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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花街醋意

天亮之后,队伍从山神庙出发。

说是出发,其实所有人都没有睡好。昨晚的事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落在了每个人身上。护卫们沉默地收拾行装,检查马匹,没有人多话。

老周在庙门外烧了一沓纸钱。

江予站在远处看着。纸灰被晨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然后散开了。

宋晓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江予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上了马。

队伍沿着山道继续向北。

出了山口之后,路渐渐好走了。路面从碎石变成夯土,再走一阵,夯土变成了石板路——能走石板路,说明离大城不远了。

江予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路,一直没有说话。

宋晓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他看得出江予在紧张。

虽然江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向来擅长不露声色——但宋晓认识他太久太久,久到能从他不经意的细节里读出情绪:握缰绳的手比平时握得更紧一些;坐姿比平时更直一些;呼吸比平时浅一些。

这些细微的变化,别人看不出来,但宋晓看得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到正午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远远望去,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城楼高耸,旗幡招展。城墙下的道路上,行人车马如织,远远就能听到嘈杂的人声。

临江城。

江予勒住了马,看了片刻。

宋晓也勒住了马,侧头看他的表情。

江予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宋晓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又紧了一分。

“走吧。”宋晓说。

江予没答话,松了缰绳,马继续往前走。

---

临江城的城门比路上经过的任何一座城都要气派。

城墙是青砖砌的,高约三丈,城门洞宽得能并行三辆马车。城门两边站着守城的兵卒,虽然不算多,但一个个精神抖擞,目光在过往行人身上扫来扫去。

进城的人排着队,有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人、背着包袱的行人,还有几个牵骆驼的胡商——那骆驼比人还高,引得路边的小孩追着看。

宋晓下意识地往江予身边靠了靠。

他不是担心被认出来。这里是江北,认识他宋家少爷的人不多。他担心的是别的——江予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会不会露怯。

但江予没有露怯。

他坐在马上,神色如常地打量着城门,像是在看一座普通的城门。

宋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在担心什么?江予在宋家十五年,什么样的场合没见过?虽然宋家不让他上桌,但他站在角落里侍候的时候,什么场面都看在眼里了。

轮到他们的车队进城。

守城的兵卒拦下问了问,宋晓上前答话,说是南边来的商队,路过此地歇脚。兵卒打量了一下车队的规模,又看了看他们的货物——马车上确实装了些路上采买的土产——便摆了摆手放行了。

江予在进城的那一瞬间,目光扫了一眼城门边的茶棚。

茶棚里坐着几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喝茶歇脚,但其中一个人的视线一直跟着入城的队伍在移动。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手里端着一碗茶,但没有喝。

他的目光在队伍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江予身上。

只是一瞬。

然后那人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江予收回了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告诉宋晓。

---

临江城比想象中更热闹。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粮铺、药铺、铁器铺、酒肆、客栈,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叠着招牌。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江北的物产和江南确实不一样。路边的摊子上摆着的是干枣、核桃、柿饼,还有整张的羊皮和牛皮。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的香气和牲畜的气味,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特有的味道。

江予骑着马慢慢走,目光在街道两边的店铺上扫过。

宋晓注意到他在看那些招牌。

“看得懂吗?”宋晓问。

江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教过。”

宋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他教过。

那年江予大概**岁,宋晓偷偷教他认字,用的就是街上店铺的招牌——宋晓趴在窗边,指着街对面的招牌一个一个念给他听。江予学得很快,快到宋晓觉得自己教的东西太少了。

“那你看看,”宋晓指了指路边一家铺子,“那家是做什么的?”

江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药材铺。”

“那家呢?”

“布庄。”

“那家——”

“宋晓。”江予打断了他。

“嗯?”

“我不是来考察生意的。”

宋晓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但江予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又看了那家布庄一眼。

——招牌上写着“程记布庄,南北货俱全”,字写得不算好,但位置选得不错,正在路口转角,人来人往都能看到。

位置不错。

江予在心里记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

客栈选在城中偏东的位置,不算最好的地段,但胜在清净。

宋晓要了两间上房,一间给自己,一间给江予。护卫们住后院的大通铺,老周住江予隔壁。

安顿好之后,宋晓敲了敲江予的门。

“出去转转?”

江予正在窗边站着,看着外面的街巷。听到宋晓的话,他回过头来:“你不是说歇两天?”

“歇两天又不是躺两天。”宋晓靠在门框上,“难得来一趟临江城,好歹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江予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宋晓带他去的是一家叫望江楼的酒楼。

“听说菜做得不错,”宋晓一边走一边说,“本地人都推荐这家。”

江予没什么意见,跟在他后面走。

望江楼确实不难找——它在城中最大的那条街上,远远就能看到三层高的楼阁,红柱青瓦,雕花窗棂,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

看起来确实气派。

但走近了才发现,这条街上的灯笼不止望江楼门口有。

两边的巷子里,一家挨着一家,全是红灯绿帐。脂粉香气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混着酒气和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琵琶声。

宋晓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看了一眼望江楼——望江楼确实在花街上,而且正对着那条最热闹的巷口。

宋晓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确实忘了。出门前他只想着找个好馆子带江予吃一顿,根本没留意望江楼开在什么地方。现在到了才想起来——这种大城的酒楼,开在花街边的多的是,一边吃饭一边听曲,是本地商人的常态。

但来都来了。

宋晓站在门口,看了江予一眼。

他在等江予说“要不换一家”。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就换一家。你说就是了。

但江予没有说。

江予也看到了两边的红灯绿帐,也闻到了脂粉香气。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望江楼的招牌,然后偏过头来问宋晓:“是这儿?”

“……是这儿。”宋晓说。

“那就这儿吧。”江予说完,抬脚就往里走了。

宋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

他跟上去了。

---

望江楼里面确实不错。

一楼是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最里面搭了一个小台子,有个穿红裙的姑娘在弹琵琶,曲子软绵绵的,听不清是什么调。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二位客官,楼上请——”

宋晓说要个靠窗的位置,伙计把他们领到了二楼靠街的窗边。

位置确实不错,窗子开着,能看到半条街的风景。只是——

“哟,二位爷面生啊,头一回来咱们望江楼?”

一个穿着水红衫子的姑娘端着一壶茶过来,笑意盈盈地给两人倒了茶,然后自然而然地往江予身边一坐。

江予的身体僵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一般人看不出来。

但宋晓看出来了。

“这位公子贵姓?”姑娘往江予那边靠了靠,“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吧?”

江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姓江。”他说。

语气很平淡,既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淡,也没有被搭讪的慌乱。

但宋晓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比平时多用了两分力,指节泛白。

姑娘又往前凑了凑:“江公子做什么生意的?在咱们临江城待几天?”

“路过。”

“那可得多待几天,”姑娘笑着说,“临江城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回头我带公子转转?”

宋晓在旁边咳了一声。

姑娘转过头来,像是这才注意到宋晓:“哟,这位公子是——”

“他朋友。”宋晓说。

语气不算冷淡,但也不算热络。

姑娘又笑了笑,正要再说点什么,楼下跑堂的喊了一嗓子,说有别的客人到了,姑娘只好起身:“二位先坐,我去招呼一下,回头再来陪二位说话。”

她走了之后,宋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江予没有看他,目光望着窗外。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吧?”宋晓先开了口。

“什么?”江予转过头。

“这儿。还行吧?”

江予点了点头:“挺热闹的。”

宋晓“嗯”了一声,又喝了口茶。

他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是他自己提议来吃饭的,也是他自己选的望江楼,人家姑娘过来倒杯茶,完全是正常的待客之道。江予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应对得体,挑不出毛病。

但他就是不太舒服。

尤其是那个姑娘往江予身边靠的时候,江予虽然不自在,但没有躲——他应对得很好,像是见过这种场面一样。

他什么时候学的?在宋家的时候,这种场合他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难道是路上这些天,他观察学来的?

宋晓又喝了一口茶。

菜上来了。

望江楼的菜确实做得不错,一条红烧鱼烧得入味,一盘时蔬炒得鲜嫩,还有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宋晓夹了一筷子鱼,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邻桌有人在说话。

“……今年的秋粮价钱压得厉害,北边不收,南边不卖,卡在中间了。”

“可不是嘛。听说江家那边也在囤粮,等涨呢。”

“江家?哪个江家?”

“还能哪个,就江北那个江家。人家这几年动作不小,眼看着要往大了做了。”

“江家?你说的是——”

“嘘,吃饭吃饭。”

那边压低了声音,后面的听不清了。

江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吃。

宋晓看了他一眼。

他看得出江予听到了,也看得出江予不想说什么。

于是宋晓也没提。

他夹了一块牛肉放到江予碗里:“多吃点。”

江予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过来敬酒。

这回不是那个水红衫子的姑娘了,换了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年纪更小一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端着一壶酒过来,说是掌柜让送的,给二位客官尝尝本地的好酒。

她倒酒的时候,站得离江予很近。

近到她的袖子碰到了江予的手臂。

江予的手动了一下——他想把手臂移开,但桌子下面空间有限,他动不了太多。

“公子尝尝这个,”鹅黄衫子姑娘把酒盏端起来,递到江予面前,“这是咱们临江城的桂花酿,不烈的,甜口的,公子一定喜欢。”

江予接过了酒盏。

他的动作很稳。但在接酒的时候,他的手指和姑娘的手指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但宋晓看见了。

“他不胜酒力。”宋晓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姑娘愣了一下,转头看宋晓。

“我来替他喝。”宋晓说完,伸手接过了江予手里的酒盏,仰头一口干了。

然后他把空盏往桌上一放,对那姑娘笑了笑。

“酒不错。但我们还有话说,你先忙你的。”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里不需要你。

姑娘识趣地走了。

宋晓放下酒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江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什么?”宋晓问。

“没什么。”江予收回目光,也夹了一口菜。

两个人又沉默着吃了一会儿。

但江予的注意力好像不在菜上了。他的目光微微偏着,落在邻桌的方向——那两个谈秋粮价钱的人还没走,又在低声说着什么。

宋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敲了敲桌子。

“江予。”

江予回过神:“嗯?”

“吃饭。”

江予低下头,继续吃。

但吃了没几口,他又在听邻桌说话了。

宋晓看着他侧耳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上来了。

跟我在一起,你在听别人谈生意?

他没说出来。

他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没?”

江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差不多了。”

“那走吧。”宋晓站起来,“回去早点歇着。”

江予没有异议,放下筷子起身。

宋晓叫住跑堂的结了账,两个人下了楼。

走出望江楼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巷子里飘来的脂粉香气。

宋晓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江予跟在他后面,也没说话。

两个人走了一条街,宋晓才闷声说了一句:

“以后这种地方少来。”

江予在他身后走了一步,然后声音平平地接了一句:

“……你带我来的。”

宋晓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无话可说。

确实是他的提议,他选的地方,他带的路。

江予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宋晓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打破那张平静的脸,还是想把它护起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走了。

江予跟在他后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但夜风把那一下吹走了,没有人看到。

---

回到客栈之后,宋晓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

他跟着江予进了他的房间,在桌边坐了下来。

江予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人。他去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宋晓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另一边坐下了。

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宋晓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

“到了江家之后,”他开了口,“你有什么打算?”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嗯。”

宋晓皱了皱眉:“你就没想过?”

江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过有用吗?”

宋晓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想说当然有用,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都知道,江予回江家之后会面临什么——一个十五年未归的庶子,在江家没有任何根基,上面有两个哥哥,父亲的态度又不明。他能有什么打算?他的打算在别人眼里算得了什么?

江予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

“你呢?”他问。

“什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宋晓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江予会问这个问题。从离开宋家那天起,他就知道迟早要被问到这个问题。但他一直没有准备好答案。

“不急。”他说。

江予看着他,没有追问。

但那个目光比追问还让宋晓难受。

——你不急,但你总归要走的。

这句话江予没有说出口,但宋晓从他的目光里读出来了。

宋晓低下头,转着手里的茶杯。

“我……”他开口,又停了一下,“我再陪你一段。”

江予没有回答。

沉默蔓延开来,像窗外的夜色,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江予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一个"嗯",像是听见了,像是知道了。

宋晓握紧了茶杯,没有再说话。

---

客栈对面的巷口,有一个黑影靠在墙角。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和城墙根下那些蹲着等活干的苦力没什么两样。他的手里捏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但他的手没有闲着——他在用一块炭头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很简单:

“人已到临江。住东街来安客栈。一行约二十人。目标在队伍中,年轻,黑瘦,着青衫。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公子,像是护送的人。”

他写完之后,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鞋底。

然后他站了起来,把草帽往头上一扣,慢慢地消失在夜色中。

对面客栈二楼的灯还亮着。

但没有人注意到巷口离去的身影。

---

更深了,临江城渐渐安静下来。

江予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在脑海中掠过——山神庙的香灰,老商人模糊的面容,陈武的尸体,纸灰在风中打转,邻桌商人压低的声音说"江家这几年动作不小"……

还有宋晓在望江楼门口顿住的那一步。

江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的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隔壁房间里,宋晓也还没有睡着。

他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也曾对江予说过类似的话——“等我以后接管了家业,带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时候江予大概十来岁,蹲在廊下剥豆子,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宋晓拍着胸脯保证,“我说话算话。”

江予没有答话,低下头继续剥豆子。

但他剥豆子的动作慢了一些。

宋晓还记得那个瞬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了半张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了半张脸。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安静的影子。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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