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听雨楼,像是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书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裴清寒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老长,扭曲得如同鬼魅。
燕辞镜蜷缩在软垫上,呼吸均匀。但他并没有睡着。
那股味道……太浓了。
是血腥味。
很淡,混杂在雨水的潮气和檀香的味道里,几乎难以察觉。但作为一只猫,他的嗅觉被放大了无数倍。那股铁锈般的腥甜,正源源不断地从裴清寒身上传来。
不是外伤。
如果是外伤,他会闻到腐肉或者灵药的味道。这股血腥味……是内里的。像是强行压制住的伤口崩裂,又像是……刚刚杀过人。
燕辞镜微微睁开一条眼缝,透过浓密的睫毛,悄悄观察着裴清寒。
那个男人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正在擦拭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很短的匕首,刀刃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刀柄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有些眼熟。
燕辞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太华宗的制式匕首。专门用来处决叛徒和妖魔的“断魂”。
裴清寒怎么会有一把太华宗的断魂?
更让燕辞镜心惊的是,裴清寒擦拭匕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他的眼神专注而迷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喜欢吗?”
裴清寒突然开口,头也不回。
燕辞镜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装睡。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裴清寒转过身,将匕首和丝帕一起放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软垫旁,蹲下身,看着燕辞镜。
“喵……”
燕辞镜只好睁开眼,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叫了一声。
“做了噩梦?”裴清寒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指尖冰凉。
燕辞镜蹭了蹭他的掌心,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伤口。但他摸遍了裴清寒的手臂和胸口,都没有发现任何破损。
那血味是从哪里来的?
“饿不饿?”
裴清寒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试探,站起身走向门口,“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喵。”
燕辞镜叫了一声,跳下软垫,跟在他身后。
裴清寒走出书房,沿着回廊往厨房走去。夜色深沉,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燕辞镜跟在他脚边,每走一步,心中的疑惑就加深一分。
四周很安静,静得有些诡异。
听雨楼平时虽然也不喧闹,但至少还有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可今晚,整个楼里死寂一片,连平日里最爱叫的几只灵犬都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除了雨水和血腥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那是……符纸燃烧的味道。
裴清寒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
“喵?”
燕辞镜跟进去,却发现厨房里空荡荡的。炉灶是冷的,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很久没人用过了。
“奇怪,明明放在这里的。”
裴清寒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
燕辞镜跳上灶台,四处张望。
突然,他的目光被灶台角落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块碎布。
很小的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夹杂在柴火堆里。那布料的颜色……是太华宗特有的月白色。
燕辞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爪子,拨开柴火,将那块碎布扒拉出来。
那是一块衣角,边缘烧焦了,上面还绣着半个“华”字。
太华宗弟子的服饰。
为什么会有太华宗弟子的衣物碎片出现在听雨楼的厨房里?
而且还是在柴火堆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难道说,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并不是受伤或者烧符纸的味道……
而是……有人在这里,处理了尸体?
“找到了。”
裴清寒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燕辞镜吓了一跳,连忙将那块碎布藏在爪子下面。
裴清寒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带着笑意:“就知道还有存货。这是前两天刚做的桂花糕,还有一条清蒸鲈鱼,给你当夜宵。”
他走到灶台前,弯腰去拿盘子。
“喵呜……”
燕辞镜心虚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退。
裴清寒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目光,落在了燕辞镜身后的柴火堆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燕辞镜爪子下面,那块露出一角的碎布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燕辞镜屏住呼吸,琥珀色的瞳孔紧紧盯着裴清寒。
这一刻,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怎么了?”
裴清寒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将桂花糕和鱼放在灶台上,笑着说道,“是不是饿坏了?连柴火都想啃?”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燕辞镜的脑门。
“喵嗷!”
燕辞镜吃痛,叫了一声。
“吃吧。”
裴清寒将鱼刺挑干净,把鱼肉放在盘子里,推到他面前。
燕辞镜看着那盘鱼肉,却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裴清寒。
那个男人正靠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自若地喝着。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么不吃?”裴清寒问道,“不合胃口?”
燕辞镜看着他,突然伸出爪子,将那块碎布扒拉了出来,推到裴清寒面前。
裴清寒喝茶的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月白色的碎布。
“喵。”燕辞镜叫了一声,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警惕。
裴清寒沉默了片刻。
厨房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突然,裴清寒笑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那块碎布,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原来你发现了这个。”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这是……”裴清寒将碎布放在灶台上,用两根手指夹着,“……太华宗弟子的衣物。”
他转过头,看着燕辞镜,眼神里没有丝毫躲闪。
“今天下午,有三个太华宗弟子潜入听雨楼,试图盗取‘镇魂玉’。”
镇魂玉?
燕辞镜愣住了。
那是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块玉?
“我让人把他们……处理了。”
裴清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处理了?”
“嗯。”裴清寒点了点头,“就在这个院子里。为了不弄脏地方,我让人把他们烧了。”
烧了……
燕辞镜看着那块碎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那股焦糊味,想起了那股血腥味。
原来……是这么来的。
“怎么?吓到了?”
裴清寒蹲下身,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脑袋。
燕辞镜下意识地躲开了。
裴清寒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眼神暗了暗,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你毕竟是太华宗养大的。看到同门师兄弟死了,心里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同门师兄弟?
燕辞镜看着他,脑海中那个可怕的念头再次浮现。
如果……如果我本身就是个怪物呢?
如果我注定要亲手杀死你呢?
“辞镜。”
裴清寒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喵?”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杀了很多人,你会恨我吗?”
燕辞镜看着他。
这个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了平日的伪善与算计,只有真诚与……一丝恳求。
“喵……”
燕辞镜叫了一声,跳上灶台,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裴清寒的手指。
裴清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燕辞镜的额头,声音沙哑:“真乖。”
“不管我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坏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我可以变成真正的恶魔。”
燕辞镜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但他能感觉到,裴清寒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意,正在慢慢消散。
“好了,吃东西吧。”
裴清寒将他抱起来,放在食盒上,“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燕辞镜缩在食盒里,看着裴清寒走出厨房。
厨房的门关上了。
黑暗中,只剩下他和那盘鱼肉。
他低头看着那块碎布,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就在这时,厨房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了。
一道黑影从窗外闪了进来,落在灶台上。
那是一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喵?!”
燕辞镜炸毛,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黑衣人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灶台前,拿起那块碎布。
他将碎布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倒出一些红色的液体在碎布上。
那是……血。
新鲜的血。
“好了。”
黑衣人低声说道,“鱼目混珠,做得不错。”
他将染了血的碎布重新扔回柴火堆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贴在灶台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要走。
“喵嗷——!!!”
燕辞镜大叫一声,猛地扑了上去。
他不知道这个黑衣人在做什么,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黑衣人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刀。
燕辞镜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堪堪避开了刀锋。但他毕竟只是一只猫,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尾巴尖被划出了一道血口。
“嘶——”
他落在地上,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竟然没死?”
他举起刀,就要再次动手。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谁?”
裴清寒的声音传来。
黑衣人脸色一变,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烟,钻入地砖缝里,消失不见。
“辞镜?!”
裴清寒冲进厨房,看到燕辞镜正缩在灶台角落里,尾巴上流着血。
“怎么了?”
他连忙跑过去,将燕辞镜抱起来。
“喵嗷……”
燕辞镜叫了一声,用爪子指着灶台上的那封信。
裴清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封很普通的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
那是一只眼睛,中间有一个红色的十字。
“这是……”
裴清寒眯起眼睛,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魔教教主的密令。”
他低声喃喃,随即转过头,对门外喊道:“来人!”
两个黑衣护卫立刻出现在门口:“圣僧。”
“封锁听雨楼,所有人不得进出。”裴清寒冷冷地说道,“另外,把所有的人都叫到大厅集合。”
“是!”
护卫领命退下。
裴清寒抱着燕辞镜,走到灶台前,拿起那封信。
他没有拆开,而是直接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信纸燃烧起来,发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在火焰吞噬信纸的最后一刻,燕辞镜看到了上面的一行字——
“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想要保住他的命,就拿‘钥匙’来换。”
钥匙?
什么钥匙?
燕辞镜抬起头,看着裴清寒。
裴清寒看着燃烧的信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看来,有人想玩猫鼠游戏。”
他转过头,看着燕辞镜,眼神变得温柔:“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保护我?
燕辞镜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辞镜。”
裴清寒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喵?”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骗了你,你会杀了我吗?”
这句话,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燕辞镜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裴清寒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在那双眸子里看到温柔,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会。”
他听见自己说。
“为什么?”
“因为……”燕辞镜想说“因为你现在是我的暖炉”,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裴清寒看着他,眼眶竟然微微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燕辞镜的额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真乖。”
他将燕辞镜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将这只猫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只要你在,我就无所畏惧。”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而在听雨楼的大厅里,所有的弟子都已经集合完毕。
他们站成两排,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裴清寒抱着燕辞镜,走到大厅中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一个身穿灰衣的弟子身上。
那个弟子,正是平日里负责厨房杂务的哑巴。
“出来。”
裴清寒冷冷地说道。
灰衣弟子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裴清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灰衣弟子吓得浑身发抖,拼命磕头:“圣……圣僧饶命!圣僧饶命啊!”
“说。”
裴清寒只说了一个字。
灰衣弟子不敢隐瞒,颤颤巍巍地说道:“是……是一个黑衣人。他说……他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杀了我全家。”
“他在哪里?”
“他……他让我把信放在灶台上,然后……然后就走了。”
裴清寒眯起眼睛:“走了?”
“是……是的。”
裴清寒沉默了片刻,随即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看来,是我想错了。”
他低声喃喃,“这并不是什么猫鼠游戏。”
“这是一场……鸿门宴。”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灰衣弟子。
“你走吧。”
“啊?”灰衣弟子愣住了。
“离开听雨楼,走得越远越好。”裴清寒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你的家人,永远不要回来。”
灰衣弟子不敢多言,连忙磕头谢恩,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裴清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想用这种小把戏来骗我?”
他低声喃喃,“魔教教主,你的手段……未免太低级了。”
他转过身,看着怀里的燕辞镜。
燕辞镜缩在他的怀里,看着他。
这个男人,此刻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但眼神却冰冷得可怕。
“辞镜,我们回去睡觉吧。”
裴清寒抱着他,走出了大厅。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声音。
而在听雨楼的某个角落,一面铜镜静静地躺在那里,镜面上,映照出一个诡异的笑脸。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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