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辞礼的宅邸在城东,离檀府不算远,但这短短几里路,楚临安却觉得比从汵都到北域还漫长。
怀中人的体温越来越低,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楚临安不敢低头看,他怕看见林修仪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怕看见他阖着的眼睫再也不会颤动。
“到了!”谢卿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急促。
方辞礼已经先一步冲进去,烛火次第亮起,将整间药堂照得通明。他扯开内室的门帘,飞快地清理出一张矮榻:“放这里。”
楚临安小心翼翼地将林修仪放下。林修仪的身体落在榻上时轻得像一片落叶,肩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暗红色的血液混着残余的毒素,将垫褥洇湿了一片。
方辞礼已经打开了墙角那只紫檀木的药柜,取出七八个瓷瓶摆成一排。他的动作很快,却丝毫不乱,修长的手指捻起银针,在烛火上燎过。
“按住他。”方辞礼的声音沉稳下来,与平日的温润判若两人,“我要拔剑了。”
楚临安单膝跪在榻边,一手按住林修仪未受伤的右肩,另一只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谢卿衣按住林修仪的双腿,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辞礼握住剑柄,深吸一口气——
猛地拔出。
“唔——!”林修仪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被生生从梦中拽出来。他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却没有睁开眼,苍白的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的冷汗。
鲜血随之涌出。方辞礼眼疾手快地用银针封住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又撒上一层黄色的药粉止血。血慢慢止住了,但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发黑,毒素渗入了更深的地方。
“□□入血已深。”方辞礼的眉心拧得很紧,“银针只能封住一时,必须用药把它逼出来。”
他将几味药粉倒入一只小碗,用烈酒调和,敷在林修仪肩头。又取出一枚褐色的药丸,掰开林修仪的嘴塞进去,捏着他的下颌强迫他吞咽。
“这是‘回生丹’,能护住心脉。”方辞礼一边说,一边点燃了艾条,“接下来我要用灸法逼毒,会很疼。他若是醒了,别让他乱动。”
艾条悬在伤口上方,热力透过药粉渗入肌理。林修仪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是小兽呜咽般的声音。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汗浸透了里衣。
楚临安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玉。他低头看去,发现林修仪指尖的指甲已经开始发青——那是毒素蔓延的征兆。
“怀清。”楚临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一个将睡未睡的人说话,“你听我说,别睡。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古籍,我已经托人去寻了。等你好了,我陪你去买。”
林修仪没有回应,只是呼吸急促了几分。
谢卿衣在一旁看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别过头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辞礼换了一轮药,又施了一遍针。艾条燃尽了一支,他又续上一支。药堂里弥漫着苦涩的艾草味和血腥气,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林修仪肩头的黑气终于开始消退。方辞礼用银针挑破伤口边缘,挤出来的血从暗黑渐渐变成暗红,再变成正常的殷红。
林修仪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也松开了些许。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
楚临安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
“怀清?”他俯下身去。
林修仪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失焦了片刻,才慢慢聚拢。他看见楚临安的脸近在咫尺,看见他赤红的眼角和发紫的嘴唇,愣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嘴都紫了?”
谢卿衣在一旁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楚临安没有笑。他看着林修仪,目光很沉,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眼睛里。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差点死了。”
林修仪似乎这才想起自己受了伤。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左肩,又看了看满手的血污和药渍,轻轻“哦”了一声。
“那还真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嘴角却微微翘起来,“命大。”
“命大?”谢卿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气又急地凑过来,“你知不知道那剑上有□□!再晚一刻钟,你这胳膊就别想要了!你——”
“长川。”林修仪看着他,目光软软的,像只可怜的小猫,谢卿衣的话噎在嗓子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狠狠地别过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方辞礼将银针一根根收好,站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他蹲了太久,腿已经麻了。他扶着桌沿站稳,低头看着林修仪,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毒已去了七八分,剩下的靠你自己养。三天之内不能动这条胳膊,七天之内不能沾酒、不能熬夜、不能受寒。”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别再用脑子。你这身子骨,再耗下去,不用别人杀你,自己就先交代了。”
林修仪乖乖地点头,像只听话的猫。
楚临安站起身,走到一旁,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方才吸出毒血时残留的□□还在作祟。他仰头灌下一杯,喉结滚动,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入衣领。
方辞礼看了他一眼,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解乌头毒的,内服。你吸出来的毒虽不致命,但若不处理,明天舌头就尝不出味道了。”
楚临安接住瓷瓶,拔开瓶塞一饮而尽。药的苦味在舌尖炸开,他的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说什么。
谢卿衣这才注意到楚临安的状态——嘴唇发紫,面色青白,持杯的手微微发颤。他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闷声道:“你也坐下歇会儿吧,脸色跟鬼似的。”
楚临安没有理会,只是走回矮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修仪。
林修仪也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月光落在深潭上。
“明诗。”林修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张折子……”林修仪费力地抬了抬右手,指向自己散落在地的外袍,“在我袖子里。你拿出来看看……第三页……有东西。”
楚临安俯身捡起那件沾满血污的外袍,从袖中摸出那张已经被揉皱的纸。他展开来,借着烛火细看。
第三页上,除了那些关于邪术药引的记载,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藏在纸张的折痕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楚临安眯起眼,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北域使者密约,以金千斤、玉璧十双,换此方。若成,则大烨可破。’”
室内安静了一瞬。
谢卿衣的脸色变了:“北域?檀江跟北域的人有往来?”
“不是檀江。”方辞礼的声音冷下来,“是有人用这个方子,引诱檀江为北域效力。以童脑制药引,说是能‘通鬼神、知天命’——这分明是邪术,檀江竟会信?”
“他不是信。”楚临安将那张纸拍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他是怕。”
林修仪轻声接道:“正二品的钦差大臣,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檀江这些年屡次上书主和,朝中主战派早就视他为眼中钉。圣上虽未表态,但态度已渐渐暧昧。他怕自己失势,怕家族没落,怕有一天被推出去当替罪羊……所以他想‘知天命’,想知道自己的命数,想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方辞礼递过一杯温水,他抿了一口,继续道:“北域的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投其所好。他们给檀江方子,给他人手,给他需要的‘药引’——那二十个孩子的脑子,就是交易的筹码。檀江用孩子们的血肉,换北域的金银和承诺。”
“可他还是…。”谢卿衣皱眉,“灭门、挖脑、纵火……这不像交易,倒像是灭口。”
“因为檀江反悔了。”林修仪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折子上,“他最后那道议战的折子,不是我之前说的‘被人伪造’——那就是他自己写的,只不过写的时候,已经反悔了。”
楚临安将那张折子重新翻出来,细细看了一遍。果然,在字里行间,能看出书写者的犹豫——墨迹有停顿、有涂改,最后的签名也比往常潦草。
“他想回头。”楚临安低声道,“但北域的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灭门、挖脑、纵火,都是北域的人干的?”谢卿衣的声音里压着怒意,“那逃走那个黑衣人……”
“就是留在檀府灭口的人。”方辞礼接口道,“他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去查,更没想到我们会发现地室。我们撞破了他的行藏,他自然要杀人灭口。”
“那他有没有看到我们拿到了这张折子?”谢卿衣追问。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楚临安与方辞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看到了。”楚临安的声音很冷,“他看到了怀清把折子收进袖中,也看到了我们带走它。”
“所以……”谢卿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们会来抢。”
方辞礼缓缓点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而且,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林修仪靠在榻上,听着几人的对话,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头顶的横梁,像是在数上面的纹路。
“怀清?”楚临安注意到他的沉默,唤了一声。
“我在想。”林修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黑衣人……他本可以一刀杀了我,但他没有。他踢翻了桌子、掷出了剑,目标始终是你们——或者说,始终是阻止你们带走线索。”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目光清亮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不想杀我们,至少现在不想——杀了大理寺少卿和御史大夫,圣上与摄政王会倾举国之力追查,他们担不起这个风险。第二……”
他看向楚临安,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点虚弱的狡黠。
“第二,那张折子上的东西,足以让他们害怕。”
楚临安看着他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这个人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宣纸,却躺在这里给他分析案情、推演敌情——好像刚才那个扑过来挡剑的人不是他,好像差点死掉的人不是他。
“林修仪。”楚临安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连名带姓地叫他。
林修仪一愣——楚临安很少这样叫他全名,上一次这么叫,还是他们十五岁那年,他和谢卿衣烧了楚临安的课业当取暖的炭火。
林修仪识趣地闭上了嘴。
谢卿衣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转头看向方辞礼:“那现在怎么办?折子在我们手里,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
方辞礼沉吟片刻:“折子上的内容,暂时不宜声张。若是让朝中主战派知道檀江曾与北域密约,必定借此大做文章——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檀府一家了。”
“那就先压着。”楚临安道,“但圣上那边需要交代。檀府灭门案总得有个说法。”
“说山匪作乱如何?”谢卿衣提议,“檀府地处城郊,遭山匪洗劫也不是没有可能。至于挖脑……就说山匪残忍成性,当地本就有些邪教余孽的传闻,推到他们头上便是。”
方辞礼点头:“此计可行。先稳住圣上,给我们争取时间。真正的线索——这张折子,还有地室里的东西——我们慢慢查。”
“慢慢查?”谢卿衣皱眉,“北域的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所以要快,但不能乱。”方辞礼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而且,我们不能只靠我们自己。”
林修仪躺在榻上,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楚临安低头看他:“你又有什么想法?”
林修仪眨了眨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用气声说了三个字:
“辰王殿下。”
谢卿衣一愣。
林修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御史台那边……辰王不是要来任职么?这件事牵扯到北域,已经不是单纯的大理寺和御史台能处理的了。若是能请辰王出面……”
“你是说,让皇室的人介入?”方辞礼若有所思。“但摄政王岂不是更好?”
“不是介入,是打掩护。”林修仪咳嗽了两声,声音越来越低,“檀江与北域密约,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我们几个……说到底只是四品、五品的官,若是查到最后牵扯出什么不能碰的东西……总得有人在前面挡着……父王人在西疆与景越平叛…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他顿了顿,眼睛弯了弯,像是要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而且,长川跟辰王……不是有旧么?”
谢卿衣的耳朵尖猛地红了:“谁跟那草包有旧!我们就是——就是认识而已!”
“认识而已。”林修仪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遍,声音虚弱却带着促狭,“认识而已的人,能在大雪天骑马三百里给你送一筐橘子?”
谢卿衣的耳朵从尖红到了脖子根。
楚临安和方辞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像水面的涟漪被风吹散。
“明天我去御史台。”楚临安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先把折子上的内容誊抄一份,原件……藏好。”
他看向方辞礼。
方辞礼会意:“放在我这里。我这药堂人来人往,反倒比你们大理寺的值房安全。”
“那我呢?”谢卿衣问。
“你去见辰王。”楚临安的语气不容置疑,“把大致情况告诉他,但不要说得太细——只说檀府一案可能牵扯北域,请他留意。”
“凭什么我去!”
“因为你认识他。”楚临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且,你方才不是说要给陆辰弈送礼么?正好,现成的理由。”
谢卿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地瞪了楚临安一眼,又瞪了榻上那个已经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的林修仪一眼。
“行。”他咬着牙说,“我去。但我跟你们说清楚,我跟那草包——不,跟辰王殿下——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没有人回答他。
林修仪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方辞礼在收拾满桌的药瓶,楚临安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谢卿衣一个人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唱了一出没人看的独角戏。
窗外,天光微亮。远处的街巷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像是这座城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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