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车队在一片河滩地停了下来。
说是河滩,其实是一片开阔的谷地——河面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变缓,在岸边冲出一大片平坦的沙石地。河对岸是绵延的矮丘,长满了青草和灌木,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绿意。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不急不躁,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宋晓骑在马上,眯着眼看了看这片地势,又抬手试了试风向,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护卫。
"不走了,在这儿歇一会儿。"
护卫们乐得休息,纷纷下马,有的牵马去河边饮水,有的在树荫下找了块地方坐下,掏出干粮和水囊。老周看了看天色,没说什么,招呼几个人把马匹拴好。
宋晓没歇着。他走到装行李的马车旁,翻了一阵,从里面抽出几根竹篾和一张油纸。
护卫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少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做风筝。"
"做风筝?"
"怎么,不行啊?"
老赵挠了挠头,没再问了。他跟着宋晓好几年了,知道这位少爷做事全凭兴致,有时候在路边看到一朵好看的野花,也能停下来看上一盏茶的工夫。
宋晓在树荫下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把竹篾和油纸摆好,又跟护卫借了把小刀,然后就蹲在地上忙活起来。
他开始削竹篾。
先是用刀背刮掉竹篾上的毛刺,然后一刀一刀地修——把竹篾削薄,修成合适的宽度和弧度。他做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的。每削一刀,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用手指摸摸弧度的弯折处是不是够顺。
护卫们远远看着,都觉得新鲜——宋家少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
江予也看着他。
江予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近了看。他坐在几步之外的草地上,背靠着一棵柳树,目光落在宋晓的手上。宋晓蹲在地上,低着头,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几根竹篾上——削一刀,吹一吹竹屑,再看一眼,再削一刀。
江予很少见他这个样子。
宋晓平时话多,动作也多,坐着的时候腿要晃,站着的时候身子要换重心,说话时手上总得摆弄点什么。但他现在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就只是在做那只风筝。
"你看什么?"宋晓头也没抬,忽然问了一句。
江予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顿了一下:"……没看什么。"
"那你盯着我看那么久。"
江予没有再回答,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宋晓没再追问,继续低头削竹篾。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像是说给别人听的,像是自己在跟自己念叨:"以前小时候放过一次风筝,后来再没放过。那个风筝还是我自己做的。"
"飞起来了吗?"江予问。
"飞起来了。"宋晓说,"飞了一会儿就掉河里了。"
江予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不是笑,但已经是他脸上很少出现的表情了。
宋晓没有看到。他在扎骨架——把削好的竹篾交叉起来,用细线绑紧。绑了几道,又拆了重绑,像是在找一个最好的角度。
护卫老赵又凑了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少爷,您这骨架左右不对称啊,能飞得起来吗?"
"你懂什么。"宋晓头也不抬,"这叫有灵性。"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说话。
骨架扎好了。宋晓把油纸摊开,比了比大小,裁下一块来,然后开始往上糊浆糊。浆糊是他用面粉现调的,调得有点稀,糊上去的时候纸皱了好几处。他用手把皱的地方一点一点抹平,指甲刮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护卫们远远地看着,有人憋着笑——那只风筝被宋晓折腾了半天,样子越来越丑了。骨架歪歪扭扭的,油纸糊得皱巴巴的,有一角还翘起来,怎么看都不像能飞起来的东西。
但宋晓把它举起来看了看,左看右看,很满意。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放风筝。"
他一手拿着风筝,一手牵着线,大步朝河滩开阔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江予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也来"。
江予站起身,跟了上去。
河滩上的风比树荫下大一些,从河面上直吹过来,带着凉意。
宋晓把线放开一段,举着风筝在风里试了试风向。然后他开始跑——顺着风的方向,脚步在沙石地上踩出细碎的声响。风筝在他身后拖了几下,摇摇晃晃地飘起来,然后又一头栽了下去。
第一次,没飞起来。
宋晓也不气馁,把风筝捡起来,换了个方向,又跑。
第二次——风筝升到半人高的时候忽然打了个转,斜斜地扎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护卫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宋晓也笑了,把风筝从草丛里拔出来,拍了拍沾在上面的草屑和碎叶子,然后转过身,看向江予。
"你来试试?"
江予摇了摇头。
"那你帮我拿着这个。"宋晓把线轴塞进旁边一个护卫手里,自己拿着风筝走到更远的地方,"我说跑你就跑。"
护卫愣了一下:"我跑?"
"对,你跑。逆着风跑,别回头。"
护卫没办法,抓着线轴,等宋晓在远处举起风筝大喊了一声"跑",他就开始跑。跑得挺卖力,但风筝升到一人高的时候又歪了,晃晃悠悠地飘了几下,软绵绵地落了下来。
护卫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头看着地上的风筝,一脸无辜。
宋晓站在远处,叉着腰,摇了摇头。
"不行,还是得我自己来。"
他把风筝捡起来,重新理了理线,然后把线轴握在手里。他没有立刻跑,而是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觉风的方向和力道。然后他开始跑——步子比前两次更稳,不是冲刺,是在加速中找节奏的跑法。风筝在他身后飘起来,先是拖在地上跳了几下,然后慢慢升高——到了他肩膀的高度——到了头顶——还在升高。
线开始绷紧了。
宋晓没有停。他继续跑着,一边跑一边放线。每放一段,风筝就往上升一截。风把油纸吹得鼓起来,发出"噗噗"的声响。骨架在风里微微弯曲,发出一阵细碎的吱呀声。
风筝在升上去的时候晃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上走。然后它稳住了,像是找到了风的方向,开始坚定地往上攀升。
宋晓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天上那只越来越小的风筝。
风筝在天上飞起来了。
它飞得不算高——离地大概三四丈的样子——但它在飞。尾巴在风里摆动着,一左一右,像是一条活过来的鱼在空气里游。
护卫们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拍了拍巴掌。老赵仰着头看着天,嘴里念叨着:"还真飞起来了……"
宋晓站在河滩上,仰着头看着自己的风筝。风吹着他的衣摆,他眯着眼,嘴角带着笑。
他没有看很久。
他转身走回江予面前,把线轴塞进了他手里。
"你来。"
江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轴。线轴被宋晓握过的部分还是温的,上面沾着一点浆糊,黏黏的。线从线轴上延伸出去,在阳光下发着细细的白光,一直连到天上那只小小的风筝。
他抬头看了看那只风筝。
在蓝天下,它显得很小。骨架歪歪扭扭的,油纸皱巴巴的,尾巴也有点长短不一——但它飞得很稳。在风里微微倾斜着,像一艘小船在水面上找到了自己的航向。
线从江予的指间穿过去,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震颤。
那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沿着线传到他的手心里。
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握着线轴,感受着那些细微的震颤一下一下地从他掌心里穿过。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只风筝。
宋晓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说话,没有指指点点的。他就站在江予身边,仰着头,和江予一起看着天上那只风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草的清气。远处的矮丘被日光照成了一片柔和的青色。河滩上偶尔有一两声鸟叫,护卫们在远处低声说着话,锅碗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切都很好。
安静,暖和,风是轻的,天是蓝的。
宋晓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调子很随意,没有固定的旋律,像是随口哼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在风里飘着。他吹得不算好听——偶尔还会破音——但他自己浑然不觉,继续吹着,像是在用口哨声表达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
江予站在他旁边,握着线轴,听着那不成调的口哨声,看着天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风筝。
后来他想起这一天的时候,总会先想起这个瞬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阳光落在沙石地上,白得晃眼。宋晓站在他身边,吹着一首不成调的口哨,天上有一只很丑的风筝在飞。
那一刻很短。
但它就那么留下来了。
线是在这时候断的。
不是忽然绷断的那种——没有"啪"的一声脆响,没有线头弹回来的那种猛烈。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松动——先是线的张力微微变了一点,然后风筝在天上晃了一下,像是失去了牵引,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一边飘去。
江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线轴。
线还连着,但已经松了。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风筝已经开始往下掉了。不是直线坠落——是打着旋,像一片树叶一样,一圈一圈地,朝着河对岸的方向飘过去。它的姿态很奇怪——没有了线的牵引,它反而显得更自由了,尾巴在风里舒展着,骨架也不再被某个方向拉扯着。
它在往远处走。
越飘越远,越飘越小。
江予手里还握着线轴,但线的另一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末端的那一截线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停顿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线端断得不整齐——有几根细丝还连着,在风里微微颤动着,像是还在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宋晓站在他旁边,看着风筝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追。没有叹气。没有说"可惜了"之类的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了一句——
"它去找自己的路了。"
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予没有回答。
他把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车队重新上路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护卫们收好了东西,套好了马,把火堆的灰烬用水浇灭了。马蹄踩在沙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车轮转动起来,吱呀吱呀地碾压过河滩上的碎石,重新上了官道。
宋晓又骑上了他那匹枣红马,走在车队前面。没过多久,他就和旁边的护卫聊起天来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笑声被风送出去很远。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像是在河滩上放了一场风筝,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也一起放出去了。
江予坐在马车里。
车帘半卷着,夕阳的光从敞口处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热烘烘的。路面的颠簸让车身时不时轻轻晃一下,他的肩膀也跟着微微晃动。
他没有在看外面的风景。
他低着头,手指伸进袖口,触到了那截断线。线的触感很细,在指尖上绕了两圈,松松地缠在他的手指上。他用手捏了捏线头——那些没有彻底断开的地方,细丝还在,微微扎手。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看,只是让它留在袖子里。
帘外又传来宋晓的笑声,和另一个护卫说着什么,像是在讲刚才那只风筝的事。隔着帘子,声音有点模糊,但那笑声里的轻松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今天过得很开心。
江予听着那笑声,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捻着那截线头。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那只风筝飞走了,他手里的线断了。但宋晓说的那句话,像是被风吹进他耳朵里的,落进去就不走了。
"它去找自己的路了。"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每过一遍,感觉都不一样。
第一遍——只是一句闲话。
第二遍——好像不止了。
第三遍——那句话不是说给风筝听的。
但他没有细想下去。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车轮的转动声、马蹄声、护卫们的说话声、宋晓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飘着。
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在想那只风筝。
在断线之后,它没有掉下来。它是打着旋往远处飘走的——那个姿态,不像是在坠落,更像是终于可以自己决定方向了。
他开始想,一只风筝在断了线之后,到底会飞到哪里去。
会掉进河里吗?会被树枝挂住吗?还是会一直飞,飞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
他不知道。
但那只风筝在天上打着旋、往远处飘走的样子,他一直记得。
马车继续向前。
路在车轮下延伸,天色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风从帘子外面吹进来,带着傍晚独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在天边融进暮色里。
临江城的喧闹、商会馆里的博弈、巷口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人影——那些都已经在身后了。前面是渡口,是江,是不知道会怎样的未来。
江予闭着眼,听着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
他的手指又在袖子里碰到了那截断线。
他没有把它丢掉。
帘外传来宋晓的声音,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语气里还带着笑意。
江予没有睁开眼睛。
他就那么靠着车厢壁,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听着那个笑声,想着那只往远处飞去、越飞越小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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