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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赴此生[番外]

民国十三年,梅雨连旬。

“小姐,慢些。”晏星被翠双搀扶着迈下马车,在微凉的雨汽中拢了拢肩头薄衫。

绣花鞋小心地避开石板路上的水洼,油纸伞被翠双撑起,顺着伞沿滑落的雨滴犹如珠串。

不紧不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伴着积雨被溅起的声响。晏星起初并未在意,仍是缓步往晏宅中去。

直到一声短吁,那匹马在距她几步之处被勒停。晏星脚步一滞,不由抬目望去。

那似乎还是一个少年人,却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他下马时的动作利落,身量极高,步子也迈得大。

他未有撑伞,锐利的锋芒被朦胧细雨淡去几分,转眼便已走至她身前。

“小姐,此间可是姓晏?”少年嗓音清朗,面容俊美,尤其是一双眉眼英气逼人。

晏星不敢再看,垂了眉眼轻声答道:“正是。”

那人面露了然,稍稍后退一步,脱帽压至胸前,低首示礼:“Glad to meet you,miss yan。”

听不懂的言语,看不懂的礼数。

洋人的东西,晏星想。

她有些不知所措,只欠身回礼。

那人将军帽戴回,很快又笑道:“晏小姐,在下宋景玄,新来此地,受人所托与令尊捎来书信一封。”

说着,他从胸前内袋中取出折叠整齐的信函,递至晏星眼下。

他戴着黑色手套,更显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晏星接过信,仍是垂目道:“多谢宋先生,家父于今晨出门会友,日暮方归,届时必会代为转送。”

“晏小姐客气,如此便有劳了。”宋景玄未有久留,信送至后便上马而去,身形很快融进了烟雨中。

青石巷绵长。

晏星收回视线,如常抬步归宅。

宅院幽深,精巧的楼阁亭榭被一一润泽,雨打在芭蕉叶上簌簌作响。

晏星于此生活了十六年。

任外面的局势如何动荡,这间宅院仿佛都永远都会是这般幽静、这般雅致,仿佛被光阴遗忘的角落。

新式的女学生装束、街上的电车声、报纸上的“德先生”“赛先生”,对她而言远得都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老旧的木质楼梯咯吱作响,她回到二楼的闺房,于窗前坐下。

一到雨天房内就会格外昏暗,她未有点灯,只静静望着楼下雨流芭蕉,池塘水漫。

“嘀嗒、嘀嗒——”那声音在寂静中分外清晰地传入晏星耳中。她忽提笔蘸墨,拂纸书道——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小姐,有客至,老爷说让你去见一见呢。”时已至三日后,翠双来报时,晏星正于榻翻着一卷《诗经》。

“知道了。”她理了理衣裙发髻,款步下阶。

晏星不想竟是又见到了他。少年今日未着军装,只一身墨色立领制服,不变的是那挺拔的身姿。

宋景玄正与晏老爷相谈甚欢,见了晏星起身笑道:“晏小姐,日前实是有劳了。”

“宋先生,”她行了一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晏老爷身着靛色长衫,捋须笑道:“宋少校年纪虽轻,却出过西洋,见多识广,战功卓越,实乃少而有能啊。”

宋景玄谦和道:“伯父谬赞。”

晏星鲜少听父亲这般纯然地夸赞一个后辈,不由抬目多看了他几眼。

宋景玄恰也在望她,那目光坦荡而明亮,神采奕奕,灼得晏星几乎是立刻低下了头去。

雨声不歇。她听得父亲道:“小女晏星,平日喜读诗书,你二人年岁相近,言谈不必拘礼。”

晏星不语,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倒是宋景玄自若与她搭话道:“方才听晏伯父说,晏小姐喜读李义山的诗?”

晏星有几分意外,身子却放松了些,“是...尤其喜欢《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宋景玄接得自然,唇角扬起,“不过如今通了火车,想去何处自是方便,这‘归期’也未必有那般难料了。”

晏星不由浅笑:“宋先生也读旧诗?”

“家母曾教过。”他语气随意,“后来在外头跑,反更觉旧诗有味。”

雨势渐大,雨点重重地砸在黛瓦上。宋景玄欲要作辞,晏老爷便让晏星送他至门首。

回廊曲折,晏星落后他一步走着,两人一时无话。风夹着雨丝斜打进来,那走在前侧的少年不知怎么就与她并肩而行了。

是错觉吗?晏星稍稍侧目,他似是刻意放慢了步子...

雨水洇进泥土,氤氲出清冽的气息。将至门扉时,宋景玄忽然止步。他从衣袋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与晏星道:“这是新印的《西洋风物志》,里面有些欧洲建筑的插图,晏小姐闲来无事可以翻翻。”

晏星微怔,伸手去接时两人指尖不经意地相触。她倏地收回手,低声道谢。

宋景玄笑意似乎深了些,“下次若有机会,我给小姐讲讲外面的事。”

话落,他摘下帽子,又向晏星行了个在她看来颇有几分滑稽的西洋礼。

人已远去,晏星却仍停在原处,任由雨水打湿裙摆。

下次...吗?

翠双前来寻晏星,言语间称奇道:“那位宋先生倒是有趣,和平日里见的那些老爷少爷都不一样,个子真高,说话也爽利,浑不似个武夫粗人。”

晏星无声笑笑,未有接话。

确实不一样。他谈吐风趣且得体,既不似父亲那些故交子弟般迂腐,也不像偶尔来访的新派学生那般激进,浑身都带着一种她未曾见过的、广阔天地的气息。

她回至二楼闺阁,点起一碗灯,带着新奇地翻开了那本小册子。书页微卷,似已被翻看了很多次。

她拂开第一页,入目的是一张欧式教堂图。晏星微微蹙眉,好奇地端详那锐利的尖顶,这与她惯常所见的飞檐翘角全然不同。

“小姐,这书真稀奇。”翠双凑过来说道:“房子竟还能建成这样,这也能住人吗?”

晏星过了眼图下文字,轻笑着说与她道:“这应是他们洋人拜神的地方,唤作教堂。”

这本风物志她翻得很慢很慢,反反复复。“外面”这个词,似也渐渐被翻出了一点棱角。

不三四日,天久违地放了晴。温暖的日悬在澄碧的天空,风里余着未散的水汽,清泠泠的。

晏星得了父亲应允,便要同翠双往巷口书铺买些笔墨回来。未行几步,却是听人从后唤道:“晏小姐。”

只见宋景玄下马走来,他今日仍着了军装,眉眼在日色下更显俊朗。

晏星心跳无端便快了几分,“宋先生。”她颔首致礼,因问:“宋先生怎会在此?”

“正要回营,路过此处。”他语气十足自然,顺着问她:“晏小姐这是要出门?”

“是,”晏星如实道,“去巷口书铺买些笔墨。”

“正巧顺路,不知可否同行一段?”虽是询问,他却已是牵着马缰走在了晏星身侧,将步子放得慢。

似乎也无从拒绝,晏星犹疑须臾,点了点头。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清脆,巷内行人三两。

“那本书,”宋景玄偏头看她,打破了沉默,“晏小姐可翻看了?”

“嗯,”晏星轻声应道,“那儿的建筑确实精巧,与我们这十足的不同。”

宋景玄微笑着,声音溪水般流出:“文化不同,自然样样不同。我初见时也道稀奇,看多了倒觉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随手指向一间初营的西药房,“你看那玻璃橱窗,原也是西洋传来的,如今在这江南城里倒也不显突兀了。”

晏星顺着望去,见那玻璃窗光洁明亮,确与她以往所去的老药铺不同。她忍不住问他:“宋先生去过很多地方吗?”

“北到奉天,南至广州,都走过。”少年眼含笑意,嗓音平和,“见过黄沙滚滚,也见过海浪滔滔。外面...确实很大。”

晏星只静默听着,在脑中生涩勾勒他的言语。偶尔抬眼看他,又在视线对上时飞快垂下了目去。

将至书铺时,宋景玄止步,从衣袋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笺递与她,“上面是我认得的一家书铺地址,在城东,除了经史子集还有些新译的小说画册。老板与我相熟,晏小姐若有兴趣,可以让家中人陪着去看看。”

第二次了,她想。

“好,”晏星未有迟疑多久,她接过纸笺,仔细地收了起来,“多谢宋先生。”

“何必客气?”宋景玄攀鞍上马,日光在他身上晕出浅金色的芒,“再会,晏小姐。”

“...再会。”晏星依然目送他走远,旋身进了书铺。

那纸笺上的书铺唤作汇文阁,与晏宅隔着几条街巷。晏星不常去那般远的地方,踌躇了几日方试探着向晏老爷提起:“爹爹,女儿听闻城东有家汇文阁,藏书颇丰,想趁天晴去看一看。”

晏老爷正自赏玩一方新得的端砚,闻言沉吟片刻,说:“让张妈和翠双陪着你去,多带两个人,早些回来。”

晏星心下一喜,福身相谢道:“是,女儿多谢爹爹。”

时正午后,风里带着燥意。晏星着一身浅藕色长旗袍,外罩薄衫,墨发半挽,愈衬得整个人面若芙蓉,清丽非常。

汇文阁门面不大,门窗皆由玻璃制成,显得格外明净,空中浮动着书页独有的气味。晏星小心地穿梭在书架中,心道此间果与她常去的老书铺不同,好些书名都是她从未有听过的。

目光一顿,晏星见书架上层有一本画鉴,便要踮脚去取,不想一只修长的手却是先她一步拿下了书。

晏星讶然回眸,毫无预料地撞入一双含笑的眼瞳。

“晏小姐,真巧。”宋景玄今日穿一身浅灰色常服,将书递与她道:“我来找几本军事译著,刚在楼上听到动静,便下来看看。”

“这样...”晏星接过画册,分明是冰凉的触感,却带来一阵暖意,“多谢宋先生。”

宋景玄淡声笑笑,“不必言谢。楼上地方要宽敞些,光线也好,还有些游记和地理图志,晏小姐不妨上去坐坐。”

他嗓音依然温和,听上去只是寻常的建议。晏星默了默,便向张妈和翠双说知了一声,随着他走上木梯。

楼上确要更为开阔,日芒斜照,临窗置着几张藤椅并小几,街巷上的人声模糊传来。宋景玄在晏星身侧坐了,同她一道翻阅那本画册。

“......这副,《蒙娜丽莎》。据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觉她是在对你笑,很奇妙是不是?”

他嗓音不高,带着隐约的笑意。晏星指尖微蜷,心思不知从何时起就不在画上了。她悄悄抬眼,见少年眼睫低垂,在日色下泛着细碎的金。

脸颊隐隐发烫,似乎有些...太近了。近得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气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收回目光,过了几息方启唇应和。

身边空了一些,宋景玄似是不动声色地拉开了点距离。

指尖翻动书页,她本应觉轻松才是,可不知为何,心里竟莫名有几分空落落的。

日影移西,在将要离去时,宋景玄送她至门口,语气如常道:“下次若来,可以看看西边架上的几本戏剧选,故事写得很有意思。”

“好。”晏星看向他,那句“多谢”临到唇边,不知怎么就成了:“我记住了。”

薄暮铺开绮丽的红,晏星手上抱着新挑的那几册书,唇角轻扬,暗暗期许着下一次的“真巧”。

从汇文阁回来没几日,晏老爷在膳时提起吴家不日要来访。吴家与晏家是世交,祖上曾同在朝为官,吴老爷与晏老爷更是同窗挚友。在晏星尚未出生时,便由两家老人指腹为婚,与吴家长子吴文焕定下了娃娃亲。

“文焕那孩子学问是极好的,性子也沉稳。吴家此次来,也是想将你们的事正式定一定。如今时局虽新,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根基总还是在老礼数上。”晏老爷对女儿循循说道。

晏星捏箸的手微微一滞,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她埋头,默默拨弄着碗中的米饭。

吴文焕这个名字,她听了有十几年。记忆中那是个苍白清瘦,总是手捧书卷的身影,说话细声慢气,与她父亲书斋中的那些文人并无二致。

这是她本该清晰可见,按部就班的一生。可心口却无端沉甸甸的,直令人喘不上气来。

比吴家先来的是晏星的姑母。姑母性子开明,不常与族人来往,恰一场恳亲会近日在本地女校举办,姑母便也带了晏星同去。

说是恳亲会,倒更偏向是学生的成果展示与联谊。晏星一身精致的绣花旗袍,随姑母在敞亮的礼堂中坐了,新奇与茫然交错着出现在她的面上。

女学生们皆着统一的蓝衣黑裙校服,走动时步履轻快,笑容中的那份神采对晏星而言是如此陌生。她们表演合唱,话剧,甚是能用风琴流畅地演奏西洋乐曲。

晏星坐在台下,像极了一个误入的旁观者。

乐曲声歇,只见一位年齿与她相近的姑娘走上了台。那姑娘留着齐耳短发,眸光清亮,言语时字字清晰,脊背挺得笔直。

她说着平等,说着民主,说着女子教育与国家未来,话音里满含一种青涩却生机勃勃的锐气,仿佛眼前的人生拥有无限广阔的可能。

晏星只静默听着,听那些遥远的字眼在她心底拂出涟漪。姑母在旁与她轻声道:“这是许督军的千金,许琼之。据说在学校里是风云人物,思想新派得很。”

表演结束后,晏星与姑母走在栽满梧桐树的校道上,恰又遇见了许琼之。她正与几位同学谈笑着,浑身朝气十足。

许是感受到了晏星的视线,许琼之侧目看来。她辨认了一会,随后落落大方地走近前来,先是微笑着向姑母点头致意,再是对晏星道:“这位便是晏家妹妹吧?”

她眸光落在晏星身上,欣赏地说:“妹妹这身旗袍的绣工真精致,是苏绣吧?我们国家传统的东西自是有它难以比拟的美处。”

她的态度热情而亲切,晏星有几分无措,只颔首唤道:“许小姐。”

许琼之笑容不变,话音一转,又说:“我们学校下月还有一场关于新文学的讨论会,妹妹若有兴趣不妨也来听听,多接触些不同的思想总是好的。”

晏星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含糊应道:“若有空...一定。”

许琼之也不强求,寒暄几句后便与同学们笑着离开了。她走路的姿势挺拔而轻盈,像一只即将振翅的鸟。

几道身影消失在了路口,那阵欢快的说笑声却似仍萦在晏星耳侧。

次日天明,吴家一行人早早便到了晏宅。吴老爷与晏老爷许久未见,在书斋内相谈甚欢。吴文焕果如晏星印象中的那般,面容清癯,穿一袭青色长衫,安静地坐在下首听父辈谈话,偶尔引经据史地附和几句。

见晏星进来奉茶,他立时站起身来,垂眸拱手,面色微红,只低声道:“有劳晏妹妹。”

晏星把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茶几上,同样低垂着眼睑,“吴公子请用茶。”

晏老爷与吴老爷相视一眼,面上都流露出对小儿女乐见其成的满意来。

茶盏被端起时的声响细微,晏星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想起了宋景玄。想起他含笑看向她时的模样,想起他随手为她取下书架上层的书,想起日光里书铺二楼的气息...

屋外又飘起了雨来,声响沙沙,连缀出极细的烟雾。

吴家在晏宅居住数日,终因北方传来的消息而匆匆告辞。临行前,吴老爷与晏老爷在书斋闭门长谈许久,出来时面色俱添了凝重。

晏星也同到门首去相送吴家人,听见父亲叹息着对她说:“北边不太平,军阀怕是又要动起手来了。吴家急着回去,也是为早做安排。”

“这世道...真是越发难料了。”

晏星垂首静听,心脏却是慢慢揪紧了。

宋景玄...他也是军人。

一连多日的辗转反侧终是在去汇文阁时得到了证实。书铺里的气氛也与往日不同,那戴着小圆眼镜、总是一团和气的老板正紧锁着愁眉,宋景玄站在账台前,手上正飞快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像是地图。

“宋先生。”晏星轻步走近。

见是她来,宋景玄眉宇间愁色骤散,变为一种意料之外的欣喜,“晏小姐,你来了。”

晏星见他眼下青黑隐隐,不由蹙眉问道:“宋先生近日很忙吗?”

宋景玄仍是笑着,眸底却蕴着一种沉重的、令晏星有几分心颤的情绪。他将语气放得轻松:“是有些事,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一瞬的静默。晏星艰涩地启唇问他:“是...去北边吗?”

“对。”他又放缓了些声音,“别担心,只是例行调动。”

指尖慢慢掐入掌心,不担心,如何能不担心?眼前的少年太过耀目,晏星看不透,也不敢去看心底那份朦胧的情,她只希望他能平安。

她从衣袋取出一个四方的朱红色小包,抿了唇轻声道:“这是...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还望宋先生收下。”

宋景玄怔住了。良久,久到晏星几乎都想要收回手时,那枚平安符被缓慢、郑重地接了过去。

他将那枚符按在自己心口,微微俯下身与她对视,眼角眉梢都染上那温柔的笑意,“晏小姐,放心,我会回来。”

会回来找你。

晏星眼眶忽然就酸涩起来,她重重点头:“好。”

那场雨依然未停,敲乱了不知谁人的心湖。

在陪她选好书后,宋景玄递与晏星一个被牛皮纸包着的物件。

“这是何物?”晏星因问。

“一支新式的钢笔,还有一瓶墨水。”宋景玄见晏星颊侧发丝垂落,想与她拂至耳后,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只噙笑说:“我见小姐惯用毛笔,只如今许多新式的书籍报刊用钢笔写阅更为便利,小姐可以试着用用。”

那纸包略带分量,分毫不容忽视地压在她掌心。

“谢...”这个词未能说完,宋景玄手指隔着些距离抵在了她唇前。

“不必言谢。”少年眉眼弯弯,耳根却泛起了红。

晏星屏息,因他这一下的弯身凑近而心跳失控。

“扑通、扑通——”她在他墨黑的瞳孔中望见了自己。

雨打在玻璃窗上,滑出道道湿漉的痕迹。宋景玄很快直身,他侧首看向窗上二人隐约的倒影,笑中有无奈,有坚决,“这世道风雨飘摇,但无论如何动荡,人总要给自己留一片清醒的天地。”

宋景玄北上后,日子好似回到了从前,却又处处显出不同来。

她开始去用那支钢笔,起初因不适应,写出的字歪歪扭扭,远不如毛笔字那般娟秀,只她依然每日默默练习着。

墨水的颜色是深邃的黑蓝,不同于墨锭的乌黑,似乎也带了一点那人曾描述过的海洋的气息。

她隔几日便让翠双悄悄去买几份新式报纸,想要从那字里行间的“主义”“思潮”“混战”中多探寻些北方的消息,甚至是那人的踪迹。

她给宋景玄写过一封信。在握着那支钢笔斟酌许久后,信纸上最终也只有寥寥数语。她不曾流露出逾越的情愫,只是关切地问候他的近况,提及江南依旧多雨。

愈渐工整的字迹仍带着未褪的生涩,但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墨迹中是绵长的思念。

信委托汇文阁的老板转寄了出去,自那以后她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她每日都会去前院一趟,目光不经意般地扫过门房那是否有来信。

光阴缓慢,又仿佛倏忽即过。天不知不觉便寒了下来,北方的消息通过报纸和往来客商,越来越清晰地传到江南。

仗果然打起来了,报纸上开始出现伤亡名单,一个个冰冷的地名和番号令人视之心惊。

这日晏星在窗前写字,天色阴沉沉的,团涌的墨云中夹着几声闷雷。楼下似有客人来访,晏星起初尚未在意,直到那交谈声陡然拔高。

心头莫名一紧,晏星小心地搁了笔,猫着步走下楼梯细听。

“...消息属实吗?”是父亲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

“怕是**不离十了。”另一道透着疲惫的声音响起,像是常与父亲往来的商会中人,“他们那支队伍遇了伏,被打散了,伤亡惨重。宋老弟他...据传是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轰——”惊雷炸响。

晏星扶住门框支撑下滑的身子,脑海中声响嗡嗡,仿佛惊雷的余韵。

下落不明,凶多吉少...八个字钢刀一般绞入她心里,疼得厉害。

手脚生凉,晏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上楼的。积了半日的雨终是倾落,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窗扇被吹得吱嘎作响,天地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屋内昏暗以极,她拖着僵硬的身子来到案前,泪珠混着雨点洇进纸里,将墨蓝色的字迹晕染得模糊——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回信,等不到了。

那是一个未眠的夜,仿佛所有泪水都要在一夜流尽。天明后她如常起身,在心脏的钝痛中将钢笔和墨水,连那本《西洋风物志》一并包好,一同锁进了衣箱的最底层。

像是在封存一个短暂的、不切实际的梦境。

多么可笑,她竟然曾生出过不该有的希冀,以为那透过罅隙照进来的一线光能真正照亮她早已被注定的,深宅幽径的一生。

许琼之那样明媚的新女性属于舞台、学堂和外面的世界。而她晏星,从出生那一刻起,她的天地、她的归宿便早已被写好——嫁入吴家,相夫教子,重复着母亲、祖母以及无数前代女性走过的路。

这才是她本该接受的,安稳的,也是唯一的命运。

吴家再次登门了。时局不定,他们更觉当早日将婚事落定,就如结成这门亲事便能在这乱世中多一份依傍,去守住那些摇摇欲坠的老礼数。

晏老爷这回未有太多犹豫,很快便与吴老爷商定了婚期,就在三个月后的冬日里。

婚期一定,晏宅上下便忙碌起来。裁缝来了又走,大红绸缎、龙凤喜烛...各式吉祥物件被源源不断送入宅内,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晏星像个局外人,只沉默地配合着一切。试穿嫁衣时,她面色平静地看着镜中那被层层刺绣与鲜艳红色包裹的自己,心中只觉陌生。

那红色安静得很,像极了无声的祭奠。

一日冷似一日,深院内草木凋零,那茂盛的芭蕉叶也都发黄枯萎起来。晏星连日难眠,便干脆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下楼,去看池塘中明月的皎白倒影。

院墙处忽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响动,像夜鸟惊飞,又像是石子滚落。

晏星正自神游,并未在意,那阵响动却未有停下。她凝目望去,双手胆怯地握紧了衣摆。

只见一个身影敏捷地翻坐上墙头,在瞧见她时微微一愣。

月色如水,迷离地将少年笼罩。

是宋景玄。

那个“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人,那本该存在于她漫长回忆和无尽憾恨中的人。

他穿着一身残破的军装,发丝凌乱,风尘仆仆,下颌还带有一道未愈的浅疤,唯有那双眸子依然明亮得惊人。

少年粲然笑了,从怀中取出帽子,一如初见那般向她行了个脱帽礼,“Glad to meet you,my miss。”

像极了一场荒诞而瑰丽的梦。

晏星不敢呼吸,浑身僵直。她怕一有动作就会惊碎这一泡影,墙头重又会变得空空如也。

可是没有。少年轻巧地跃下来,大步向她走近。

他像是从地狱里挣扎着爬回来的幽魂,带着一身硝烟与血火的气息,再次突兀而又命定般地闯入了她的世界,在她婚期已定、心如死灰的时刻。

他停在了距她几步之遥处,目光一一掠过那被高挂的红绸,最后定在了晏星因震惊而过分苍白的面容上。

他的笑里掺着疲惫、思念与忐忑,开口时嗓音沙哑,眸光比夜色更深,他问她:“晏星,你甘心吗?”

是宋景玄。真的是他。

泪水顺着面颊滚落,晏星紧咬住下唇,身子止不住地轻颤。多日来被压抑的想念、悲伤和委屈骤然从麻木下喷薄出来,多得几要将她淹没。

甘心?她怎么能甘心?

在知道外面的世界何等广阔后,在触碰过灵魂自由平等的底色后,在心底悄然种下一个鲜活挺拔的身影后,教她如何能甘心回到那四四方方的天地,对着一个刻板寡言的丈夫去度过这沉寂如水的一生?

那双总是柔顺低垂的眸子此刻盈满了水光,她直直地回望向他,嗓音因抽噎而破碎,只能断续地唤着他的名字:“宋景玄...”

“我在。”少年向前几步,轻柔地托起她的面庞,低首吻去她眼角的泪。

咸涩的、甜蜜的...他低声哄着:“别哭、别哭...我还活着。”

晏星没有躲闪,她揪紧他的衣襟,在铺天盖地的、独属于他的气息里感知着他的存在。

轻微的痒意拂过面庞,晏星平复下些许,哽咽着道:“他们都说你,说你...”

宋景玄稍稍直起身,轻描淡写地说:“遇了伏,队伍打散了。受了点伤,在山里躲了些时日,好不容易才绕出来。”

他视线再次扫过那刺目的红,眸光黯淡下几分,“回来就听说...你要成亲了。”

短短几句话让晏星心脏只是不住地抽痛,她抬手想要触碰他面上那道浅疤,又在将要触及时被宋景玄不由分说地轻握住了手腕。

他定定地注视她,不给她丝毫逃避退缩的余地,那张总是扬笑的面庞罕见地向她显出严肃来,“晏星,告诉我。你若情愿,我立刻就走,绝不再扰你分毫。你若有半分不愿...”

他停顿片刻,无比郑重而恳切地咬字道:“我便带你走。”

带你走。

三个字,石破天惊,久久地回荡在寂静的小院内和晏星耳中,带来一阵眩晕。

...私奔?这是她从小认知里最为大逆不道、最为惊世骇俗的事情。家族蒙羞、父亲震怒、世人指摘......

可是,可是...

晏星想起了许琼之那神采飞扬的模样,想起了书本里那一页页图画,想起了被她锁住的那支钢笔,想起了这十六年来古井般的人生。

“我...”宋景玄目光依旧灼热,晏星迎视上他,声音很轻,甚是在发颤,却又显得那般坚决,“我不甘心。”

她说:“我不甘心。”

又一声音落,宋景玄身躯一滞。他克制着喜意,小心翼翼地将人拥入怀中,柔而又柔地在她发丝上落下一吻,“等我。”他立誓般地说着,“等我处理好军中事务,等我做好安顿,我来带你走。”

宋景玄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院中但余如霜月色。一切都无异,除却她手里那封信,那封他不及寄出的回信。

信纸平整得惊人,月光下,晏星指腹蹭过那些墨迹,又久久悬在了最末二字上——将归。

天晓后万事如常,随着婚期将近,晏宅内处处透着喜意。晏星依旧乖顺地配合着,试穿最终改定的嫁衣,听着嬷嬷关于为人妻为人媳的繁琐教诲。

她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将一些便携的银元和首饰悄悄包好,藏在了那装着钢笔和书册的衣箱深处。

宋景玄奇迹般的生还则在军中引起一阵不小的震动。大战后派系倾轧,人事纷乱,他奔走于各级衙门和军营前,处理那支被打散队伍的善后,也在争取新的任命或调遣。

江南的冬少有冰雪,风寒得刀子也似。三个月一晃即过,明日便是婚期。晏宅内张灯结彩,道道仪程被反复确认着,晏老爷脸上带着难得的松弛笑意,言语间已是与吴老爷亲家相称。

夜出稀星,晏星沐浴更衣已了,坐在床沿垂首静听嬷嬷那三从四德、侍奉翁姑、开枝散叶的老生常谈。

待得终是将人送走,夜已很深了。房门被合上,寂寥的暗中惟余一盏灯烛曳动。晏星将窗扇推开些许,见庭院阒静,空无一人。

她挽起长发,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素色棉袍,将那装着钢笔墨水、信纸、《西洋风物志》和细软的包袱从衣箱深处取出,牢牢系了个结。

院内仍旧毫无声响,夜风呜咽般地吹着。晏星在窗前坐定,极具耐心地等着。

皎洁的月光洒落案前,只听“嗒”的一声细响,石子敲在窗棂。

这一声极轻,轻得宛若错觉,晏星却是在瞬间站起了身。心脏撞动胸腔,她从窗户探出些身子,见院墙下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正仰头望向她的窗畔。

是他!是宋景玄!

晏星不敢耽搁,她把包袱挎在肩上,将那结紧了又紧。灯烛已要燃尽,晏星蹑步轻推开房门,楼下的光亮和响动从缝隙透进来,是两家的下人在为明日的大婚做最后的准备。

额上不知不觉渗出汗来,她若是这般下去,定会引人怀疑...

晏星合上门,复又走向窗畔。宋景玄已走至她闺阁窗扇的正下方,向上张着双臂。晏星在明明月色下看清了他的口型:

“跳!”

...跳?额前发丝被风吹得散落,心跳声震响耳膜。晏星攀上窗沿,喉间无意识地滑动。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间闺房,将目一闭,纵身跃下——

寒风刮过耳畔,她稳稳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宋景玄未有多言,只低而急促地道:“走!”

他牵起晏星,两人快步走向后院一处鲜有人行的角门。

那角门虚掩着,已先被做过了手脚。晏星随宋景玄侧身出去,见宅外巷中已是停好了一辆黑色汽车,车身几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宋景玄拉开车门,将晏星轻轻推入,旋也弯身钻入,“砰”一声带上了车门。

“开车。”他简短地对前面那人吩咐。

汽车缓缓启动,越来越快地驶离了小巷。心跳始终难以平息,晏星起初的新奇很快就被上涌的眩晕覆盖,她在狭小的空间内半蜷着身子,只觉腹部一阵发紧。

“难受?”宋景玄关切地皱了眉,他将人揽过来,让晏星倚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很快便到了,要不了多久。”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晏星偏过脸,感受着他的体温与气息,那阵不适的晕眩正被一点一点抚平。

“宋景玄...”她轻声唤他。

“嗯?”少年发出一声鼻音。

而晏星只是唤着:“宋景玄。”

她感觉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指尖缠绕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我在。”

晏星又一遍地唤着,少年也就又一遍地应着。

汽车穿街过巷,驶停在河岸的码头旁。宋景玄率先下车,在环顾过后方小心地扶着晏星下来。

夜风寒凉,晏星脚步尚有几分虚浮,她没有问去哪,只沉默地与他并肩相行。

蓝布包袱被接过,宋景玄牵着她避开已开始忙碌的脚夫船工,径走向一轮货客两用木船。

一戴毡帽的中年人迎了上来,他与宋景玄交换了视线,又打量了眼他身旁那格格不入的晏星,未有多问,只是道:“宋先生,舱房已备好了,随时可以开船。”

宋景玄颔首,塞去几枚银元,“有劳李老大,就按原定路线。”

李老大掂了掂银元,转身吆喝船工解缆。

晏星搭住宋景玄手臂,踏过那有些摇晃的跳板,往前登上了甲板。

缆绳滑动,汽笛发出沉闷的长鸣——船,开了。

运河墨色深浓,水波打在船身的声响不绝,独属于河水的淡腥气充斥了鼻腔,一切都是晏星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在甲板站定,双手搭住船舷,那座静谧的江南小城在视野中越来越远,化为了模糊的影。身心稍定,晏星此时方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她做出了一个多么大胆的决定。

平明后晏宅必将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一件厚呢大衣被披上她肩头,宋景玄也搭着船舷,侧目望向她时眼底笑意细碎,像星子,像焰苗。

“怕吗?”他问她。

晏星点头,又摇头。她回望他,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宋景玄,我这样做...会不会太自私了些?”

少年笑意未变,眸光专注,语气轻而缓:“你不是自私,你只是在走自己的路。孝道固然重要,但一个人要先是她自己才能谈及其它。”

月亮在水中摇晃出银白的波纹,风携来新一日的气息,晏星忽感眼眸一阵湿润。

宋景玄在缓缓靠近,晏星眼睫颤动,在闭目的瞬间感到一抹即逝的柔软映在了唇角。她听见他轻声笑着:

“Welcome。”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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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赴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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