探亲。"老者说,"路过此地,借宿一晚。这庙里宽敞,几位不嫌弃的话,一起凑合一宿。"
"老人家客气了。"宋晓拱了拱手,"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护卫们鱼贯而入,在庙里安顿下来。老周带着两个人检查了里里外外——偏房、后院、甚至庙后面的那口枯井——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回来冲宋晓点了点头。
护卫们生了火,开始准备晚饭。有人从马背上取下铁锅,有人拿出干粮和腌肉,有人去外面找水。庙里很快热闹了起来,火光把墙壁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傍晚的寒意。
老者坐在火堆旁,看着他们忙活,笑呵呵地跟宋晓聊了起来。
他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股见惯了世面的从容。讲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头头是道——南边的大米、北边的面食、东边的海产、西边的羊肉,好像哪里都去过,哪里都待过。
宋晓跟他聊了几句,觉得这个老者不简单。言谈间透着一股沉淀过的智慧,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来的,那是真真切切在路上走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通透。
"老人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一定见过不少人和事。"宋晓说。
老者笑了笑:"见得多,忘得也多。人老了,记性不好。"
"那——"宋晓顿了顿,"有没有一些事,是您一直记得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些宋晓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小公子是哪里人?"
"临江,宋家。"
老者听到"宋家"两个字的时候,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宋晓一直盯着他的脸,几乎注意不到。
"宋家……"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复杂的东西,"临江宋家,做粮食生意的那家?"
"是。"
老者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特别的,但宋晓听着,总觉得他的话里有话:
"宋家的生意做得不小啊。三十年前,在这条路上跑的人,谁不知道宋家。"
三十年前。
宋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间点。
"老人家三十年前就在这条路上跑了?"
"跑了好些年。"
"那——"宋晓斟酌了一下措辞,"有没有听过江家和宋家的事?"
老者笑了。
不是那种爽朗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点回忆的、有些复杂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听过一些。"
"比如?"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意味深长。
"三十年前,江家和宋家其实是姻亲。"
宋晓愣住了。
"江家的三小姐嫁给了宋家的二公子,本是门当户对的好事。但后来——"老者顿了顿,"两家因为一桩生意闹翻了。那位三小姐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郁郁而终。从那以后,两家就不再来往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宋晓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听过这件事。
父亲从来没提过江宋两家曾经是姻亲。家里的老仆人也没有提过。好像这段历史被人刻意地掩埋了,谁也不愿意再提起。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江予。
江予也愣住了。
他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本来在拨弄火堆里的柴火。听到老者的话,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根树枝僵在他的手里,一动不动。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宋晓能看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根树枝,指节泛白。
"……那位三小姐,"江予开口了,声音有些低,"她叫什么名字?"
老者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一种宋晓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老者摇了摇头,"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无论宋晓怎么追问,老者都是摇摇头,说"都是过去的事了",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聊起了别的事情——明天的天气、前面的路好不好走、哪家客栈的床铺干净。
但宋晓注意到,他说"不提也罢"的时候,目光在江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
像是要把江予的样子记住。
夜深了。
护卫们轮流守夜。宋晓按照白天在路上想好的计划,把守卫布置了一番——庙前两个人、庙后一个人、庙门内还有一个人。
看起来四角俱全、滴水不漏。
但有一个死角——庙侧面的那扇破窗。
窗棂已经朽坏了,只剩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条挂在上面,随便一推就能打开。窗外是庙后的山坡,长满了及膝的野草,一直延伸到密林里。
这个死角,是宋晓故意留的。
破绽留得自然一点,才不会让人起疑。
宋晓和江予没有睡。他们躲在神像后面,身边只有老周。
老周是宋晓唯一完全信任的人。下午在路上,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宋晓已经把整个计划告诉了他。
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太危险了",没有提任何反对意见。
跟了宋晓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少爷决定的事,他只管去做。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火堆明灭不定。老周坐在角落里,半阖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一直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腹轻轻搭在上面,随时可以发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庙里很安静。护卫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在睡梦中翻个身,呓语几句。老者也睡了,靠在墙边,呼吸均匀。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没有动静。
宋晓蹲在神像后面,腿都蹲麻了。他的膝盖又酸又疼,腰也僵了,但他不敢换姿势——怕弄出声音,怕打草惊蛇。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会不会猜错了?也许内鬼根本没打算今晚动手?也许他已经放弃了?
就在他快要动摇的时候——
他听到了。
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穿鞋的脚步声。那种声音太明显了,在安静的夜里根本藏不住。
是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极轻极轻的,"沙"的一声,像是有人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地靠近。
宋晓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没有动。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身边的江予也绷紧了身体——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慢,像是怕被听到一样。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庙侧的方向传来。
是那扇破窗。
有人从那里翻了进来。
宋晓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猜对了,那个破绽果然被人盯上了。
透过神像底座和地面的缝隙,他看到一条黑影闪进了正殿。那人光着脚,一步一步地靠近他们铺好的被褥——那里鼓鼓囊囊的,被子拱起来一个轮廓,看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睡觉。
黑影在被褥前停了下来。
他举起了右手。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是刀刃的反光。
匕首。
就在匕首落下的那一刻——
"就是现在!"宋晓大喝一声,从神像后面冲了出来。
老周在同一瞬间动了。他像一头被惊醒的豹子,从角落里弹起来,握着刀朝那个黑影扑了过去。
但那个黑影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他没有刺向被褥。
他在听到宋晓声音的一瞬间,猛地收回了握刀的手,连头都没有回,直接朝着那扇破窗的方向冲了过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几乎没有犹豫。
老周一刀劈了个空。
那个黑影已经从破窗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根本没有中计。
刚才的动作是试探——他在确认被褥里有没有人。如果宋晓没有喊那一声,他那一刀也不会落下来;如果宋晓沉住了气,他可能会继续试探下去。
但宋晓喊了。
那个黑影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判断出了局势,毫不犹豫地撤退了。
宋晓站在破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心里又沉又凉。
计划失败了。
没有抓到人。
他想让老周追出去,但理智告诉他——外面太黑了,又是密林,追出去太危险。而且那个人既然敢来,肯定想好了退路。
就在这时,江予从神像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走到宋晓身边,往窗外看了一眼。
"别追了。"
宋晓愣了一下:"什么?"
"他跑不掉的。"江予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庙外面那条路上,我撒了干草屑。不管他从哪个方向跑,都会留下痕迹。天亮以后顺着痕迹追,就知道是谁了。"
宋晓瞪大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
"下午到庙里的时候。"江予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顺便做了件事","闲着也是闲着。"
宋晓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江予的脸——那张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
是一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笑。
他忽然觉得,江予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不是那种虎虎生威的厉害,而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不声张的、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小事一样的厉害。
宋晓没有说"你太厉害了"这种话。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
"行啊你。"
江予没有接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庙里的火堆还在噼啪地响着,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余烬明灭不定。
但宋晓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落下了一小半。
天刚蒙蒙亮,宋晓就起来了。
他没有叫醒其他人,只带了老周,顺着庙外那条路开始追踪。
干草屑的痕迹在晨光中很明显——那些被踩碎的草屑在灰褐色的泥土上呈现出一种浅黄的颜色,像一串断断续续的省略号,一直延伸到庙后的山坡上。
宋晓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痕迹。
脚印比想象中要浅——那个人体重不算大,而且赤脚踩过的地方,草屑的分布并不均匀。有些地方踩得重,有些地方踩得轻,说明那人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步伐不太稳定。
但当他追到山坡上的时候,发现那些痕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是断断续续的,而是变成了一条连贯的线——那个人找到了节奏,步伐变得稳定,方向也变得明确了。
他绕过了庙后的山坡,没有直接往山下跑,而是先往东绕了一个大圈,然后才折向北,钻进了一片密林里。
宋晓跟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人很小心。
逃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跑远,而是先绕圈——为了防追踪。如果不是江予撒了干草屑,光凭脚印追踪,这种绕圈法足以把人绕晕。
但干草屑不管这些。
不管那个人怎么绕,每踩一步就会带起一点碎屑,在晨光中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宋晓和老周跟着那条线,穿过了一片矮灌木,走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地面铺满了落叶和枯枝,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条干草屑的痕迹还在往前延伸。
宋晓拨开一丛挡路的树枝,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住了。
前方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宋晓的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
他认出了那个人穿的衣服——灰褐色的短褐,袖口有一块深色的补丁。那件衣服他见过很多次,在路上的每一天都能看到。
是陈武。
老周的副手。那个一路上话最少、最不起眼的护卫。沉默寡言,办事利落,从来不出头,从来不多话。
宋晓慢慢走过去。
陈武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经散开了。他的胸口有一道整齐的切口——从左胸一直划到右腹,很深,很干净,一刀毙命。血已经流干了,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变成了深褐色的一圈。
周围没有搏斗的痕迹。
没有挣扎,没有打斗,没有第二组脚印。
说明陈武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可能是在他蹲下的时候,可能是在他转身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接近了他,一刀解决。
干净利落。
宋晓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陈武的颈侧。
凉的。硬的。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了。
死了至少有三个时辰了。也就是说——
陈武在昨夜那个黑影翻窗之前,就已经死了。
宋晓缓缓站起来,低头看着陈武的脸。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昨晚那个翻窗的人,不是陈武。
陈武是被人灭口的——也许他发现了什么,也许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也许他只是运气不好,被选中成了一个替罪羊。有人杀了他,然后穿着他的鞋——或者故意踩出了通向这里的脚印——把干草屑引到了他的尸体面前。
为的就是让宋晓找到陈武。
让他以为,内鬼就是陈武。
让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宋晓攥紧了拳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寒意。
这个内鬼,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不,不只是聪明。
是狠。
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只为了制造一个"内鬼已死"的假象。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队伍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着看宋晓找到陈武之后的反应。
宋晓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把陈武带回去。"他说。
老周看着他:"少爷……"
"带回去。"宋晓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他是我们的人。不能丢在这里。"
老周没有再说什么。他弯腰把陈武的尸体扛了起来——很沉,但他没有吭声。
回庙里的路上,宋晓一句话也没有说。
回到庙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护卫们都已经起来了,有人在收拾行装,有人在喂马,有人在吃干粮。看到老周肩上扛着的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武的尸体被放在庙门口的台阶上。
小六第一个认出了那是谁。他的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陈……陈武?"
没有人回答。
护卫们围了过来。看到陈武胸口那道整齐的切口,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陈武昨天晚上说去解手,一直没回来……"一个护卫小声说,声音有些发抖,"我们以为他在庙外头守夜……"
宋晓没有接话。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从每一个护卫的脸上扫过去。
震惊的、恐惧的、心虚的、茫然的、回避的……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在这些表情之下,宋晓看不出哪一个更像是凶手。
或者说,他看不出哪一个不像。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追究。
"把陈武裹起来,放在最后一辆车上。"宋晓说,"到了能落脚的地方,给他买副棺材,不能让他就这么露天埋了。"
没有人反对。
两个护卫走上前来,用一条毯子把陈武裹好,抬到了最后一辆马车上。
那个老者也已经起来了,站在庙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看了一眼陈武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宋晓的表情,没有多问。
他只是冲宋晓拱了拱手。
"萍水相逢,后会有期。"
然后他就走了。
背着一个行囊,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慢慢地沿着山路往下走。晨雾还没有完全散,他的身影很快就被薄雾吞没了,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宋晓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老者知道些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有些答案,不是现在该知道的。
又或者,就算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车队收拾好行装,继续上路。
陈武的尸体裹在毯子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后一辆马车上。老周亲自赶那辆车,一路上沉默不语,背挺得笔直。
宋晓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江予跟在他身后半步。
走出了一段路之后,江予催马跟了上来,与他并排。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风从路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吹动了两人的衣角。
然后江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不是他。"
只有两个字。
没有"陈武怎么会死",没有"那内鬼到底是谁"。他直接下了结论:那不是内鬼。
宋晓没有转头。
"我知道。"
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有这三句。
没有"你怎么知道",没有"那我们怎么办",没有"到底是谁"。
宋晓说"我知道",是因为他从看到陈武尸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明白了——陈武不是内鬼,陈武是被人灭口的。真正的内鬼,还在队伍里。
那个人杀了陈武,制造了"内鬼已死"的假象,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队伍里,等着看他们的反应。
从昨晚到现在——那个人的目光,一定一直追随着宋晓,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宋晓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一个人的脸。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那个人一定会用最正常的表情回应他。他看不出什么。
所以他只是握了握缰绳,指节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江予。
江予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是一种——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事的平静。
好像被追杀、被算计、被人当作靶子——这些事对他来说,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宋晓忽然觉得,在宋家的那十五年里,江予是不是每天都在面对这种无声的杀意。
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干活、吃饭、睡觉——是不是每一刻都有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犯错,等着他露出破绽。
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往前走,别回头。"
江予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并排骑在队伍的最前面,朝着江家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毒了,车队在一个溪流边停下来歇脚。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宋晓蹲在溪边,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他抬头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流晃动着,把他的脸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内鬼还在队伍里。
那个人知道他们在找他,知道他们已经提高了警惕。他还会再动手吗?
还是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水搅浑,让宋晓知道"有人要杀江予",但又抓不到证据,找不到真凶。
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一种来自宋家的警告。
宋晓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了休息的地方。
江予坐在一棵大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宋晓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江予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那根树枝的尖端,看着它在泥地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条。
"在想——"他的声音顿了顿,"到了江家以后,会不会还有人想让我死。"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堵。好像江予在问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天气会不会下雨,路好不好走。
但宋晓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在想这件事。
在江家等着他的,未必比在宋家好多少。至少宋家他待了十五年,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知道谁可以防、谁要躲。但江家——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有陌生的父亲,陌生的兄弟,陌生的规矩,还有陌生的人。
和陌生的杀意。
宋晓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不管有没有人想你死——我都不会让你死。"
江予画着泥地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垂着眼睫,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画了下去。
但宋晓注意到——他画的那条线,从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径,慢慢地变成了一条直线。
像是找到了什么方向。
宋晓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耳边是溪水流动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护卫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安心的白噪音。
他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内鬼还在队伍里,他们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即使知道了,也未必能做什么——陈武的死已经证明了,对方做得干净利落,不会留下证据。
而且,即使抓到了内鬼,那也只是二管家的一把刀。刀断了,握刀的人还在。
二管家的背后是宋齐。宋齐的背后——是整个宋家。
而江予要去的,是江家。
两个家族之间的恩怨,从三十年前的那桩姻亲破裂开始,一直延续到了今天。而江予和宋晓——他们正好站在这条裂痕的两边。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并排骑着马。
还在一起想着同一个问题。
还在一起——
往前走。
宋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江予。
江予已经放下了树枝,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起来比早上放松了一些。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宋晓注意到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江予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睁开眼睛。
宋晓没有叫醒他。
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
因为明天——就要到江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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