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第三天,宋晓是独自去的商会馆。
江予没有跟着。吃过早饭后,他说想在客栈看看去渡口的路怎么走,宋晓也没勉强,一个人出了门。
其实江予不是真的要看路——路线他在脑子里已经盘算过好几遍了,往哪个方向出城、走哪条官道、中间在哪里歇脚,他都问过客栈掌柜了。他只是觉得商会馆里该看的都看完了,昨天那场黄连局已经让他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再去看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反倒容易把思路搅乱。
他需要时间,把这两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再理一遍。
宋晓倒是没什么负担。他从客栈出来,沿着临江城的主街往东走,一路上经过不少摊贩——卖糖炒栗子的、卖绢花的、卖糖人的,他还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前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捏得活灵活现的小人,最后买了一个抱着鱼的胖娃娃,揣在怀里。
他想着带回去给江予看,又觉得自己好笑——两个大男人,买什么泥人。
但他还是买了。
商会馆在临江城东街的中段,是一幢三进的大宅院,前两进打通做了场子,后一进留着做库房和议事厅。宋晓到的时候,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各地的行商在各自的位置上摆开了货,药香、布匹的浆味、干果的甜气混在一起,在上午的日光里浮动着。
宋晓先是逛了一圈干货区,看了看有没有什么路上能带的吃食。然后又绕到杂货区,随手翻了几件竹编的小物件。他心里没什么明确的目标,就是消磨时间——反正今天是在临江城的最后一天,明天一早就出发了,他想把这座城再多看几眼。
他是在布匹区停下来的。
布匹区在商会馆的右偏院,搭着几顶大布棚,遮住了日头。棚下摆着一排排的木板架子,上面卷着各色布料——棉的、麻的、丝绸的,颜色从素白到深黛,层层叠叠地码着,风一吹,布角微微摆动。
宋晓在一个卖青布的摊前站住了。
他是想给江予挑一块料子。江予身上的衣裳太素了,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件换洗的,而且都是深灰和靛蓝的旧衣,穿了好几年的样子。宋晓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路上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他想扯几尺好的棉布,给江予做一身新衣裳——素一点没关系,但至少料子要软和。
他站在摊前,伸手摸了摸布面,正要问价。
旁边有人说话。
是两个行商,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大概也是逛累了,靠在棚柱边上闲聊。声音不算大,但布棚底下拢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江家那个在外头养了十五年的二公子,要回来了。"
宋晓的手指停在布面上。
"江家?哪个江家?"另一个声音问。
"还能是哪个,江北江家。"
那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仍然能听清:"就是那个——从小就送出去的那个?"
"对。听说人已经在临江城了,过几天就过江。"
"这时候回来……"第二个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玩味,"有意思。江家大公子知道这事吗?"
"谁知道呢。江家这些年也没提过这个人,外头都以为江家只有一个儿子。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二公子——你说这戏好不好看?"
两个人都笑了。那种压低的笑声,不是幸灾乐祸,更像是在看一局还不知道胜负的棋。
"我听说啊,"第一个人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了,宋晓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这个二公子是被送到南边养着的,具体是哪家,不清楚。但你想,能在外面养十五年不闻不问,现在又叫回来——这里面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就是觉得,这趟水怕是要浑了。"
后面的话,宋晓没有听进去。
他站在布摊前,手指还放在那块青布上,但已经感觉不到布面的纹理了。布摊老板以为他在犹豫花色,热络地又扯了几块料子过来:"客官您看这个,这个颜色更亮一些,做衣裳好看——"
宋晓的目光落在那几块料子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随便指了一块布,说:"就这个吧,扯三尺。"
他自己都不知道指的什么颜色。
布摊老板利落地量了布、剪好、折好,用纸包了递过来。宋晓付了钱,接过纸包,转身走了。
走出布棚的时候,日光照在他脸上,有点晃眼。他眯了眯眼睛,往商会馆大门的方向走。一路上经过好几个摊子,有人朝他吆喝,他也没停下来。手里攥着的那个纸包被他捏得有点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自己买了块布。
他就这么走出了商会馆。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把布包夹在腋下,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日头正当顶,是个好天气。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刚才那两个人说的,他应该告诉江予。
但他又很清楚,告诉江予有什么用呢?那些话并不会因为他说了就改变。江家那边已经有人在议论这件事了,江予回去之后会遇到什么,不是一个"提前知道"能解决的。说了,只会让江予在路上的这几天多一份心事。
何况——他也不知道那两个人说的是真是假。行商走南闯北,最喜欢传闲话,有的有根据,有的纯属道听途说。他要是把这种街头巷尾的议论拿到江予面前去说,反倒显得他沉不住气。
他把那些话按下去了。
他走下台阶,朝客栈的方向走去。路上经过那个卖泥人的摊子时,他又看了一眼——刚才他买的那只抱着鱼的胖娃娃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旁边又多了一只抱着桃子的。他笑了一下,没有停下脚步。
回到客栈的时候,江予正坐在大堂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笔简单的路线。看到宋晓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宋晓脸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买了什么?"江予问。
宋晓把布包放在桌上,又把泥人掏出来摆在布包旁边:"买了块布,给你做衣裳。还有一个泥人。"
江予看了看那个抱着鱼的胖娃娃,又看了看那包布。
"青的。"他说。
"嗯,素了点,但料子不错。回头找个裁缝给你做一身。"宋晓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
他没有提在商会馆听到的话。
江予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张路线图折起来收好,然后拿起泥人看了看。泥人捏得很粗糙,鱼身上的鳞片歪歪扭扭的,但胖娃娃的表情很喜庆,咧着嘴笑。
"多少钱?"江予问。
"没多少。喜欢吗?"
"嗯。"
"那就行。"
宋晓又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他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目光落在一个挑着担子走过的货郎身上,看了很久。
江予把泥人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泥人的脸上,把那一片笑纹照得格外清楚。
下午没有出门。
两个人都待在客栈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宋晓靠在床上翻着一本在路上买的杂记,翻了几页就合上了,盯着天花板发呆。江予坐在窗前,拿着一小块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还在想商会馆的事。
但两个人心里都装着东西,又都没有开口。
傍晚的时候,宋晓下楼去要了两个菜、一壶热水。吃饭时他说了几句明天出发的安排——什么时辰走、先走哪条路、路上大概要走几天能到渡口。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予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明天早点起,争取在日头最毒之前多赶几里路。"宋晓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咽下去,"我打听过了,往渡口这条路前半段好走,后半段有一段山路,过了那段就平了。"
"嗯。"
"到渡口大概要走三天,中间在镇子上歇一晚。我让客栈掌柜给指了一家沿途的脚店,说还算干净。"
"好。"
宋晓看了他一眼。江予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低头喝着碗里的汤,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宋晓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没有让自己去注意——江予的筷子在菜碗里只夹了三次,而且每一次都夹的是同一道菜。
夜深了。
临江城的夜晚和白天的热闹判若两地。街面上安静下来,远处的更声隐隐约约,偶尔有几声犬吠。客栈的窗户关着,但关不住夜里的凉意,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银白。
江予没有睡着。
他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但眼睛是睁着的。他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远处谁家没关紧的木板门被风带动的吱呀声——这些都是夜晚该有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不该有的声音。
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巷口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由远及近。走到客栈这一排房子附近时,它停了。
没有走远。没有敲门。没有停下来说话。
就是停了。
江予在黑暗中睁着眼,没有动。他继续听着。一息,两息,三息——那个脚步声没有再次响起。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到了某个位置,然后决定站在那儿不动了。
一个正常的路人不会这样。如果是要投宿的旅人,会走到门口敲门。如果只是路过,脚步声会由近及远地消失。
不会停在黑暗里,然后什么都不做。
江予等了很久。
久到他确认那个脚步声确实没有离开——不是"暂时停下来"的那种停,而是"要在那里待着"的那种停。
他慢慢坐起来,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点灯。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窗户临着街,正对着那条巷口的方向。他没有推开窗户,而是站在窗帘旁边,用指尖挑开了一条几不可见的缝隙。
月光照进窗缝,落在他半张脸上。
他往外看。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看不清年纪,看不清穿着。月光照不到那个位置,只有一个依稀的轮廓——但那个轮廓的姿态,江予一眼就看懂了。
那个人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屈着,脚跟抵着墙。那个姿态,不像是在等人——等人的人会不时探头张望,会来回踱步,会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个人就是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
像一尊嵌在阴影里的雕像。
像一双眼。
江予放下窗帘,动作很轻,轻到连布料的摩擦声都几乎听不见。他回到床上,躺下,扯了扯被子。
他没有睡。
他躺在那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
那个位置——巷口的阴影里——是一个绝佳的监视点。从那里可以看到客栈的大门和侧面一排窗户,而自己却藏在阴影里,不容易被发现。如果不是自己恰好醒着、恰好听到了脚步声、恰好知道那个脚步声不该停在那里——他也不会发现那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今晚才来的,还是前两天就在了?
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冲宋晓来的?
如果是冲自己来的——
是江家的人?
还是……二管家的人?
想到二管家,江予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攥紧了一下。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出发的时候,他需要多一个心眼了。
他仍然没有打算告诉宋晓。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告诉宋晓。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可疑的姿态、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要是去跟宋晓说"我觉得有人在监视我们",宋晓一定会紧张,一紧张就会打草惊蛇。
他还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他需要先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才能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在那之前,他要自己看着。
更深了。
江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五更天的时候,可能是更晚一些。他只记得中途又醒来过一次,起身到窗边看了一眼——巷口的阴影里已经没有人了。
那个身影消失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他回到床上,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还有路要走。
天刚蒙蒙亮,客栈后院就响起了动静。
护卫们在套车、装行李、喂马。客栈的伙计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进进出出——粥、馒头、几碟咸菜,摆在桌上。宋晓已经穿戴整齐了,站在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伸了个懒腰。
"今天天气不错,赶路的好日子。"他说。
江予从楼上下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腰间别着一只水囊。他的脸色正常,看不出昨晚睡得好不好。他走到桌前坐下,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宋晓一半。
宋晓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吃完就走,趁早凉。"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临江城的清晨是另一种样子的。早点摊陆续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光中白茫茫的一片。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在街边摆开了摊子。一些铺子的门板卸下来,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车队在客栈门口整好队了。两辆马车,一驾载货,一驾坐人。护卫们骑着马,前后散开。老周在最前面,已经在城门口那边等了一会儿了。
江予从客栈出来,站在马车旁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昨晚那个人站过的巷口。
巷口空空的。阳光照在那面墙上,墙根下有一片水渍——大概是夜里有人泼了盆水,在泥土上留下了一块深色的印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宋晓没有上马车。他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走在车队前面,和几个护卫有说有笑地说着什么。隔着马车帘子,江予能听见他的笑声——很大声,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在出一趟远门游玩。
马车动了起来。
车队穿过临江城的街道。车轮碾压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马蹄声啪嗒啪嗒地响着,间或有护卫喊一声"让一让",街上的行人便侧身让开。
江予坐在马车里,伸手挑开一角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从眼前缓缓流过。
临江城的面貌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灰色的瓦檐、白色的墙壁、街道两旁陆续开门的铺子。这城他住了三天,不算久,但他记住了这里的很多东西:商会馆的气味、客栈掌柜说话的口音、街口那个卖葱油饼的老婆婆的吆喝声。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马车走到城门口了。
城门洞很宽,两侧是厚实的青砖墙,墙根有些潮湿,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城门已经大开,外面是官道,道旁是一排高大的榆树,枝叶伸展,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车队放慢了速度,依次通过城门。
就是在穿过城门的那一瞬间——江予的目光扫过城门侧边的茶棚。
茶棚下面坐着几个人。几个不像在喝茶的人。
他们或坐或站,目光都落在车队上。不是商旅对一支普通车队的那种随意一瞥——而是认认真真地在看,在数,在确认。江予的目光掠过他们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视线正沿着车队的方向移动,像是在追踪某个人。
那身形,和昨晚巷口阴影里的人影——很像。
江予没有让目光停留。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车帘重新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车队通过了城门,驶上了官道。
"出了城了!"宋晓在外面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兴奋,"今天争取多赶几里路——中午在前面镇上歇脚!"
护卫们应了一声,马蹄声似乎也轻快了一些。
江予在车厢里坐着,没有应声。他在心里把刚才看到的那几个人一个一个地回忆了一遍——他们的位置、姿态、视线方向——就像在脑子里画了一幅画,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茶棚下那几个人,在他放下车帘的那一瞬间,没有站起来,没有跟上来。
但他们看着车队走远。
这就够了。
他知道,今天就有人会跟上来。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出城之后的路段很平坦。
官道沿着一条小河延伸,河岸上种着柳树,细长的柳条垂在水面上,在微风里轻轻划出一道道涟漪。道旁的田野里,早稻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大片,望不到边。
宋晓骑着马走了一阵,又嫌骑马没意思,把马交给护卫,钻进了马车。
"热。"他一屁股坐下,用袖子扇着风,"外头看着凉快,一晒就热。"
江予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宋晓坐下来,随手拿起江予身边的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塞回去:"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说。路还长着呢,你不闷得慌?"
"还好。"
宋晓靠在后壁上,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还在想商会馆那些事?"
"嗯。"
"别想了。那些事再大,也大不过你回去以后的事。"宋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予没有接话。
他坐在马车里,耳朵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车的轱辘声、马蹄声、护卫们偶尔的交谈声。在这些声音之外,有没有另一个声音?
有不属于这支车队的声音吗?
暂时没有。
但他知道,现在还早。对方不会跟得那么近。
宋晓又在旁边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说等到前面镇上有什么好吃的、上次他从这里路过时买过一种很好吃的酱鸭之类的。江予零零散散地听着,应着,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了一部分——放在马车后面。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车队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了下来。不是专门停的——是宋晓看到树荫下有个卖凉粉的小摊,兴致来了,招呼大家停下来歇歇脚。
护卫们散开,有的下马活动腿脚,有的去买凉粉。宋晓跳下马车,小跑着去凉粉摊前张罗,喊着要几碗凉的、多放醋。
江予下了马车,站在路边。
他没有往凉粉摊那边去。他站在马车旁边,借着车身的遮挡,目光越过车队后方,沿着来路扫了一遍。
官道上空荡荡的。
没有人。
没有骑马的旅人,没有挑担的行商,没有赶路的车。那一段路在上午的日光下延伸出去,灰色的路面、绿色的田野、远处模糊的山影——什么都没有。
江予收回目光。
他又等了一会儿。
在他正要转身上马车的时候——他看到了。
官道远处,在那个几乎要被热浪蒸腾得模糊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不是静止的。是在移动的。
很慢,很稳,不紧不慢。
江予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几息,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但脸上、手上、动作上,什么都没有显示出来。
凉粉买回来了。宋晓端着一碗递给江予:"快吃,凉粉要凉着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江予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凉粉很滑,醋的酸味和蒜的辣味在舌头上炸开。
"好吃吧?"宋晓问。
"嗯。"
宋晓在他旁边蹲下来,端着自己的碗,稀里呼噜地吃着,吃了几口又抬头看了看天,说:"照这个速度,傍晚能到第一个歇脚点。要是路好走,明天天黑前就能到渡口的那条岔路。"
"嗯。"
"过了那条岔路就没这么多树了,后面一段山路,但也不长。"
"唔。"
宋晓又吃了几口凉粉,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
江予看了他一眼。
"没有。"他说。
"那就好。"宋晓笑了笑,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继续赶路。趁天还没热透。"
车队重新上路了。
江予坐在马车里,车帘没有放下来。他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车外的风景上——柳树、田野、远处的山——像是在看风景。
但他在看的不是风景。
他在看后面。
那个黑点还在。仍然保持着那个不紧不慢的速度。不是在追赶,只是在跟着——跟着这条车队行进的方向。
江予放下车帘。
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
那个人的跟踪方式很熟练——不是那种紧追不舍的生手。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远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那个位置有一个移动点;速度稳定,不会因为车队的快慢而明显变化;没有在视野里停留太久的时间,偶尔出现,偶尔消失,像是在利用地形的遮挡自然地出现和隐没。
不像普通的贼匪。贼匪跟踪一般会离得更近、更急,因为他们怕跟丢猎物。
这个人不怕跟丢。说明他对这条路很熟,或者他知道车队的目的地是什么——他不需要紧追不舍,因为他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这个认知让江予心里微微一沉。
如果是冲自己来的,那只有一个解释:有人知道他要去江家,所以只要跟着他,就一定能等到机会。
不怕跟丢的跟踪者——要么是熟悉地形的高手,要么是知道终点的内线。
后者比前者更麻烦。
因为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不止一个人。有人在前面报信,有人在后面跟着,前后呼应,才能确保不会把人跟丢。
江予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中午的时候,车队在一个小镇上歇脚吃饭。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面馆和小饭铺。宋晓找了一家看起来还干净的店,张罗着让护卫们分批进去吃饭。他自己和江予坐在靠门的位置,各要了一碗面。
等面的时候,江予又看了一眼来路。
街上人不多。大部分是镇上的居民,偶尔有挑担的路人穿过街道。没有看到那个一路跟着的黑点。
但他知道那个黑点就在某个地方。不是消失了,只是藏起来了。
"你看什么呢?"宋晓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什么。"
"你今天怎么老出神?"宋晓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个人的碗里倒了些茶汤,"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有点。"
"我就说那个客栈的床太硬了。"宋晓完全没有多想,自顾自地说,"今晚找个好点的地方住,反正也不差那点钱。"
江予没有反驳。他低下头,把碗里凉好的面拌了拌,夹起一筷子吃了。
面馆老板的手艺一般,面有点硬,汤也咸了。但两个人都吃得很干净。
结账的时候,宋晓和掌柜的多聊了几句,问前面那段山路好走不好走。掌柜说前两天下了场雨,路有点滑,但问题不大。
江予站在门口等着。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的一棵大树上。
树的阴影里没有人。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人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来自某个特定的方向,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存在感,说不清道不明,但他就是知道。
他移开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宋晓从店里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柜说前面那段路过了就好走了,天黑前能到脚店。"
"嗯。"
车队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段和上午不太一样了。官道逐渐收窄,两旁的田野慢慢变成了丘陵,道路开始有了起伏。路面上有一些前两天下雨留下的泥泞痕迹,干了大半,但偶尔还能看到几处水洼。
车速慢了一些。
江予仍然坐在马车里。他换了一个位置,从车厢的前部挪到了后部,这样他不用掀帘子也能从车厢后方的缝隙中看到后面的路。
那个黑点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上午更近了一些。可能是路窄了,能隐蔽的地方少了,对方不得不稍微拉近距离才能保持视线。也可能是因为过了中午,日头偏西,光线的变化让跟踪者不得不调整位置。
江予看着那个黑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出现。消失。再出现。
对方的节奏很稳定——出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消失在一段树丛后面,再过一盏茶左右,又在另一个路口出现。
这个间隔说明对方对这条路很熟悉,知道哪个位置能看见、哪个位置会被遮挡。
江予放下心头的疑虑——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的。是一个长期在这条路上活动的人,或者是一个非常擅长跟踪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开始想下一步。
他不能直接告诉宋晓。不是不信任——是说了也没有用。车队有二十来个护卫,但对方只有一个人,护卫们不会把一个人当回事。宋晓也不会。他只会觉得是哪个不开眼的小贼,随便派两个人去赶走就是了。
但江予知道,一个人比一群人更麻烦。
一群人跟踪,目标大,容易暴露,行动慢。一个人跟踪——一个人,能保持这样的节奏和距离,说明这个人要么是极有经验的老手,要么是替某个势力做事的探子。不管是哪种,贸然打草惊蛇只会让对方缩回去,然后换一个更隐蔽的方式继续。
他需要先知道对方是谁的人。
是江家的吗?——有可能。他作为江家二公子要回去,江家派人在路上暗中观察他、确认他的动向,说得通。但如果江家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直接派人到临江城接他就行了,不需要这样鬼鬼祟祟地远远跟着。
那就不像江家的手笔。
是二管家的人吗?——也有可能。二管家在宋家多年,在临江一带有眼线。那些人从商会里听到江予要离开的消息,一路跟上来,也不是没可能。但二管家的目的是杀他——上次在山路上已经动过一次手了。如果真是二管家的人,跟踪之后呢?是不是还会有第二次?
江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至少——要先确认对方有没有同伴。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车队走到了那段山路前。
说是山路,其实也就是一座不算高的小丘,路从丘上翻过去,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和杂树林。路面上铺着碎石,但前两天的雨把碎石冲散了一些,露出下面的黄泥,有些地方泥泞未干。
宋晓从前面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路有点滑,慢点走。"
护卫们应了一声,车速明显降了下来。两匹马吃力地拉着车上坡,车夫的吆喝声和马匹粗重的喘息混在一起。
江予在马车里扶着车厢壁,随着车身的摇晃调整着重心。
他从后方缝隙里看了一眼——那个黑点还在。但在上坡的时候消失了,可能是因为这段山路弯道多、树丛密,对方不得不绕更远的路来保持隐蔽,也可能是因为对方知道车队走不了多快,不需要跟得太紧。
马车爬上了坡顶。
从坡顶往下看,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夕阳在远山顶上挂着,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山下是一片平缓的谷地,一条小河在谷底闪着粼粼的光。官道沿着河岸延伸,在炊烟和暮色中蜿蜒向前。
宋晓在坡顶勒住了马,等马车上来。
"好看吧?"他指着远处的山和河,对掀开帘子的江予说,"上次我走这条路的时候也是傍晚,和现在差不多。"
江予看着那片夕阳,没有说话。
他也在看下面的路——谷地开阔,视野好,但也意味着藏不住人。在谷地里,一个人要想不被发现地跟踪一支二十来人的车队,几乎不可能。
他有一个猜测:对方不会跟下来了。至少不会在谷地里跟。要么留在山坡上等天黑,要么绕另外的路在前面等。
这个猜测,让他心里的某个地方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知道,对方不会就这么放弃的。只是换一个方式。
"走吧,下去找个地方扎营。"宋晓一夹马腹,率先下了坡。
车队沿着山路慢慢下行,碎石在车轮下哗啦啦地响。
天色暗下来了。
宋晓在谷地边缘找了块空地,靠着小河,地势平坦,旁边还有几棵大树可以拴马。他指挥着护卫们扎营——几个护卫去拾柴火,几个护卫把马车围成一个半圆挡风,还有人拿着水囊去河里打水。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江予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天的腿脚。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掬了一把水洗了洗脸。河水很凉,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洗完脸,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蹲在河边,借着弯腰的姿势,目光越过河面,扫了一眼对面的山坡。
山坡上静悄悄的。树木的阴影在暮色中连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江予知道,那个黑点就在那里。不是山坡上,就是更远的地方。没有离开。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了营地。
护卫们已经生起了火。枯枝在火堆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有人从车上搬出了锅,架在火上烧水。有人拿出干粮,在火上烤热了,分给大家。
宋晓坐在火堆旁边,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看到江予走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坐。烤烤火,晚上凉。"
江予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靠近火堆。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今天赶了大概……"宋晓算了算,"三四十里路吧。明天再走一天,后天上午就能到渡口。"
"嗯。"
"渡口那边有条街,有吃的有住的,咱们在那里歇一晚,然后找船过江。"
"好。"
宋晓看了看他,忽然笑了:"我发现你这几天话越来越少了。以前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说句子。现在倒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江予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行,不说就不说吧。"宋晓收回目光,从火堆边的石头上拿起一块烤好的饼,掰成两半,递给江予一半,"吃吧。虽然硬了点,但顶饿。"
江予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烤得有点焦,边缘微微发苦,但里面的面香被热气烘出来了,嚼起来有几分韧劲。
他慢慢地吃着。
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目光从火堆上越过,投向营地外的黑暗。
那片黑暗很纯粹,没有光,没有轮廓,像一堵黑色的墙。
他知道,那里有人。
那个人现在也许正伏在某个树丛后面、趴在某块石头旁边,看着这边的火光,数着火堆边有几个人的影子,确认着哪些人还在、哪些人到了帐篷里。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打算做什么。
是在等一个时机靠近?是在确认方向明天继续跟?还是——在等更多的同伴?
江予咬了一口饼,慢慢地嚼着。
他也在等。
他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只要对方动了,他就能看到。
他这个人,没有别的长处,就是等得起。
等天色暗下去,等周围的人都走了,等人不注意,等一个可以行动的时刻。
有些人等不住,会提前动,会露出破绽。他等得住。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宋晓。宋晓已经把饼吃完了,正靠在马车轮子上,半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了几分。
江予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饼。
他仍然没有告诉宋晓。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就算他说了,宋晓也帮不了他。
宋晓能做的,顶多是派几个护卫出去搜一圈,或者让大家轮流值夜。但对方既然敢一个人跟上来,就不怕被护卫发现。而且,一旦护卫们开始搜人,对方就会知道——他们发现他了。那他就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更隐蔽的方式继续。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让对方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
这样,对方才可能放松警惕,才可能露出破绽。
江予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枯枝。
枯枝很快就被火焰吞没,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同一时间,江北。
一封快信在黄昏时分送到了江家府邸。
送信的人没有走正门。他绕到东侧角门,从门缝里递了一封信进去。角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接过去,又合上了。
信在几个人的手里转了一道,最后落在了一间书房里。
书房不大,布置得很素——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水静则明"四个字。书案上放着一盏灯,灯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把三四尺方圆的地方照得透亮。
江鸣坐在书案后面,看完了信。
他没有立刻放下信纸,而是拿着它,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的字不多,寥寥几句话,但他看得不慢也不快——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而不是在领会整段的意思。
"二公子已至临江。同行有宋家少主及其护卫约二十人,已备车马,不日将渡江北归。"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标记——是江家在临江城的眼线。
江鸣把信放在书案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按了按。
他看起来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容貌和江予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分明一些——下颌线更硬,眉骨更高,眼神不像江予那样收敛内藏,而是带着一股长兄的沉稳和审视。
他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
"父亲那边知道了?"他问。声音不大,但很平稳。
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微微躬了躬身,答道:"家主已知二公子启程,这封临江来的信——还未呈报。"
江鸣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信放进书案的抽屉里,合上了盖子。
"不必报了。"他说。
门口的侍从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了一声"是",就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灯芯烧了一会儿,轻微地爆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江鸣坐在书案后面,没有再看书,也没有再做别的事。他只是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灯上,看着灯火安静地跳动着。跳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的夜色已经降临了。江北的夜比江对岸更安静一些,远处只能看到零星的灯火和黑沉沉的屋檐轮廓。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气息,微凉。
他看着夜色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色中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了。
护卫们分了两班轮流值夜——上半夜和下半夜。老周安排好了轮次,头一班的人在营地周围坐了一圈,有的靠在树上,有的坐在石头上,刀搁在膝盖上,眼睛扫着黑暗。第二班的人已经钻进帐篷里,呼噜声不大不小地传了出来。
宋晓也进了帐篷。他喊江予一起进去,江予说想在火边再坐一会儿,他就自己先进去了。进去之前还叮嘱了一句:"别坐太晚,明天还要早起。"
"知道。"
火堆边上只剩江予一个人。
他坐在火堆旁,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火光照在周围的黑暗中,把他身周不到一丈的范围照得通亮——但一丈之外,就是沉沉的黑暗。
夜虫在草丛里鸣叫着。河水在不远处哗哗地流着。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叫声从远处的山坡上传过来。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一个正常的、安宁的、赶路途中的夜晚。
但江予知道。
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在那一丈之外的黑暗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这里。
也许是两个人。
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坐着,继续等。
他总不能一辈子不睡觉。对方也总不能一辈子不行动。
总会有一方先动。
他在等那第一动。
他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看着它被火吞没,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火光,投向营地外的黑暗。
火光跳了一下,他的眼睛没有被照亮。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很安静——不是那种恐惧的安静,也不是那种紧张的安静,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那里,但我不会让你知道我发现了你"的安静。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火堆吹得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江予没有动。
他在等。
他知道,天亮了之后,一切还会继续——那个人还会在,车队还会走,宋晓还会笑着说话,路还会在脚下延伸。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从他在临江城那个窗缝里看到巷口的黑影开始,从他听到那些不同于一般人的脚步声开始,从他意识到有人在暗处注视他开始——
这趟归途,就不再只是一条回家路了。
暗处有眼睛。而他,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火堆燃到了最旺的时候,然后慢慢弱了下去。
江予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灰土,走进了帐篷。
宋晓已经睡得很沉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帐篷里没有点灯,只有营地外面映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江予在他旁边躺下,面朝着帐篷口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外面的声音。
值夜护卫的脚步声,在营地周围缓慢地走过去,又走回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河水的流淌声从不停歇。
在这些声音之下——他听不到任何不属于夜色的声响。
但他知道,那双暗处的眼睛,还在那里。
他没有闭上眼睛那么快。
又过了许久,他才让自己沉入睡眠。
明天还要赶路。后天还要过江。
——他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天亮了。
晨光最先照在河面上,把水面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青草味和泥土味,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护卫们陆续醒来,收拾帐篷,套车,生火做早饭。老周清点了一下人数和物资,向宋晓报告说一切正常,昨晚没有异常。
"当然没有异常。"宋晓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这条路我走了好几年了,从来就没出过事。"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江予正蹲在河边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一夜未散的困意消散了大半。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山坡。
山坡上,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在林间缭绕成一层薄薄的白纱。
在雾气和树影之间——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很模糊,一闪而过。可能是晨雾被风吹动时造成的一种错觉,也可能是林中某棵树的树影在晨光里的形状。
但江予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个人还在。一整夜,没有离开。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营地。
宋晓递给他一碗热粥和一块干粮:"趁热吃。"
江予接过来,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慢慢地喝着,视线落在碗里冒着热气的粥面上,像是在专注地做着"喝粥"这一件事。
但他的耳朵在听着周围的声音。
马匹的喷鼻声。护卫们收拾行装的动静。宋晓在一旁与老周商量今天的路线。锅碗碰在一起的清脆声响。
在这些声音里——没有多出来的那个声音。
对方藏得很好。
车队在辰时前后收拾完毕,重新上路了。
江予上了马车。他没有回头看那片山坡。他知道不需要回头看——只要往前看,继续往前走,那个在暗处的人,迟早会再次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碾压在碎石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阳光比昨天更烈一些,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热烘烘的。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在想那个人是谁。
他在想——如果他是那个人,他接下来会怎么跟?
前面的路越来越开阔,到了渡口附近,人烟会越来越多。一个人在人多的地方反而不容易暴露——他可以混在往来的旅人中,假装是一个同路的行人。过了江之后,江北的城镇更密,街道更复杂,跟踪起来也更方便。
所以,这个人不会在过江之前动手。
如果要动手,只能是在——
江予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路上。"
渡口之前。
在那段不长不短的山路上。
或者是在某一处人烟稀少的路段。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马车继续向前,阳光越来越亮,把路面晒得发白。江予坐在车厢里,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晃着。在他身后的某处,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辆马车的轨迹——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不紧不慢地跟着,等着。
等一个它认为合适的时机。
而江予也在等。
等着看看——那双眼睛的主人,到底是谁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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