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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知我心[番外]

“大哥,大哥!今儿劫道可撞着条大鱼!”

周胜一行人兴高采烈地上山时,宋景玄正于演武场中练剑。

他收剑归鞘,随意地拭去额角汗珠,大步往寨门而去。几个半大孩子正绕寨追逐嬉戏着,见了宋景玄怯生生地止步唤道:“大王。”

宋景玄顺手揉了把其中一个孩子的发顶,从衣袋里掏出几块麦芽糖分了。孩子们得了糖,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蝉鸣声聒噪,周胜满面是汗,话音却是止不住地兴奋:“大哥!今儿弟兄们可给你带了件宝贝上来!”

宋景玄未有多少期待,只懒懒地抬目看去。

周胜往旁边一闪,邀功般地扬臂用掌将那“宝贝”指与他瞧。

只见几个弟兄嘿咻嘿咻地抬着顶轿子,在寨门前方落下轿来,笑嘻嘻唤道:“大哥。”

“什么宝贝还用顶轿子装着?”宋景玄挑眉,倒真生出了兴味来。

他跨步过去,一把掀起轿帘,待看清后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位姑娘。

那姑娘瞧着不过十六七的年岁,生得面若芙蓉目若秋水,肤色白皙明洁,乌云般的墨发半垂落在肩头。她不料轿帘会突然被掀起,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偏过了脸去。

炽烈的日芒斜照进去,她眸中似还盈着水光,更显清婉端秀。

“我、我...姑娘...你...”宋景玄语无伦次,只觉双颊烫得厉害。

偏周胜还在旁憨笑道:“咋样啊大哥,好看吧?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宋景玄猛地放下帘子,长吸了一口气,掣剑在手,“胆儿肥了是吧?敢强抢民女了?!”

周胜一个跳脚躲开了去,急哄哄道:“冤枉啊大哥!”

宋景玄哪里听他说话,扬剑便欲要清理门户,“还给我狡辩!”

寨门不知在何时就围满了人,有摸不清状况的见此也都哄笑起来。

正追间,那笑闹声倏然就变小了。宋景玄察觉到什么,扭面回望——

一只纤纤素手挑起了轿前的帘子,视线里继而是一只尖头绣兰花锦鞋,一围丁香色软纱裙摆...那姑娘从轿中下来,步摇蝶钗微微晃动,怯怯地抬目扫了宋景玄一眼,福身低唤道:“宋公子。”

“公子?哈哈哈哈哈——”人群轰然爆出笑声,惊起一阵林中飞鸟。

晏星涨红了脸,只道是她说错了话,忙又唤道:“宋大王。”

怎料那笑声不减反增,直撞耳膜,甚还夹杂着好些声“压寨夫人”,慌得晏星只低首揪紧了衣裙,不敢再言语了。

那两声直唤得宋景玄心脏乱跳,脸颊忽又热了起来,早把那什么周胜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他把眼冷冷一横,还在哄笑的众人立时噤了声。

宋景玄收剑走来,又在距晏星几步之遥处驻了足,声音被放得轻:“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是何方人氏?”

晏星默了默,嗓音犹带着几分怯意:“小女晏氏星,家父乃山下安川县中塾师。”

周胜终于寻了机会插话进来,颇为冤屈地道:“大哥,这真不怪俺啊!是那庞家的二世祖欺男霸女,求亲不成,就要强抢人家女儿去做妾,恰在道上给俺弟兄们碰着了,杀了几个人,连人带轿给大哥抬上来了。”

他直直地盯着宋景玄瞧,仍是一副求夸赞的模样。

“如此。”宋景玄颔首,“那庞家为恶也非是一两日了。”

说完他就反应了过来,侧身扶额。

说来说去这不还是抢吗...

忽听守山门的小喽啰急来禀道:“大哥!庞家的人带官兵围在了道口!”

“呦呵,”周胜捋袖,气愤道:“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还真敢来啊?”

他拱手便向宋景玄请命:“大哥,让俺带人下去,准把他们打个屁滚尿流!”

“不,”宋景玄扬手让他止话,面色冷厉,“我亲自去。”

一众人抄了家伙赶往山下,远远就听庞梁带头喊道:“宋景玄强抢民女,天理难容!还不速速交人,让晏家父女团聚!”

山门前除却被找来充场子的官兵,还有不少被这动静引来的百姓,正指着庞梁交头接耳。

“扯你的鸟蛋!”周胜头一个忍不住,“分明是你强抢民女被俺们撞见!”

“谁能作证?”庞梁冷嗤一声,“晏姑娘眼下就在你们寨中,这便是铁证!”

宋景玄哪欲和他闲攀扯,按在剑柄上的手正要拔剑,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我能作证。”

晏星竟不知在何时跟来了山门。

山寨中人纷纷向旁退去,给她让出了一条道来。晏星款步而行,在与宋景玄并肩时站住,努力使嗓音平稳:“庞公子,孰是孰非,孰黑孰白,你心中自是清楚。”

“你几番搅扰纠缠不算,更是趁家父授业之际破门而入,欲要强掳我而去。”说着,她抬手提起一物,“此正是你庞家家仆的腰牌。若非是你庞梁存有歹心,此物如何会被我强拽在手?”

她语气渐快,条理清晰,“你口口声声言说宋大王抢我上山,若果如此,我安能在此时此地与你陈词?你此举分明是欲颠倒清浊,以快私欲!你庞家横行霸道非止一载,乡民皆知。而今紧追不舍,是想要夺了我这条命才肯罢休吗?”

一番话说得庞梁目瞪口呆,一时竟是言语不得。那围观的百姓又是赞同又是怜惜,相议声渐大,戳得庞梁面色青白不定。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晏星道:“好啊!亏小爷我还当你是个良家女子,到头来竟是如此不知廉耻,和山匪...”

他的话没能说完。

宋景玄将手一招,众人尽都整齐地架起弓箭,在高处直指庞梁。

架势一出,那官兵倒被唬得争相往后缩去。庞家的人见不是头,急急架起被嚇呆了的主子就要走,正是来如雷去如风,灰扑扑溜之大吉去了。

山道前重归清静,众人说笑着回寨。晏星被稀奇地围在最里,连迈步都难。

“诶,姑娘,真看不出你竟有这般胆量!”

“姑娘实乃性情中人啊,不若就此留在我们寨中?”

“姑娘,你也教教俺怎么说话呗...”

方才那举动已然耗去晏星大半胆气,她轻咬住下唇,听耳边话语嗡嗡,也不知该不该回,回谁是好。

宋景玄抱臂在旁,轻咳了两声。

众人莫不会意,一齐都散,弯起笑眼向两人投去意味深长的视线。直到宋景玄作势要拔剑赶人,方忙不迭往前跑开了。

日已薄暮,金霞散乱,将此段山道二人的影拉得极长。风过苍翠,携来草木独有的清香。

晏星抿唇,悄把眼去瞧身边那人,轻声开口道:“宋大王。”

宋景玄挠了挠面颊,将步子放得慢,“你也别这般唤我了...”

晏星迟疑一会,学着山寨中人试探着道:“...宋大哥?”

宋景玄似还有些许不自在,不过也没再纠结,转而问道:“晏姑娘此后作何打算?”

察觉到晏星抬头看他,宋景玄忙又找补道:“我是说庞家的人未必就肯歇了贼心,姑娘如若回去,万一...”

“家中原已为我定亲。”晏星明白他的未竟之意,山风吹动她的发丝,她微微眯起眸子,“是邻县的贺家,本于下月便要过门的。”

宋景玄心里莫名一紧,双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晏星笑里含了自嘲,“事已至此,贺家的人必会上门退亲。”

宋景玄舒出一口气,愧意紧随着涌上,“抱歉。”他嗓音有些发哑。

这却是让晏星愣住了,她停步,语气认真:“宋大哥何出此言?若非你寨中兄弟,我而今只恐已入虎口。”

庞家妾、贺家妻...心头忽就泛起苦涩。裙摆漾开涟漪,晏星凝望面前的少年,一个决心悄然成形。

她从袖中摸出仅有的银两,并拔下的发钗都递与宋景玄,眸光熠熠,鼓足了胆气道:“宋大哥,我能不能...在寨中留一段时日,与你学些武艺傍身?”

宋景玄久久地注视她,倏而轻声笑了。他把银子发钗郑重推回,指节相触时惹得两人俱是一阵悸动——

“好。”

山中的生活与闺中全然不同。每日练武之余,宋景玄得闲便会带她去摸鱼猎鸟。原道会十足凶恶的山匪也不过都是些真性情、乃至憨直的侠义之人,更无不会有意无意地多照顾着她些。

七月流火,又早秋凉。这日宋景玄只道要带晏星往一个去处,日暮用过膳后便带她往山中去。

此时夜色未降,倦鸟在林中长啼,如蜜的暖霞从枝叶间大片洒落下来。晏星自上山还是头一回走这条道,边随在他身后边打量着周遭。

身前的少年忽然止步,回身关心道:“累了?”

晏星确实气喘。山道本就要难行些,她此前在闺中又鲜少出门,更兼连日练武以致身子酸痛,如何会不累呢?

她拭去额上薄汗,刚欲答说“不累”,就见宋景玄往回走几步,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我背你。”他说。

风过枝叶,少年的肩背宽厚,高束的发辫滑落至身前。

晏星没有动作,宋景玄也便耐心地等她。

许久,晏星俯下身,生涩地伏在少年背上,轻环住他的脖颈。

宋景玄又等了片时方起身,他的步子很稳,晏星几感受不到多少颠簸。心跳乱糟糟地交叠在一起,落日的余晖暖洋洋地铺在身上。

晏星将脸半埋在宋景玄肩颈,独属于他的气息充斥了鼻间——像是刚从日色下收回来的被褥,暖暖的,蓬蓬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沉入...

“宋大哥。”她的呼吸就洒在宋景玄颈侧,温温热热,将心弦挑动。

宋景玄喉间莫名发紧,“别这么叫我了。”他说。

“嗯?”晏星不解,“我管大家也都这般唤啊。”

宋景玄将人往上提了提,听上去似是气得笑了,“我和他们能一样吗?”

晏星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身子极轻微的颤动。少年的耳根泛红,像是霞彩的余韵。

“扑通,扑通——”

面颊被照得发热,晏星埋着脸,声音很轻很轻,仿佛下一瞬就要融化,“宋景玄。”她唤着。

宋景玄脚步一滞,低低地应了,“嗯。”

这条山路若能长一些就好了,他想着,长一些,再长一些...

夜色已至,新月初上。

“快到了。”宋景玄缓缓俯身。

晏星从他背上下来,眼前林木稀疏,天高而阔,是一处悬崖所在。山风拂面而来,晏星方走几步,忽听宋景玄在后道:“鞋子不合脚吗?”

他神色关切,说着便欲蹲身察看。晏星难免一惊,脚跟已然抬起,又在要往后退时按捺住了。

这一微小的动作让宋景玄瞬间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踉跄着往后晃了两步,慌摆手道:“晏姑娘,不是...我就是想看看鞋...”

晏星听他言辞无措,不由轻笑出声。心跳尚未平息,她暗暗感谢着夜色。黑夜能隐藏太多太多东西,像发烫的双颊,像日复一日发酵的情愫...

她捋去垂落的发丝,微侧过身道:“合脚的,只是新鞋都会难穿一些。”

她既已留山学武,惯常穿的绣花鞋自也被皂鞋取代。以往在家中会有下人专用楦头把鞋撑软,山寨中人则自是不讲究这些。

上一双皂鞋已颇有磨损,这双昨日方上脚,行走间未免会被磨得不适,步子也便没有那般自如。

宋景玄眉心轻拧,须臾后说:“回去后我拿油与你,抹在鞋上会好受些。”

晏星见他似有自责,便放缓了声音说:“之前在宅院里,一双双绣鞋都是用缎子做的鞋面,不能沾水,不能沾泥,走动时要慢、要轻,如此方不易脏损。”

两人往前走着,她垂目看着漆黑的鞋面,笑吟吟道:“而它能走向很多地方。”

她望向宋景玄,语气轻松,“再说了,新鞋又哪能不磨呢,穿上几日便好了。”

宋景玄定定地迎视她,默了片刻,忽是笑开道:“晏星,你和初上山时不同了。”

他止步,转而说:“到了。”

晏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了极浩瀚的天地。眼前全无遮挡,万里长空无垠,星斗争辉,拥簇着一轮皓月,泼洒下清光万顷。远处的山峦隐在夜里,人间灯火绵延,书写着世代的悲欢。

月流如水,宋景玄拍了拍自己身旁地面,“坐。”

晏星抱膝坐了,神色尚有几分怔愣,眼中溢满星子。

“如何?后山这处悬崖最是观星的好去处。”少年笑意粲然。

“嗯。”晏星点头,感受着山风与月色,神情透出几分恍然,“从前在院里看星星,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一小片天。父亲说女子不该总抬头看天,要学着多看脚下的路。”

星月交辉,她微微眯起眸子,嗓音轻而缓:“可我觉父亲说得不对。长空辽阔,万星如海,若是不抬头,岂非平白辜负了?”

一旁的宋景玄久久未语,晏星想起什么,偏过脸问他:“你说我与此前不同了,是何处不同?”

宋景玄回说:“你那会客气得让人浑身不自在,一句话说出前倒像先在口内嚼了三遍。”

晏星失笑,语含揶揄,“这长虞山到底是威名在外的玉面虎的地盘,我只身一人初来乍到,可不须谨慎些吗?”

宋景玄低笑几声,向后仰枕在手臂上,由星月落了满身。

“我十三岁那年,”他突如其来地说着,“第一次杀人。”

“那是个贪官,抢占民田,逼死了好几户人家。我跟了他三日,终于在一天夜里得手。”宋景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经历,“那后来我就明白,如今这世道,光靠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晏星只安静地听着,星河绸被般拥在身上。

“此后天灾不断,战事又起,我看着那么多人家破人亡,就带着愿意跟我的弟兄们上了山。前寨主不是个好的,被我顺手杀了,他们就推我做大哥。”宋景玄扬了扬唇,将目光落向晏星,“我们打家劫舍,却只劫为富不仁的,我们占山为王,却从不欺压百姓。”

“晏星。”他唤着她的名姓,嗓音几不可察地轻颤,“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夜风轻拂,带来身后的草木涛声。少年眸光流动,亮似天边明星。

晏星将脸半埋在臂弯,话音在两人间漾开涟漪:“在我心里,你是个英雄。”

皎月无言,情丝缠绵。

宋景玄不知从哪摸出了片树叶来,按在唇上咿呀地吹着。

晏星俯望着人间万户,双肩却在细微发颤,把脸也彻底埋在了膝间。

宋景玄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暗道这曲子莫非竟如此感人不成?

“晏...”他收了叶子,正想着要如何宽慰一二,就见晏星抬起脸,笑眸弯弯,“...好难听。”

宋景玄:“......”

他做出气恼的模样,伸手在晏星脑后揉了一把,对上视线时却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夜色温柔。

那天之后,晏星便发现新送来的皂鞋内都被垫上了布片。

却说晏老爷得知唯一的女儿先是被庞家抢了,后又被掳上了山,好不哭天抢地,日日到府衙前递状子。也是苍天有眼,庞家在朝中的靠山被弹劾倒了,庞家亦被牵连着远流。新上任的章知县是个清明的,得知原委后便同晏老爷带着官兵来山下要人。

章知县年方不惑,一身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他身后的晏老爷鬓掺白发,正引颈殷切地向山道张望。

待望见了女儿,他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疾步上前,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道:“星儿,你受苦了啊。”

“阿爹。”晏星眼眶酸涩,屈膝一礼。

“回家啊,我们回家。”晏老爷将人牵得紧,一步步带她走下山道。

“大哥!你真就这么放晏姑娘走了啊?!”周胜寻了半日,才终是在后山悬崖处寻见了宋景玄。

宋景玄正对着晏星留给他的香囊出神,闻声将香囊收进怀里,并不搭理他。

周胜更急了,再开口时嗓门奇大:“大哥你说句话啊大哥,俺家那小子还嚷嚷着要晏姑娘教他认字呢!再不济咱就下山,跟她爹说清楚...”

宋景玄烦躁地吐出口内叼着的草叶,侧目觑着他道:“说什么?说我一个土匪头子要娶他女儿?”

周胜一噎,哑口无言。

宋景玄自嘲般地笑了,将目光落向山下,声音有几分发涩:“她值得更好的。”

晏星归了家,又换回了那双绣花鞋。晏老爷对她更是疼爱有加,绝口不提她在山寨中事,日子似乎仍与往常无异,只她依然会每日练武,并每每不自知地望向长虞山所在之处。

像是在怀念一个远去的梦。

这日晏老爷来到她房中,温和说道:“星儿,知县相公为你做媒,说的是他同年之子魏公子,去岁新中了举人。”

晏星正自临贴,闻言笔尖一颤,在纸上晕染开一团墨迹。她听见父亲仍在说着:“魏家家风清正,那孩子我也打听过,才德兼优,确是良配。三日后魏公子会前来,你且先准备一番。”

晏星垂眸不语,手中墨笔久久悬停未落。

三日倏忽而逝,章知县做东在酒楼内设宴。

席上章知县与晏老爷相谈甚欢,魏家公子果如所说,相貌端正,容止循雅,是个无可挑剔的君子。

晏星指间捏着竹箸,心内却在想宋景玄这时应在山上领着众弟兄操练。

三杯五盏下来,晏星听得他提道:“如今新皇登极,地方稍定。陛下听闻此一带山匪坐大,已是下旨命袁将军带兵前来征剿。”

筷间的菜滑落下来,晏星眼睑一跳。晏老爷望了女儿一眼,又确认道:“贤侄此话当真?”

魏公子颔首:“千真万确,想必军士不日便将到此。”

战事就起在突然间。袁将军所率部众被打得落花流水,大败而还,死伤者众。

夜雨淅沥,晏星在房内焦灼地踱步,心内始终无法平静。

不知为何,从昨日起就心慌得厉害...

春雷阵阵,又一道亮光闪过,映出了雪白窗纸上的一道骇人黑影。

晏星身子一震,无意识揪紧了衣襟。她试探着向窗边挪动几步,想看清那究竟是否为幻影。

她听见了一人急切的低呼声:“晏姑娘,晏姑娘?你可在家吗?”

这声音十分熟悉,晏星半推开窗扇,讶然道:“周大哥?你怎会来此?”

周胜满头满脸都是雨水,黝黑的面色几要与黑夜融在一处。

“哎呀,晏姑娘你可真要急死俺了。”他抱怨一声,又急急道:“大哥他要不好啦!”

“什么?”雷声砸响在心间,晏星捂住唇,面色煞白,“...怎么会?”

“这也说不清啊这,”周胜抓了几下湿漉的发,只是焦急道:“姑娘你跟俺回去看看就晓得了!”

“好。”晏星不暇多思,她套上外衣,提起灯撑开伞就欲随周胜而去。

“星儿,欲往何处?”连绵不绝的雨中,一道嗓音竟如此清晰地传入了晏星耳中。

是父亲。

身躯僵硬一瞬,晏星缓缓回身,透过重重雨幕看见了廊下站立的晏老爷。

雨水淌落屋檐,晏老爷拔步走来,小厮在后头连走带跑地与他打伞。

油灯摇晃出脆弱的芒,晏星紧咬下唇,福身行礼:“爹爹。”

周胜见不是头,在旁团团转,“老头...啊不,老先生,俺大哥虽说出身差了点,但能力品性都是个顶个的好,咋就配不上你闺女了呢?”

晏老爷未作回应,只是定定地注视晏星,又一遍地问道:“星儿,欲往何处?”

晏星依然行礼,语气不重,却很坚决:“往长虞山,寻长久心。”

音落,她抬目,对上父亲的眸光。

无声的对峙融化在雨里,周胜止步,呆呆地立在一边。雨势渐小,晏老爷似是叹息了一声,他说:“莫忘了归家。”

晏星一怔,泪水溢出眼眶,“女儿深谢爹爹。”她复又行了一礼,转身登上马车。

一路上地势不平,周胜又是个性急的,驾起车来那叫一个锐不可当,便已是刻意收着些了,晏星下来时仍觉脚步虚浮,兀自缓了好一会。

云散雨歇,天色已近破晓。晏星不顾绣鞋上的泥水,熟门熟路地往山寨正中那处房屋小跑去。

鸡鸣声悠长,她见门扉半掩,便轻轻推开,抬步迈入,“宋景玄?”

出乎意料的是,屋中竟是围满了人。这伙弟兄见了晏星,无不面露惊喜。

“嫂子?!”

“去去去,晏姑娘,你怎生这时候来了?”

“这朝廷的人马确实不经打啊,还没怎么着就散了。”

声音太多了,晏星点头以示回应,目光径落向中间短榻上的那道身影。

宋景玄赤着上身,墨发高束,左臂上围一圈绷带,正支着条腿坐着,手内握一卷兵书。

见确是晏星,少年呆愣了半晌,红意从耳根直蔓延至脖颈。他将书一丢,把腿放下,抓起搭在一旁的绛色衣袍穿上,边系衣带边站起向她走来,“晏星,你如何来了?”

晏星心跳莫名乱了,口内无措问他:“你的伤...如何了?”

一旁有弟兄抢着插话道:“嗐,晏姑娘你放心好了,咱大哥能受什么伤啊?”

“就是一下不慎中了箭,刚上了药姑娘你就来了。”

“诶,姑娘你从哪得知大哥受伤的?”

众人七嘴八舌,晏星越听越觉迷糊,嗓音愈来愈小:“可我听人说...”

“听谁说?”宋景玄心生警觉,一抬眼果见周胜正于门首探头探脑地张望,笑得满脸傻气。

宋景玄:“......”

他扶额,咬牙道:“周、胜。”

周胜拔腿就要溜,早被门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兄弟几双手给捞了回来。他发上雨水未干,被揪上前了还在憨笑着,“俺这不仅是为大哥着想,也是在为咱长虞山着想啊。晏姑娘再不回来,后山那片林子就得被大哥霍霍光了。”

宋景玄闭目,言简意赅:“滚。”

周胜得令,忙不迭从人群钻了出去。众弟兄面面厮觑,都不约而同地寻方便去了。木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余晏星和宋景玄二人。

熹微的日色被窗格隔成一道道金色的芒,两人一时无话,宋景玄洗了她先前用的杯盏来,倒了一盏温水递与她。

“坐下说。”他在短榻一边坐了。

晏星低低地应了一声,掌心内杯盏温暖。她坐得拘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举意味着什么。

她正要启唇,宋景玄却是先一步开口了,“听说...魏家公子来了?”他没看她,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晏星听他蓦地提起这一茬,心内尚未明白,只是答应一声。

“他为人如何?”宋景玄干声问。

“一位君子。”晏星如实道,“温文尔雅,学识渊博。”

宋景玄默然须臾,偏过脸看她,把笑容放得轻松,“那你呢,你是如何想的?”

“我...”晏星没有丝毫回避,她对上他的双眼,倏而笑了开来,“可我心里已是放不下旁人了。”

为何?不言而喻。

朝日渐高,热意蔓延滋长,宋景玄心跳似乎停了一瞬。他听见心上姑娘的回答,听见雀鸟在枝头吱喳鸣唱,听见...一声高过一声的猿猴般的嚎叫。

宋景玄:“......”

他猛地从窗户探出身子,绯红的面颊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咬牙切齿道:“一个个闲得慌是吧?都给我去绕着山头跑十圈!”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散了。

“都怪你,听听就是了,好好地嚷什么嚷?”

“嘿,不是你先闹起来的吗,有脸说我?”

“嫂子!咱要有嫂子啦!”

晏星弯着身,即便两手将脸捂得严实,那灼人的热意依然从缝隙中溜出,染红了整个耳廓。

一次剿匪不成,朝廷很快便又下旨命郭将军领兵进发。郭将军是沙场老将,一番交战下来,双方都未占得多少便宜。

夜色已深,众人在议事后散去,只余晏星仍留在屋内。

宋景玄放下捏在手中的地形图,疲惫地揉按眉心。

晏星知他所虑。

朝廷此番动用的兵力更甚往次,硬来不见得会有多少胜算。而长虞山易守难攻,官军想打上来亦是不易。

可难道便要这般长此以往的耗下去吗?纵他们能守住,可山寨中人的子孙后代呢?

他们是匪贼,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必会被想方设法地拔去。今日不成,便看明朝。如此又将有多少官军百姓死在这长久的耗竭中?

“阿玄。”她覆住他的手背,语气平缓,“郭将军素有刚正之名,或许...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宋景玄回望她,一个词同时被二人说出:“招安。”

轻飘飘的一个词,说来容易,做起却是处处维艰。山寨中人不在少数,争论似乎从未止息,有人觉这是一条出路,有人却对朝廷满怀不信任。七日后,郭将军再次率兵围山。

他未有下令进攻,而是派信使送了一封书来,欲邀宋景玄当面一谈。

众人闻说俱惊,纷纷劝阻,“不能去啊大哥,只恐有埋伏!”

“假惺惺,这么多兵马把山围了倒要人去谈话!”

宋景玄摆手制止,“行了。”

“郭滔不会是那种人,况且...”少年挑唇笑了,“他真要动手我也不怕。”

晏星握住他手腕,话音是不容否认的坚决,“我与你同去。”

她见宋景玄不语,也不心急,说话时尾音上扬:“好歹练了这般久的武艺,自保的功夫总是有的,你说呢宋大王?”

宋景玄被她说得笑了,手指穿进她指缝,将人握得紧,“好,我们同去。”

会面选在了山腰凉亭,郭滔止带了两名随从,面孔被风沙磨砺出深深的沟壑。眼见二人从山道相携行来,郭滔起身拱手:“久闻玉面虎威名,今日有幸相会。”

“郭将军为国征战,方是名驰四海。”彼此各叙了一回礼,郭滔审慎的目光慢慢转向晏星。

“此是在下未过门的夫人。”宋景玄向旁一步,晏星口内道了“久仰”。

郭滔面露了然,几人依次而坐,和风朦胧了满山的翠。

“宋寨主可知朝廷为何会于此时下旨剿匪?”郭滔开门见山。

“新帝继位,自需立威。”宋景玄坐姿透出随意。

“是,也不是。”郭滔面色未变,双眸沉沉,“边关有异动,朝廷需要人马,却不需要一个肘腋之患。”

“郭将军倒是坦言。”宋景玄轻笑。

郭滔脊背笔挺,眯起眸子时眼角显出数道褶皱,“朝中逆臣接连被清算,新皇为东宫时便素有仁名,御极无数日即布新政数十。”

他停顿须臾,眸光锐利,“长虞山势力日盛,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管。不若由在下保举宋寨主与众兄弟从军报国,也好过在这山上落个匪名。”

宋景玄一时未答,指尖轻叩在桌面,发出令人焦灼的声响。

晏星于时启唇道:“郭将军,我长虞山众人虽占山为王,却从未有行伤天害理之事。于山中我等尚可自安,沙场征战则是九死一生。”

她笑意温和,“郭将军又如何能保这招安招的就是安呢?”

郭滔看向她,“在下会上奏陛下,力让你兄弟众人编入我麾下,戴罪立功。若有不愿从军的,则由朝廷下赐田宅,务农归本。”

他默了默,话锋一转:“宋寨主,我明白你的顾虑。只今日是我郭滔领兵,他日若换个人来,恐不见就有在下这般好商量了。”

“自然。”宋景玄淡笑拱手,“多谢将军。”

夜幕已至,后山处的悬崖并坐着两道身影。时值初夏,风卷着燥意扑来,星月在如墨的长空中明亮非常。

“还在想招安的事?”晏星轻声问他。

宋景玄两手撑在草地,身子微微后仰,眸光细碎,“晏星,我若受了招安,就要赴往北地。”

“你怕我受不住边关苦寒?”晏星很快接道。

“是啊,我怕。”星子闪烁,少年凝望她,几缕发丝拂过眼前,“我怕的可还多着呢。”

晏星一手撑住面颊,存意玩笑说:“不承想鼎鼎大名的...”

这话没能说完,宋景玄一咬牙,伸手就要挠她腰间痒肉。晏星躲闪不迭,连声笑着讨饶。

这般闹了一回,晏星仰躺在草浪中,双颊垂红,气喘未定。宋景玄一手支着身子,垂落下的发与晏星的墨发交缠在一处,他们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星辰。

晏星笑起来,在宋景玄俯身靠近时勾住他的脖颈,与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她说:“我们一起。”

“好。”少年蹭吻着她唇角:“我们一起。”

何惧路遥途险?此心在,此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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