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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血色计时9

“现在,放下起落架。就是你右边那个有轮子图标的按钮。”

“很好,轻轻向后拉控制杆,让机头上仰。”

佘蚺站在「翡翠」上,她伫立在夜空中,晚风呼啸卷起衣角,蚕食着暖意。夜色如墨,她的身影是唯一的亮色,像一座指路的灯塔。

她抬头看着天际以不正常角度俯冲,越来越近的银色光点。

“江岁和,我看到你了。”声音在风里打了个趔趄,模糊到有些不真切。

“我也看到你了。”

“我就在这里,等你。”

“也许你不应该站在那里。”江岁和的眼眶倏地红了,哽咽连同涌上来的酸涩一起,克制地咽了回去。

“相信你自己,你会做得很好。”佘蚺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试图盖住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开着缓解气氛的玩笑,“需要我举一张写着你名字的牌子迎接你吗?”

“闭嘴吧你。”

近了,更近了!跑道灯光连成指引的虚线。

轮胎撞击地面的一刹那,剧烈的震动和轰鸣透过机体传来。

江岁和的身体被安全带牢牢勒住,又重重弹回座椅。她能感觉到「银梭」在跑道上颠簸,她握住操纵杆,凭着直觉与手册上学来的知识要点,对抗着惯性,缓缓将反推器按到底。

速度,在摩擦与制动中被剥夺。

滑行…颠簸…逐渐平稳…停住。

机头前方不到十米,正是佘蚺站立的位置。

她做到了。

佘蚺默默松了一口气。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静谧漫了上来。可这静里没有安宁,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干涸的虚无。

劫后余生,江岁和紧绷到极致的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不是慢慢松的,是“啪”地一下——断了。

她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可以哭得这么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颤抖,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地从眼眶里溢出,模糊了视线,又迅速被新的泪水冲刷干净,宛如一座悄然崩塌的雪山,外表完好,内部早已溃不成军。

等她调整好情绪,舱门解锁,液压装置发出轻微的嘶鸣。

夜风裹挟着冷气灌了进来,江岁和解开安全带,扶着把手想要起身,腿却一阵发软。

“欢迎回到金南区。”

柔软的怀抱稳稳地托住了江岁和,她埋在佘蚺颈窝,闻着无比熟悉的味道,眼眶下意识地泛酸。

被佘蚺清冽的气息包裹着,江岁和前所未有地心安。

所有危险,所有磨难,所有命悬一线的惊悸,在这一刻,找到了可以停靠、可以信赖的港湾。

“第一次开飞机感觉如何?”

江岁和难以排解的情绪被佘蚺尽数承接,她清晰地感受到佘蚺的胸腔因为说话而震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在几秒钟后才抬起头,眼尾微微泛红,睫毛上沾着氤氲的潮湿,嘴角弯起一个小小得意的真实弧度,笑容像是冰封湖面裂开的第一道春痕,带着乍暖还寒的温润生机。

江岁和轻声回答:“还不错。”

佘蚺低头在她含泪的笑脸上停留片刻,惯常的冷硬连带着融化了些许,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然后慢慢松开,扶着江岁和站稳。

短暂的温情被拉回到残酷的现实,江岁和眼底的柔软褪去,开始思考。

这次空中刺杀,手法专业狠辣,能调动不明战机并同时入侵神谕,绝对不是如今树倒猢狲散的李彻能够轻易做到的。

他狗急跳墙是不假,但是,亦无法排除他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十分清楚自己动了多少人的蛋糕,恐怕其中不知有多少人默默地开了绿灯,想趁着这次机会将她除之而后快。

她的好父亲又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呢?

还没理顺线索,一旁等候多时的程秋岚顾不上其他,匆忙汇报:“江总!老江总……江萧落先生,在返回宅邸的途中遭遇了恐怖袭击,现已送往中心城联合医院抢救,情况很不乐观!”

她刚惊险落地,江萧落遇袭的噩耗紧接着传了过来。

一石二鸟?还是祸水东引?或者,只是混乱序幕的又一个血腥注脚?

江岁和不免头疼,一环套着一环,没完没了。

“对了,给第七卫队的家属准备抚恤金,如果他们遇到困难第一时间进行干预。加班辛苦了,给所有员工发放双倍的季度奖金。”

“好的。”

如果她做什么事都是错的,那就意味着,她什么都可以做。凭什么由他们判定是非对错,他们又算得上什么东西?

忘忧酒馆——

江岁和无暇他顾,佘蚺也被搅得睡意全无,索性找了个熟悉的地方,让自己放松放松。

忘忧顶层,权力和金钱才是入场券。

推开门,外界的喧嚣被一道精美的隔音门屏蔽,低沉而富有质感的爵士乐像融化的黄油般流淌在空气中,风头无两的当红歌手柔声歌唱,增添着悦耳的背景音。

光线是这里最昂贵的装饰,它吝啬地掠过宾客的脸庞,只留下朦胧的侧影。

或许,看清面容是失礼的,保持适度的神秘才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墙上挂着的是不知名却极具张力的当代画作,吧台后的酒架上陈列着的是叫不出名字、但瓶身设计极具艺术感的小众烈酒。

丝绒沙发围成一个个私密的半弧形,邀请着来宾卸下防备。

服务生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马甲,穿梭时脚步无声,她们总能在你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酒杯之前准时出现,续上一杯不多不少的酒水。

大家都有自己的领地,或是吧台的一角,或是卡座的深处。他们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几声克制的轻笑。

佘蚺不属于任何常客的圈子,能在这里占据一隅,纯粹是因为她……认识忘忧的老板。

她靠在宽大到足以陷进去的沙发里,调酒师贴心递上一杯今日特调,借着聊胜于无的酒意,佘蚺闭眼小憩。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佘蚺懒得睁眼,能出现这里的,大都是要脸面的,有点小摩擦酒保会出手制止的,抱着听八卦的心态,她侧起耳朵聆听。

满身酒气的男人摇晃着身子,大摇大摆地抓起歌手的手腕,抬手就是一个熊扑。

歌手显然是吓到了,轻声惊呼通过身前的麦克无限放大,她也没想过会遇到如此失礼的客人。

酒保训练有素,几个呼吸间轻而易举地制止,架着他要把他丢出去。

醉酒男浑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台上的歌手,满是令人不适的觊觎与肮脏,嘴里嘟囔着挑衅。

“松开!!!”

“多少钱?你开个价!今晚,我要听你的曲儿,哈哈哈哈……”

更多污言秽语还没说出口,佘蚺实在嫌他吵闹得厉害,夹起酒桶里的冰块射向对方的太阳穴。

小插曲平息,顶层再次回到原本的氛围,仿佛方才的意外只是假象。

这时,里间的门缓缓推开,酒馆的主人姗姗来迟。

是一位极有韵味的女子,沙漠色的亚麻衬衫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浑身上下干净得没有任何饰品。

长发如瀑,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下巴微收,像一只站在高处的鸟,俯瞰着自己的领土。她站在那里,高挑,纤细,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爆发力。

走路时步幅不大,鞋跟敲击地面不是“哒哒哒”,而是“嗒……嗒……嗒”,间隔均匀,像是不愿惊动猎物的踱步。

颜色浅淡的眼睛扫视全场,冷,但不刺骨;矜贵,但不傲慢。

花酒无视了此次闹剧,也没有向客人们聊表歉意的意思,袅袅婷婷地坐到了佘蚺对面,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烈酒。

歌手挽起耳边的碎发,像一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白荷,不妖娆,不刻意,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柔美,看到了只会觉得舒服。

她浅笑盈盈地拿起酒杯,目标明确地走向佘蚺,“刚刚谢谢你帮我解围。”

“我叫凉意。”她补充道。

佘蚺并不认为凉意是在和她说话,任由她端着酒杯举在空中。

花酒饮了一口酒,视线轻飘飘的,却是警告,“你该感谢的是酒保。”

凉意吃了个哑巴亏,自觉无趣转身离开。

“吃火药了?心情这么差。”

佘蚺撑着脑袋,侧过脸问花酒。

“颜曼呢?好久没她的消息了。”

花酒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仰头一饮而尽,动作依旧优雅,眉宇间说不尽的倦怠与颓唐。

“别提她。”

“又吵架了?”

花酒垂下眼睫,汹涌的泪意几近决堤,又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再抬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近乎灰败的黯淡。

佘蚺嗅到了她跌宕起伏的情绪,暗暗诧异,看来这次挺严重的。

她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良久,才说了一句:“我们还有以后吗?”

话很轻,可重得连空气都胶着了几分。

佘蚺没有追问,碰了一下花酒的酒杯,安静地陪伴。

临走前,佘蚺拍拍她的肩膀,“会好的。”

凉意幽怨地目送佘蚺离开后,意兴阑珊地坐到她的位置,“说实话,你挺没劲的。”

“离她远点,这趟浑水你自己淌就够了。”

凉意不满意地摇头,“怎么是我一个人呢?我的好盟友!”

“今天的事,仅此一次,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小动作,下不为例。”

“你们混形啊……”凉意唏嘘不已,“还真是循规蹈矩,呆板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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